川普下台,民粹主義就會在美國沉寂嗎?

川普下台,民粹主義就會在美國沉寂嗎?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歐巴馬的八年執政下,美國經歷新自由主義下的資本壟斷,以及「政治正確」風氣對部分族群產生的「不平等」感,之後融合「後真相時代」的因素,便產生了一個越被「查證」,卻越顯得強悍的川普總統,美國內部的各種分化,也不會在他下台之後就宣告結束。

文:蘇奕文

美國媒體宣佈大選成績,拜登當選為第46屆美國總統,而另一廂則表示川普落選。這次選情其實可說是挺川普和反川普之爭。從結果來看,我們可以解讀成是廣大的精英階層和城市中產階級的反撲,以對抗從上屆大選挾持著民粹主義上台的川普的支持者。

從這一屆大選的超高投票率來看(可能達到歷史性新高的75%),可觀察出許多在上屆大選沒出來投票的一大批原本「偏民主黨建制派」,以及擁有進步思維的「城市中產階級」,在這屆大選因反川普而踴躍出來投票,對抗上屆大選以來形成的反建制反全球化的中下層工薪階級,

不得不提的是,就算挾持著民粹主義上臺的川普最終下臺了,不代表民粹主義在美國就此消失。畢竟,滋養著民粹主義溫床的因素還存在在美國社會,甚至越來越根深蒂固。就算川普下臺了,還會有另一個川普正摩拳擦掌等待機會。然而,為什麼2016年當初只是政治素人的川普能夠憑藉著民粹主義上台,並且能夠在美國甚至全世界掀起那麼大的波瀾?

任何民粹主義的興起其實都有其滋養的溫床,普遍上在社會都有兩個特點。

第一,社會處在巨大的貧富懸殊下,尤其對比龐大貧窮的中產和工薪階級,財富和資源主要集中在極少數的精英手中。這樣的民粹領袖,就能夠自稱代表「廣大的貧窮民眾」,並將積極對抗「貪汙的財團精英」。第二個特點,社會處於已經或正在失效和腐敗的政治結構中,這樣民粹領袖就能自稱代表「一班無權無勢的民眾」,一起對抗「腐敗且形成利益共同體的建制精英」。

當今的美國社會都擁有著這兩個特點,只是程度不同。

川普或其背後團隊深諳此理,並抓住機會利用民粹一舉上位。這可以在川普競選總統的口號上「Make America Great Again」點出了美國社會深層次的問題。

自從二戰以來,美國一舉成為世界的單極霸權,在好幾代的美國人心中,美國一直都「Great」。但是,川普的口號基本上預示著現在的美國已經不再強大,而他能夠讓美國「再次強大」。至此,美國強不強大的問題,已經成為美國社會無論從保守派到自由派都揮之不去的課題。盡管美國不再強大在自由派圈子中還不是共識,但卻道中了許多保守派或者美國中產階級以及工薪階級的痛處。

美國為何不再強大?為什麽他們對此會有共鳴?

最主要的原因,是經濟上新自由主義的興起導致了資本壟斷,進而造成了美國經濟上的財富分配過於不均而造成的貧富差距。

全球化伴隨著新自由主義的框架,讓資本和商人逐利的本性擴大到全球市場,因此,伴隨著先有日本、德國,後有亞洲四小龍以及中國和東南亞等新興市場的崛起,這些低成本、高效率的市場吸引了只求逐利最大化的美國企業和制造業到這些國家開廠,導致產業外流,讓原本強盛的美國制造業和工業開始萎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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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萎縮,導致了傳統工業城市和小鎮的社會結構遭到嚴重衝擊,並造就了這些城市中下階層生存環境惡化、工作機會減小、失業率提升,生活條件的惡化帶來了種族和階級的雙重貧窮。治理這些貧窮城市的警察體系也加劇了種族衝突,為後來的「Black Lives Matter」奠定基礎。這造成了原本穩定的中產階級變得憤怒,原本自信的工人階級變得絕望,這就是如今鐵銹帶小鎮人民的現狀。這批在全球化和時代發展中被資本淘汰的工薪階層看不到希望,並緬懷過去美好的社會,當大家都在歡呼全球化的好處時,這些人卻被忽略而處於失語狀態。

所以,當川普喊出「讓美國再次強大」,這點燃了這些鐵銹帶工薪白人階級的希望,他們驚喜於川普有關注到他們的現狀,並說出了他們的憤怒和無奈,對川普的口號有了強大的共鳴。由於這批人多年來都在主流論述之外,因此在主流民調中忽略了這批人的聲音,這批「silent voters」就形成了川普的主要支持群體,並在2016年大選讓川普成為美國總統,讓所有民調都預測錯誤。

然而吊詭的是,自身處於財團精英一份子的川普,竟然由於他的資本累積,讓支持者相信他不會為了金錢利益而出賣原則,盡管他們反對的,就是如川普般的財團精英。

歐巴馬時代過度「政治正確」的社會氛圍,養出四年前的川普支持者

第二個民粹產生在美國的原因,就是美國進步派當權時過於「政治正確」和實行「文化左派運動」而形成了反作用力並進而質疑整個建制派。

失效和腐敗的政治結構,通常會出現在長期一黨獨大的國家或者獨裁者國家之中,美國的民主制度並沒有一黨獨大,也能防止獨裁者的出現,不應該會導致民眾對政治體制或對建制派的反感。

然而,在歐巴馬當政期間,挾持著巨大的民眾支持度,美國的偏自由派媒體、好萊塢、民權份子、部分民主黨文化左派勢力等同流,把社會導向更為「文化多元主義」或者「去保守化」的方向,逐漸形成了「文化左派運動」。這些舉動包括在影視作品中增加非裔演員主演主角的機會,或者把原本是白人主演的特定角色給了非裔演員,並推出了許多與女權主義相結合的電影。在同志議題上,2015年美國判決同性權利受到憲法保障,成為第五個同性戀合法化的國家。

再者,歐巴馬時期對非法移民的極度寬容並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政策,也讓許多本土美國人的不滿。還有一點不得不察的是,由於這些不同圈子的同流並逐漸掌握許多話語權,形成了「政治正確」的話語論述氛圍,無形中打壓和壓抑了許多真實存在在許多美國人心中,但卻因政治正確而無法說出來的言論和想法。這對那些強調言論自由的重要且不應被打壓,並擔心傳統美國價值觀會被這文化左派運動而崩壞的美國人來說是威脅到他們所捍衛的「美國價值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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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偏「保守派」、反同、對女權運動不以為然並傾向擁護父權、對少數族裔有刻板印象、反對非法移民、對天主教或基督新教虔誠、強調傳統的「央格魯撒克遜」的道德價值觀。而川普的出現以及其口無遮攔的言論和行為,恰巧符合了他們的價值觀想象。

川普時常展現出父權主義,發表歧視女性、反同、反對非法移民和對少數族裔不以為然的言論。在移民政策上,他收緊移民批准的條件,並對來自中國和某些中東國家的人提出苛刻的入境條件,他還繞過國會,強勢地要在美墨邊界築造圍牆,以凸顯他對非法移民的強硬作風。

這種充滿爭議的行為,對文化左派來說是「不正確」和「落後的」,但對保守派來說,他卻是敢於打破政治正確的幌子,說出他們心中所講,這些話雖然難聽,但確為事實,因此川普敢怒敢言的形象昭然若揭。

對比左派或建制派精英的「偽君子」,他們更擁護眼前這個「真小人」。

在此前發生的「Black Lives Matter」運動,激進左派為了爭取黑人權益上街抗議,導致了暴力行為的出現和有些商店被打砸搶,並推倒早期的白人總統的雕像。這再次強化了保守派對這類文化左派運動的抗拒和反制,進而更為擁戴川普,保守派和進步派的意識形態譜系逐漸往兩極化方向拉開,並造成美國社會的撕裂。

後真相時代,越被「查證」越顯得強悍的川普

還有,因社交媒體的出現而促使「後真相時代」的來臨,也進一步強化了川普一人對抗建制派媒體的英勇形象。

由於主流媒體利用媒體力量大力抨擊川普,並且有傾向性地報道他的新聞。這讓「川普Twitter」 成為對抗主流媒體的話語權爭奪工具,引起了部分美國人對於主流媒體和媒體壟斷的質疑和反感。

這就陷入了一個怪圈,主流媒體越抨擊川普,越讓這些美國人更同情川普,川普再以Twitter反擊,雖然很多時候不符合事實,並且充滿偏見,但是在這種氛圍下,他的Twitter反而形成了反話語權壟斷的真理,而主流媒體對此進行的「事實查核」,只強化了主流媒體對事實解釋的壟斷性,反而塑造了川普敢於捍衛言論自由及說出真理的英雄形象。至少在那些美國人心中。

所以,在他任內的許多言論和政策是不符合事實及無效的,或者為了阻斷墨西哥的非法移民利用 「緊急狀態」 繞過國會進行撥款建造圍墻,這種明顯具有作秀性質的做法,目的就是要營造出他有完全競選承諾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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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任內,他的特立獨行以及反覆無常與一般的總統形象大相庭徑,並且對現有政治運作體制造成了不小的衝擊。他多次且隨意地解雇又聘請聯邦政府的部長和各級官員,甚至只通過手機。此外,他通常不太聽取幕僚和官員的專業意見,反菁英主義的他不太相信科學事實和尊重知識,並傾向於相信自身的「直覺」來制定政策或作出決定。

例如,他認為全球暖化是謊言,並退出《巴黎協定》,在國內預算案減少對環保和減低碳排放量的撥款等,援助石化企業等;以及面對新冠疫情時對醫學專家建議的忽視和不屑,不鼓勵人們戴口罩和保持社交距離,並不斷想要阻止行動管制令的實行等,不但破壞了政府的穩定和政策延續性,還可能造成了無法預估的後果。

然而對於這些種種破壞體制和規則的行為,川普對此的解釋,是要反對建制精英集團的利益壟斷和小圈子,而其他人不斷幹涉並阻止他的原因是建制派或者背後的「deep state」利益群體對他的施壓以維護自身的利益。對此,他完成了單獨一人對抗「腐敗且形成利益共同體的建制精英」的形象塑造。

經濟復甦確實是政績,可惜被一場疫情打壞

然而,單憑民粹操弄,並無法繼續得到廣大人民的支持,必須要有一些實質上的政績。

川普任內最大的功績,是延續了歐巴馬經濟改革的步伐,並且為企業實行大幅減稅,通過重建製造業以增加就業、壓縮政府支出、削減政府規模、整頓社會福利開支,促使美國在疫情之前實現了失業率大幅度減低,工資增長,GDP持續提升,金融市場和股市不斷上升,就連貧窮率在2019年也達到最低點。

這緩解了鐵銹帶小鎮的中下階層居民的生活壓力,川普對他們而言彷彿衣食父母,再加上美國與中國開打貿易戰,迫使美國企業從中國撤出並獎勵回流美國開廠的企業(盡管很多企業只轉移去東南亞等市場),確實也使得部分企業回流,而且美國國內的中小企業也開始壯大和復甦。

然而,另一廂,他也因總統身份以及商人身份的重疊,涉嫌一系列公私利益衝突問題,而引發了華府的擔憂。

「川普工程」涉嫌的的舞弊行為和自我交易的指控,從不被部分美國人所關注,甚至不屑一顧。此前《紐約時報》報道顯示川普10年未繳稅,只有在2017年繳稅750美元,足以見得他利用許多企業法規等漏洞進行逃稅。然而,川普在Twitter上一句話駁斥這新聞為「假新聞」就化解了這些指控,並繼續得到支持者的擁護。

川普造勢美國總統大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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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經濟復甦的當下舉行大選,川普極大可能會再次連任,只是恰巧因為疫情爆發,而在他任內對疫情的控制不佳、遲緩反應等政策失誤,導致了疫情在美國國內大爆發,一舉讓美國成為世界疫情確診數最多的國家,連帶地導致美國經濟出現衰退、行動管制措施而經濟停頓,失業率大增,此前辛苦實現的經濟增長,因疫情爆發而化為烏有。

在這個基礎上,以川普為首的政府,因遲緩和沒有針對性的政策應對而得到極大的抨擊。盡管他再次發揮民粹本色,把這個病毒歸類成是「中國病毒」,試圖想要把責任轉移給中共,甚至發揮反科學常識的呼籲,表示疫情並不可怕,不必戴口罩,不必保持社交距離,不要為了疫情影響日常生活。

此外,他本身還因此感染了病毒,雖然之後病好了,但這卻對他表示「疫情並不可怕」的論述有不小的影響。因此,這屆大選川普落選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是除了疫情導致經濟衰退,更重要的可能是在疫情施虐下,民粹的言論和舉動依然無法掩蓋川普抗疫的無能和失責,畢竟在生命面前,美國人的投票傾向可能蘊含著擴大政府職責以達到抗疫目的的期許,而川普顯然讓他們失望了。

就算川普下台,美國的社會極化以及左右派的民粹主義,已經造成美國社會的撕裂

以拜登為首的精英建制派需要做的事情不少。他也許能夠做到部分對於體制的修復和鞏固,但如果民主黨繼續延續在社會如此撕裂下,進行激進的文化左派運動,又不設法解決因知識和媒體圈子合流而侵蝕美國的言論自由基礎的話語權壟斷,拜登將無法彌合以及消除挺川普的支持者的怒氣和不滿,並持續造成社會的撕裂和動蕩。

再者,在經濟上,民主黨將需要選擇維持更左派的大政府資源分配的路線,或是回歸相對右派的企業減稅路線兩難,前者將繼續動搖美國立國以來的經濟自由主義意識形態,並讓美國歐洲化,後者將被民主黨激進左派持續抨擊為「偽左派」,甚至可能因此失去這批支持者。

共和黨目前看來,似乎將會延續因川普而開展的民粹保守主義路線,似乎沒有要檢討的意思。長遠來看,共和黨將會逐漸令選民唾棄,他們的支持群體在城市化且城市人口逐漸增加之下,是越來越會被時代淘汰的。

簡言之,無論是拜登或川普,在短期內都無法解決美國這幾年因各種因素所造成的的社會撕裂,並需要時間慢慢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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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