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非洲農民問我問題,做NGO的我卻不願意「幫助」他們?

為什麼非洲農民問我問題,做NGO的我卻不願意「幫助」他們?
Photo Credit: Teresa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直以來,面對任何人,我都很避免用憐憫的眼光看待他人,不管別人覺得這些人多可憐、或多需要幫助,因為我認為對人過度寬容,其實是害了他,而不是幫助他。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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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這是幾年前一個NGO創辦人跟我說的話,那個晚上的談話我還深刻記得。當時的我感到困惑,似乎瞭解他在說什麼,但仍無法理解,他們已經很可憐了?而且你不是在幫助他們嗎?為什麼你要幫助可惡的人呢?

直到我來到烏干達,才真正的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和那位前輩的心情。很多人都知道不能盲目地施捨弱勢族群和不能盲目的同情,但真正困難的其實不是這個,而是當你身處在那個環境中,如何在憤世嫉俗和過度同情之間取得平衡點。要我們幫助善良、討喜、努力的人很簡單,但是幫助一個一天到晚向自己要錢、上課不認真、在路邊欺負小狗的人,卻非常難。但一個人總有善惡,一開始所有人都是好的,都是善良的,但一個地方待久了,那個美好的泡泡終究會破掉。

如何看待烏干達人?如何看待接受幫助的人?

施與受,因為環境、教育、社經地位不同,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星球,資源藉由善心的驅使,從剩餘的一端滲透到缺乏的一端,串聯起這兩個星球。

這個社會總是覺得受幫助的弱勢族群一定是單純又善良,只要單純善良,就很可憐、就需要幫助、也就值得幫助。海報上的非洲孤兒各個單純得像天使,農村裡的老農熱情又善良,但只要這些「弱勢族群」被發現有私心、被發現原來跟一般人一樣也會貪婪、也會犯錯,就瞬間被貶為一文不值,不值得幫助、也不值得被同情、當初的憐憫和大愛也瞬間消失無蹤。

這也是許多短期志工來到非洲的reality shock。剛開始到的時候,滿腔熱血,覺得這些小朋友營養不良怎麼這麼可憐,每個又都可愛、單純的像天使一樣。一些剛到的志工興奮的跟我說烏干達人有多善良、人們有多可憐、自己有多想改變世界、多想幫助這些人,我往往只是淡淡的潑冷水:「因為你們待得還不夠久,人都是人,你以後就會知道。」

聽起來我人實在有夠差,但事實上真的是如此。因為你還待得不夠久、看得不夠多。人都是人,有陽光就有陰影,單純的美化、同情和憐憫,其實只是另外一種無法解決問題的歧視。

其實這個問題牽涉到兩個層面,一個層面是該用什麼眼光看待當地人?另一個層面是為什麼人們總是美好化、單純化這些受到幫助的人?

這也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糾結的課題。一直以來,面對任何人,我都很避免用憐憫的眼光看待他人,不管別人覺得這些人多可憐、或多需要幫助(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是非典型的志工,然後也從來沒捐錢領養過非洲小孩),因為我認為對人過度寬容,其實是害了他,而不是幫助他(但我到現在還在嘗試怎麼抓這個標準)。我曾經對我的身障朋友發飆說:「你不希望我用別的標準看你吧!那你最好把事情做好。」或者在我的課程中跟不認真的農民說,你們可以不用來了。

「你可以幫我看一下我的Business Plan嗎?再一個禮拜就要截止了,但還是有很多問題。」一個農民組織的經理在我的辦公室跟我說,拿了一疊厚厚的資料和一個隨身碟,他的腳邊還有些泥土,但看得出來因為要進城而穿了一件特別體面的衣服。

「好啊,沒問題,我可以教你怎麼做,但是你要自己做。」我翻閱他的資料,在電腦上幫他看了BP,看了預算,點出了他的一些問題,建議他刪減一些項目,也教他怎麼重做現金流,他全神貫注地坐在我旁邊,看著電腦聽我的教學:「那……那這些你可以幫做嗎?因為只剩一個禮拜了,我怕來不及。」他指了指他的BP,渴求地看著我。

「你看,我大概半年前就跟你說給我這些文件,我們才有足夠的時間修改,但你現在才給我。我想你夠聰明,有辦法自己解決。」我搖搖頭,拒絕他的要求,因為我很確定只要他認真的花時間在這上面,一定能在期限內完成,他更能藉此學習到寫Business Plan的技巧,雖然這件事我可能只需要花30分鐘,而對打字很慢、需要到城裡的網咖用電腦的他來說,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

我很不喜歡把別人當笨蛋、不喜歡施捨於別人、也不喜歡擁有雙重標準,因為這就代表了,我自己,是高於對方,優於「受我幫助的人」,但其實並不是這樣。與其說這些人是受我幫助的對象,還不如說是一起合作的伙伴,一起讓社會變得更好的人。

我並不是「幫助」一個農夫,而是一起跟這個農夫讓他的生活、甚至是他的社區變得更好,雖然我擁有許多他不懂的知識,但他知道更多我需要學習、我不懂的地方,沒有誰是高於誰,或優於誰,這更不是單向的施捨關係,而是雙向的溝通和合作。唯有平等的對待他人,才能使這個社會成為一個更有自信、更尊重人性的地方。

俗話說,性格決定命運,在烏干達這句話一點也沒錯。說資源,大家的資源都很缺乏,有沒有目標、努不努力,才會型塑一個人迥然不同的命運。有些人運用有限的資源往前前進,也有些人缺乏自信裹足不前,自怨自艾,認為自己手上的資源一點也不夠,非要等到萬事俱備才開始。

但問題是,這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他們需要的,其實不只是資源(因為資源永遠也不夠),更是需要對自身的信心和自給自足的決心。大多數人(尤其是女性)對自己都非常缺乏信心。「銀行真的會回答我這些問題?借我錢嗎?」一個阿姨怯生生的握著我的手,問著我,生怕銀行的行員連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很多時候,信心和努力比資源更重要太多,但只要流露出「好可憐歐」施捨和憐憫的心態,其實就代表了自己優於他人,而不是站在同樣的高度,很難培養出他們對自己的信心,因為連你都對他們沒信心了。

有更多的時候,盲目的施捨與同情,雖然能解決短期眼前的問題,但是長期來說卻可能造成當初想像不到的負面影響,例如人們養成伸手要錢要資源的習慣、或是破壞當地原本的經濟結構。

我在路邊被要過各式各樣的東西可多的呢,從最簡單的錢到數位相機都有。烏干達北邊的Gulu是NGO重鎮,因為經歷過LRA內戰,無論是作戰後援助、或是國際發展的計劃全部聚集於此。雖然有各種援助計劃,但那裡的合作社卻是被我們同事認為最弱、最難搞的。長期領各種免費的資源,讓合作社失去自給自足的決心,對那些不是給物資而是給知識的計劃來說,更是不用跟他們工作,因為免費的物資都拿不完了,幹嘛花時間理你呢?

他們需要的不是同情跟憐憫(說實在很多時候也沒什麼好同情的),而是同理、是理解,是將他們當「人」看,活生生、立體的人,就像是你我身邊的朋友一樣的人,有私慾、會耍點心機、但整體上來說還是好人的一般人。

很多人卻將弱勢族群聖人化(或是妖魔化),用這種想法單純的合理化自己的同情和歧視,似乎山上的小孩一定都很天真無暇,非洲的社會都很差很可怕(但孤兒一定都很單純又可愛),這種善惡二元論,成為許多人願不願意幫助一個人或一群人的依據。

但世界偏偏不是這樣。

在烏干達,當許多志工發現,原來他們也是人、也有許多黑暗與不完美的時候,才驚覺這世界瞬間變了樣,開始質疑自己為什麼要大老遠跑到這邊幫助這些人,開始懷疑自己的的付出到底值不值得。

我們都是戴一副眼鏡在看待別人,我們很難、也不可能,完全變成當地人(尤其當每天走在路上被人指指點點的時候,更是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的與眾不同),也很難完全用看待一般人的眼光來看待烏干達人(不然我大概每天都會很憤世嫉俗、厭惡這個地方)。與其試圖成為當地人,我們應該跟那些被我們幫助的人建立一個平等的關係,成為雙向溝通、互相學習的夥伴,理解他們的生活、理解他們的處境、理解他們做每件事情背後的理由,不一定要贊同,但是一定要理解。

畢竟人阿,終究都是人。

責任編輯:楊士範
核稿編輯:鄭少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