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合佛教、泰王與圖像傳播的三種力量:臥佛寺的泰式按摩圖像,是醫學與藝術結合的經典之作

結合佛教、泰王與圖像傳播的三種力量:臥佛寺的泰式按摩圖像,是醫學與藝術結合的經典之作
Photo Credit:張雅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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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醫學的起因是為了對治疾病,因疾病小至傷人,大至滅村毀城,據載,古代泰國東北的村莊曾因霍亂流行而導致全村撤離;又如,曼谷也數次爆發過流行病,疫情一旦在人潮聚集的都會區蔓延,病菌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橫掃吞噬

2020年初,武漢爆發新冠肺炎疫情,震驚全球;2020年底,「真實與理想:湖北當代藝術2020」集結21位湖北藝術家齊聚四川藍頂美術館,用創作書寫這段身心煎熬的歷程。該展覽特別為湖北在疫情的首當其衝,投以心疼之情,同時感謝四方的無私救災,為疫情期間另類的封城之恩,獨立策展人藍慶偉述及這場展覽就像是中國當代藝術史上一枚特殊的樣本:

這場展覽,絕不是一場搏眼球的「疫情展」,整個展覽的呈現方式,質樸得像厚厚字典裡一頁安靜的書簽。往事如斯,生活繼續,藝術作為生活的一部分,也如實呈現著生活中的點滴。

其中,李繼開(1975-)的《大風景2020》和《地下嬰兒》等作品用各式蘑菇,適切且具深度的表達疫情吞噬都會繁華之境,封城的死寂和深淺色系的對比,淡淡嘲諷菇類錯置了時空,蕈在山為珍,但在城為菌。李繼開創作了一系列的疫情畫,他用菇作為象徵,當人身上長滿菌菇時,所有氣息的出口就像被封住一般,陰暗與死寂佔據上位,致使體風難以循環,元氣日漸消散,不論之於人或之於武漢,菌菇與口罩的景象已寫下中國藝術史上一頁突如又惶恐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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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繼開提供
李繼開,《蘑菇》 ,50×50 布面丙烯,湖北武漢

湖北疫情展讓我想起泰國臥佛寺(Wat Pho)舉世聞名的石刻,這批多達1431件的石刻製品有賴泰王拉瑪三世(King Rama III, 1824-1851)的大力支持,創建於1831-1841年間,並於2011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登記為世界記憶(Memory of the World),其中傳統醫學類石刻計有380件,內容涵括泰國藥典、醫學知識和泰式按摩圖像等。

臥佛寺石刻的珍貴在於擁有獨特的傳統醫學圖像,其圖像資料又以泰式按摩居多,記錄了有關十能量線(เส้นประธานสิบ, 10 Sen Lines)和四大元素(ธาตุหลักทั้ง๔, Four Elements)等核心醫療知識,這是它之所以能成為世界記憶的主因,因為他處的石刻資料除了不如臥佛寺齊全外,更遑論保有珍貴的按摩圖像。細究臥佛寺醫學圖像的文化脈絡,其結合佛教、泰王與圖像傳播三種力量,它運用佛教教義「地水火風」的哲理,並受到歷代泰王支持,才能以圖像的方式深入淺出地教導百姓醫療知識。這三股力量集結的過程,不但記錄了泰國19世紀的醫學風貌,也反映出當時社會對治疾病的方法與集體意識,王室透過圖像傳播,教導人民按摩與肢體拉伸的方法,以達個體氣血通暢,維持健康的強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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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張雅粱
泰式按摩石板圖,攝於曼谷臥佛寺

疾病,在東南亞傳統醫學上,始終是個重要議題,柬、泰、緬、寮和印尼等國,自古都有巫醫與民間醫學傳世,對治各種疑難雜症。傳統醫學的起因是為了對治疾病,因疾病小至傷人,大至滅村毀城,據載,古代泰國東北的村莊曾因霍亂流行而導致全村撤離;又如,曼谷也數次爆發過流行病,疫情一旦在人潮聚集的都會區蔓延,病菌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橫掃吞噬,傳說吳哥帝國就是消失於瘟疫之下。

臥佛寺泰式按摩的石板圖像正是立基於瘟疫防治,當時基於護王護民,拉瑪三世王下令發展傳統醫學,任命各領域的專業人士編譯醫學教科書,以提綱挈領的方式將繁複的醫學知識書刻於大理石板上,圖文並茂,之後鑲嵌於臥佛寺的涼亭內,供民眾自由閱讀與使用,目的就是要以圖像教育民眾醫學知識。國王此舉主要是考量到當時的印刷術不普及,像傳統醫學這類特殊知識,當時只限家傳,為使教育普及,遂以臥佛寺為教育中心(猶如今日的大學),傳授與普及傳統醫學知識,也因此為臥佛寺留下許多珍貴文物,包括泰式按摩石板圖像在內。

臥佛寺的醫學石刻有正方、長方和橢圓形三種形狀,書刻泰式按摩、十能量線圖,以及各式疾病名稱、症狀、藥方和藥物屬性等資訊,石刻內容或文或圖,以黑色墨水突出字跡或線條,並搭配詩句解釋內容,兼具醫學、文學與美學價值。泰式按摩石板圖像共計60片,分成30組,以身體正反面為1組,組組相續排列,鑲嵌於泰式按摩涼亭的牆面上。石板圖像內蘊泰式按摩學理,前9組介紹十能量線的名稱與位置;第10組說明能量線失調所產生三大類疾病:復發、鬆弛、殘疾,這些疾病都起因於四大元素失調。

接著,11-30組則依火、水、風、地四大元素,說明能量線的位置與對治疾病,其中膽汁、風(氣血)與黏液(痰)是人體三要,若其失衡將招致疾病,所以石板圖像中經常用人體四大元素搭配膽汁、風和黏液三要,將診斷與治療的方法以圖像方式呈現。這些圖像所要傳達的是如何透過按壓與拉伸身體的能量線,促進體風順暢,使身心保持平衡,因為「氣順體健,氣阻體衰」是泰式按摩的核心思想,泰人相信,只要人體小宇宙運行無礙,自然百病不侵,提升免疫力的概念,泰國自古即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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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張雅粱
泰式按摩涼亭,攝於曼谷臥佛寺

泰式按摩雖然是泰國傳統醫學的一支,也是珍貴的在地智慧,但泰式按摩長期與情色連結,蒙受汙名。儘管泰國政府於1996年明訂〈性交易防治法〉打擊非法,可是部分泰國按摩院仍持續提供性服務,吸引外國觀光客消費,這是泰式按摩之所以連結情色的社會脈絡。但在泰國人心中,泰式按摩是重要的傳統文化,因此泰政府一方面想推廣泰式按摩,一方面也想去除色情汙名,所使用的策略就是以法正名,用立法提昇泰式按摩的文化地位。

首先,1999年,拉瑪九世皇(King Rama Ⅸ, 1946-2016)核准《保存與保護泰國傳統醫學智慧法》(Preservation and Protection of Traditional Thai Medicine Wisdom Act),賦予傳統醫學法定地位。2002年於泰國公共衛生部轄下設立「泰國傳統醫學和替代醫學發展局」,該機構的業務之一就是推廣泰式按摩,同時推動泰式按摩證照,以專業證照重新形塑按摩師的形象。接著,以無形文化遺產的價值提昇泰式按摩的文化地位,泰國文化部於2011年,將泰式按摩列入泰國無形文化遺產名錄,藉此去汙正名;同年,臥佛寺石刻入選為UNESCO世界記憶,讓泰式按摩因無形文化遺產的價值而受到世界關注,漸漸淡化情色汙名。

2015年,泰國文化部修正《無形文化遺產法草案》,將「傳統醫學」列入無形文化遺產保護項目,並於2016年通過《保存與保護無形文化遺產法》(The Preservation and Protection of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Act),正式將傳統醫學列入無形文化遺產法保護,包括泰式按摩在內。2019年,泰式按摩成功列入UNESCO「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至此,無形文化遺產法的保障和世界非遺的榮銜提升了泰式按摩的文化地位,讓更多人看見泰式按摩的價值。數十年的立法過程,不僅有助於去除泰式按摩的色情汙名,也讓泰國保護無形文化遺產的用心為世界所看見。

臥佛寺泰式按摩圖像因防疫而成就,並演變成當代重要的文化遺產,在「跨領域」名詞尚未被廣泛運用前,無心插柳的泰式按摩圖像,早已是醫學與藝術跨領域結合的經典之作。醫學圖像於醫學史上向來位居邊緣,更別提能在藝術史上佔有一席之地,原因在於醫學圖像稀少且很難證明視覺藝術價值,自然邊緣化;但若換位思考,以跨域視角重新檢視醫學圖像,會發現其價值並不在視覺表現,而是表達形而上的醫理、哲學觀與各地醫學文化的特殊性,如泰式按摩的四大元素醫理,這是文字所無法達到的傳播內容。

由此反觀新冠肺炎,不禁令人思忖「藝術生活化」與「能人德政」兩個奢侈的議題,首先,藝術真的生活化了嗎?現代的藝術與多媒體資源遠超過19世紀的泰國,但在防疫的作為上,卻很少看見出色的跨域思維。「藝術作為生活的一部分,如實呈現著生活點滴。」這是湖北疫情展所要傳達的宗旨:藝術生活化,也是多元藝術史觀的期許,現今的藝術史教材,仍不脫偉人或大國中心論堆疊敘事,雖然當代有多元的藝術展,但離藝術生活化還有一段差距,有朝一日,當藝術自然成為某一類的生活書寫時,或許表徵著藝術史已朝多元視角如斯實踐著。

再者,臥佛寺泰式按摩圖像和湖北疫情展都是從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出發,關心民瘼、對抗疾病,難得的是,拉瑪三世位高權重,卻能心繫百姓,用人民看得懂的方式推廣普世醫理,期待全球站在社會金字塔頂端的政治家,也能愛民如子,幫助百姓醫療身心病灶,使社會安定,人民安居,這是小老百姓的大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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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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