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浪漫文藝復興:《鬼滅之刃》新舊交替下搖曳的武士道精神

大正浪漫文藝復興:《鬼滅之刃》新舊交替下搖曳的武士道精神
Photo Credit: 《鬼滅之刃劇場版 無限列車篇》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鬼滅之刃》的幕後推手,ufotable完美地運用自身特長,即使劇情安排上不是能夠滿足每個人,但畫面上的呈現已屬藝術。

文:癮君子--movie addict

(內文有雷,可先收藏文章觀影後閱讀)

滅鬼除惡,斬除的卻是人的執念?

《鬼滅之刃》的作者吾峠呼世晴,細膩地幫作品中的角色裝填上各自的執念,藉此做為人物角色的原動力,步步推展故事來前進。自此,《鬼滅之刃》的角色變得立體,甚至就像一面鏡子,照映出人性的多樣與頑固。

不管是漫畫或是動畫,每次只要重要的反派死去,都會浮現一段相關的回憶紀錄,這段回憶,也都剛好是鬼在成為人之前的執念,比如累,想要的是家人與歸屬,比如響凱,想要的是認同,又或是猗窩座想要的是力量,無慘想要的則是尊嚴地活著。

由此可知,鬼,從一顆又一顆受執念而波動的人心中出生,鬼的前身就是人,而鬼是人為了完成執念而產生的物,這也剛好跟許多ACG設定相符,鬼因人心而產生。

比如輕小說《虛構推理》就曾提到,鬼怪是人類想像的集合體,當人類相信某種鬼怪跟傳說時,鬼怪才會產生。倘若人不再抱有信仰,鬼怪的存在,或是說有鬼怪這個真相就會消逝。為此,若要消除鬼怪,重點不在打敗鬼怪,而是抹煞鬼怪存在的信仰與謠言,如輕小說《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到兔女郎學姊》中所強調的觀測理論,被觀測才會存在,不被觀察就會消逝。

回到《鬼滅之刃》上,雖然同樣採用了鬼從人心而來這個設定,但又有些微的不同,作品中的鬼不是因為別人而誕生,而是因為自己的執念而產生。確實,這樣的設定看似老套,作品也沒有想要細究鬼如何為自己解套,畢竟這部作品還是圍聚在人來描述,鬼比較像是反向的例證,藉此烘托作者的價值論述。不過,《鬼滅之刃》也確實此設定創造出差異,這個差異在於鬼與人都有執念,何以某些人會變成鬼,某些人會變成滅鬼人。

整體來說,《鬼滅之刃》做為青少年王道漫畫,打打殺殺必然,但在打打殺殺過程,每個作者都有自己想要承載的主題,如《進擊的巨人》想說的是自由、獨裁與壓迫,那《鬼滅之刃》呢?

如前所述,就是人們面對執念與失去的態度。

鬼殺隊士或是柱,跟鬼一樣都有自己的執念,比如炭治郎就是想要讓妹妹變回人類、胡蝶就是想要繼承姊姊的遺願、富岡則是想要為自己過去的無能來贖罪。然而,這些執念卻沒有讓他們變成鬼,為什麼?

我們可以從炭治郎的身上來理解。首先,炭治郎面對自己的執念時,並沒有只顧自己,他知道他有權利追逐自己的願望,但他也明白沒有人應該為自己的執念付出代價,為此,假若走投無路,他也欣然接受,因此炭治郎的故事重心在於嘗試的過程,而非豐收的結果。

然而,累,這個處在對立面的鬼,面對自己的執念,卻只重視結果,不顧一切地採用暴力去控制其他的鬼,可惜,家庭成員的豐收看似填補累的空虛,卻又異常的脆弱,只要一有縫隙,就會像一根針,戳破累安慰自我的幻夢,進而陷入一再失去的循環。就此而言,累什麼都沒有獲得,只有越填補卻越高的孤寂。因此,或許就像炭治郎所說,鬼是悲傷且空虛的生物。

以此來說,鬼,在選擇暴力的當下,就失去了一切,看似擁有了生前無法掌握的巨大力量,卻又什麼都掌握不住。因此,作者埋藏在作品中的也不只是執念,還有人們面對自身無能為力時的選擇,有些人選擇逃避,妄想使用暴力來控制一切,有些人選擇坦然接受,嘗試在有限的力量上盡力而為。

為此,鬼不是全惡的存在,只是被執念給凍結僵化的人,而炭治郎則是溫柔暖化一切的人,運用刀斬破鬼的執念與妄想,讓他們回歸成為人,坦然地適應與消逝。

另外一個設定,當鬼越來越強大時,就會失去越多身為人的記憶,更是再次加固作者想要透過《鬼滅之刃》所闡述的核心主軸,鬼,就是迷失的人,陷落於失落以及執念迷宮的悲哀。

再者,因為人的迷失,鬼王無慘也才有機會鑽入迷惘之人的心,使用耳語呢喃來教唆,促使人傾倒人性來加入鬼的陣營,藉此獲得力量與控制感。當然,如前所述,無慘訴說的不過是包著糖衣的謊言,人變成鬼之後,根本什麼都沒有獲得。

當然,若作品只是一味地檢討鬼,然後誇賞鬼殺隊的聖潔,走向兩極化的故事就會變得扁平且空洞,但鱷魚老師巧妙地把人的掙扎也放入戰鬥中。《鬼滅之刃劇場版》,則是作者安排給炭治郎的考驗,透過輪迴的夢,以包裹著美好糖衣的虛假,引誘炭治郎踏入虛無的空,甚至以此擺出一座天秤,逼迫炭治郎去抉擇。

然而,炭治郎勇敢選揮別夢中的美好,因為他知道那份美好,太過夢幻且無濟於事,假若繼續留戀於虛假的美好,反之,現實就會岌岌可危。

隨後,炭治郎也確實使用自殺來達到破夢,而這個死,不只是炭治郎的死去,更是夢中家人的逝去,因此,他必須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默道別,直至他真的能將思念給收納好,藉此才能到達,或是說面對家人已經不在的事實。

當然,輪迴死去的過程,也可以看成炭治郎的灰燼重生,炭治郎證明了自己猶如先前向柱與主公所發誓的,他要斬去悲傷的鎖鍊,或是說,做好了背負自己還有鬼的悲傷來繼續前進的準備,而《鬼滅之刃劇場版》正好也再次象徵了滅鬼的刀,就是斬除執念的武器,滅鬼的人,則是涵容悲傷的容具。

因此,《鬼滅之刃》,不是想要告訴我們鬼有多邪惡,炭治郎有多溫柔,而是想告訴讀者,接納失落有多重要。甚至,以鬼的經歷來提醒人,過度執著帶來的就是力量的反撲,將會讓人陷落於萬劫不復的殊途,也就是掌控一切,卻無法擁抱一切的悲傷。

老去或是死亡,都是人類這種短暫生物的美——杏壽郎

接納失去,才有辦法持續擁有。

新舊交替下搖曳的武士道精神

《鬼滅之刃》的看頭,也不僅於深入的人性探討,更還有蓬勃發展且鮮明的時代背景,大正時代。當時的日本深受民主化運動影響,封建與傳統思維逐漸被廢除,因此你會看到鬼殺隊,雖然主打武士道精神在惡鬼滅殺,卻身著西式鈕扣制服,詰襟。

大正時期接替明治時期,也就是全面西化的後代,享受著進步後的美好果實,承襲了明治維新後的蒸蒸日上,當然,要破新就得先除舊,大正持續維持廢刀令,以利剝除深植於日本文化中的武士貴族文化,達到統治上的集中,甚至希望運用全面徵兵令,取代過往擁兵自重就會促發群雄割據的現象,藉此實現軍隊國家化的願景。

然而,這對武士來說,卻是一種屈辱,堂堂習武之人,竟然要跟一般百姓平起平坐,隨後也爆發了相關的動亂,因此,作品中的鬼殺隊,在政府眼中可能就是叛亂份子,煩人的眼中釘。不過,隨著武士沒落的不只是武士刀,還有武士道,那個仍未被軍國主義扭曲成自殺攻擊的浪人俠義精神。

《鬼滅之刃》之中所呈現的即是這種武士道精神,為了他人,奉獻自己的命。

《鬼滅之刃劇場版》,則正好是作者集中火力宣揚武士道的絕佳場合,炎柱的豪語看似狂妄,卻不是因為他很自大,而是因為他堅信自己的價值,就是守護好每個人的性命,如同母親所耳提面命,人要擁有強大的心,去堅守自己的義與責。

以此來說,《鬼滅之刃》同樣再次貫穿了執念這個主題,並由杏壽郎來完美呈現,就算猗窩座怎麼教唆,他也抵死不從,即使渴望力量來貫徹自身信念,還是不會選擇向鬼王無慘低頭來墮落成鬼,若實踐執念就要付出所謂代價,杏壽郎只甘願付出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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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鬼滅之刃劇場版 無限列車篇》

為此,不管猗窩座怎麼闡述人的脆弱,或是鬼的美好,都無法拉攏杏壽郎,畢竟,如前所述,鬼與柱的不同在於面對失落的態度,對於杏壽郎來說,死去是為了成就他人的新生,透過守護,鬼殺隊的責任一代傳一代,縱使性命已逝,信念卻長存,超脫了生死的束縛,成為無慘心中一根永遠拔不下的刺。

每當實現一份夢想時 都會再憶起你 為了餞別決意。– LiSA – 炎 – 劇場版主題曲

生死的天平,無法斷定生命的輸贏。

文藝復興下的和系浪漫

《鬼滅之刃》之所以能紅,除了人設優良,沒有濫情卻不現實的聖母情節之外,更重要的是它承載了日本失落已久的浪漫情節,大正這個時代背景,本就稱為大正浪漫。當時的日本,受益於現代化的政策,不管是經濟或是軍事都是扶搖直上,比如舞廳、咖啡館、普及的媒體產業或是日系洋食(如可樂餅、炸豬排)都是此階段的產物,接連的戰勝,讓日本民族加強擁簇脫亞入歐的思維,認為日本在亞洲就是高貴的代表。

再加上當時的貴族,還有一次大戰後的國際趨勢,都在力推民族自決,促使日本以及相關殖民地在管理上變得較有彈性與開放,同時之間的台灣因應大正民主的風潮,還有內地延長主義的政策,也興發出著名的台灣民眾黨,更催生出林獻堂等著名運動人士。換言之,大正就是日本能夠大方展現驕傲的美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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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鬼滅之刃劇場版 無限列車篇》

可惜,好景不常,大正雖然燦爛,卻異常的短暫,短短14年就結束,如同煙花一般轉瞬即逝,爾後,因應政治上的動盪與暗殺,日本逐漸轉變成侵略他人的軍國主義黑船,本已消逝的武士道,反而變成軍政體系的洗腦工具,操弄國人為國家利益而死。然而,大正夾在明治與昭和之間,前面代表的是已經被淘汰的傳統價值,後面代表的卻又是侵略他人的血腥歷史,而這又更加顯示出大正的特別以及出淤泥而不染。

因此,《鬼滅之刃》之所以可以點燃日本社會的風潮,甚至擴張出去到國際,從宏觀的角度來看,不僅是因為作品優良還有疫情,更也是因為日本全國上下,都在潛意識層面去推動這部作品,一部代表日本美好且浪漫的藝術文化遺產。

當然,也有人諷刺這是一種霸凌文化,好像你是日本人,就必須力挺鬼滅,若沒有盡力推廣,就是不愛國,就不是日本主流文化下的良好國民,某種程度,風潮變成一種愛國運動,沒有人可以置身至外,儼然就是日本大和民族的大外宣。不過,筆者卻很羨慕這樣的動員力,畢竟台灣也有許多優良作品,但我們不一定能夠動員起來鋪天蓋地去推廣,一方面文化屬性上,國家認同在台灣本來就還未有清楚的面貌,另一面,台灣的國際影響力或是集體主義程度本來就跟日本有所不同。

此外,自從《鬼滅之刃》因為動畫火紅後,不管是現實或是虛擬社群,都有許多異音想要挑戰其地位,當然,原作在畫工上確實不如許多作品優異,但畫工卻也不是唯一重要的條件,畢竟,看看隔壁棚《進擊的巨人》原作的畫工。不過,我們不會質疑巨人對於社會或是ACG產業的影響力,所以畫工的確重要,但不是一個足以評斷神作與否的要件,還要有吸引人的故事才行。

鬼滅之刃電影版台灣特映 動漫迷熱情參與
Photo Credit: 木棉花提供

另外,也有許多人會強調劇情設定上的過度單調且王道,甚至主角內心戲太多。然而,走紅國際的王道作品,不是也一堆,難不成一定就要像《魔法少女小圓》那般灰暗,或《死亡筆記本》那樣燒腦才是好的作品?

作品好或不好本就主觀,喜不喜歡,取決於個人的喜好,至少作者吾峠呼世晴老師很努力地去呈現,甚至也感謝幽浮社(ufotable)與出版集英社的協力合作與推廣,也沒有狂妄地去批判任何其他作品,簡單來說,他們就是做好自己的本份而已,當然這之中絕對有許多的運氣,但要說沒有實力那也太過分斤掰两,更何況運氣稍縱即逝,本來就是準備好的人才能握緊。

或許,《鬼滅之刃》不是每個人心中的第一名,但它取得的巨大成功與成就,絕對值得相關產業者揣摩與參考,至於讀者,不管喜不喜歡,ACG獲得更多的關注,就有更多的資金,往後那些小眾良品,也很有機會被看見,何不一同共襄盛舉期待就好。

不管如何,《鬼滅之刃》終將成為人們的普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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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央社

結語

《鬼滅之刃》的幕後推手,幽浮社完美地運用自身特長,優異的3D運鏡與聲光效果,創造出柔順地拼鬥場面,卻又鏗鏘有力,即使劇情安排上不是能夠滿足每個人,但畫面上的呈現已屬藝術,值得人們嘗鮮去大開眼界,不管怎樣,希望我們都可以在這些作品中找到自己喜歡的小地方。最後,大哥沒有輸!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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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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