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語言」與「國家建構」的迷思:從中古義大利城邦看「島國關賤字」的歷史意義

走出「語言」與「國家建構」的迷思:從中古義大利城邦看「島國關賤字」的歷史意義
Photo Credit: Leszek Kozlowski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萬事萬物皆有縫隙,那是光透進來的地方。在愛裡,沒有計算。透進來的,是我們的島嶼天光。

文:花亦芬 (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

「島國關賤字」:
走出「語言」關連「國家建構」的歷史迷思

三一八學運不僅帶起年輕世代對台灣主體性新的認同,也讓我們批判、嘲諷黑箱政治的語言更豐富了。「暴民」、「魯蛇」、「溫拿」、「Z>B」、「馬卡茸」、「來來來」…..等kuso意味十足的新式「島國關賤字」,[1] 在去年此時,大量成為眾人日常言談裡諷喻無良政治愛用的字眼。

2014/03/30 凱道大遊行。花亦芬攝。

這些反諷、反串意味十足的語彙,不僅表露出學運世代對當時執政者傲慢浮誇的不以為然;同時也清楚標誌出,為數可觀的社會大眾希望台灣政治能就事論事,走向公平正義。

當然,愛用這些語彙的台灣「暴民」不會期待,禁止大學老師跟學生談「普世價值、新聞自由、公民社會、公民權利、中國共產黨的歷史錯誤、權貴資產階級、司法獨立」[2] 的強國,會認為這些政治嘲諷意味十足的「島國關賤字」,是他們可以認同的「正確」中文。

然而,這個問題卻也凸顯出,表面上使用同一語言文字的人,不必然會有相同的政治思想與政治抉擇。

「語言」與「國家建構」之間的關係,是該走出十八、九世紀國族主義(nationalism)留下的迷思。尤其該警惕在心的是,這些迷思曾經讓人類經歷一次世界大戰的慘痛傷亡後不久,竟然更瘋狂地投入第二次世界大戰。

二次大戰期間,納粹以「語言」和「種族」分別「我者」與「他者」的做法,在二戰結束後,並沒有煙消雲散。反之,冷戰時,美國種族隔離政策逼得非裔公民走上街頭,鼓吹民權運動。而在台灣,強力打壓本地鄉土母語的「國語教育」,更是從五零年代一直延燒到七零年代。

今年世界上有許多國家都在紀念二次大戰終戰七十年。對台灣而言,二戰的陰影真的過去了嗎?還是我們連二二八到底該如何詮釋,仍然說不清?

在世界歷史大脈絡下,所幸我們可以透過紀念三一八學運,把台灣走過的路好好梳理。從「島國關賤字」的角度,重新省思,「三一八學運週年」跟「二次大戰終戰七十年」之間,在台灣,是存在了千絲萬縷的關係。

接下來就從「語言」牽涉到的許多問題,重新來看「國族主義」製造了多少迷思。以致於有二次世界大戰;以至於七十年後,我們選擇用「島國關賤字」來走自己的路。

San Marino: 一個有啟發意義的實例

在進入正式主題之前,讓我們先到一個有趣的地方旅行。

San Marino是義大利境內的主權獨立國家。(圖片來源

義大利威尼斯以南,沿著亞德里亞海岸線往下走270公里處,有一個美麗的古城Rimini。從Rimini火車站出來,馬路對面有一個很特別的「國際線巴士站」。

Rimini火車站對面,前往San Marino的國際線巴士站(“Autolinea internationale per S. Marino”)(圖片來源

從這裡搭車,往西朝Titano山方向走12公里,就抵達義大利與它的國中之國—聖馬利諾共和國(Republic of San Marino) —的邊界。

介紹San Marino的短片:

是的。義大利半島上除了有一個特殊國家叫「梵蒂岡」外,還有另一個人口只有3萬出頭,國土面積只有61平方公里的小國San Marino。它不只是聯合國會員,也喜歡自稱是現存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獨立「共和國」[3] 以及「世界上最寧謐的共和國」(The Most Serene Republic of San Marino)。[4]

跟歐洲其他小國如列支敦士登(Liechtenstein)與摩納哥(Monaco)等貴族世襲小國不同,San Marino自十三世紀有明確歷史記載以來,一直維持共和政體。現行國會內閣制有六十位國會議員,其中兩名是作為政府首長的「執政長」(captains regent),任期半年。

San Marino的官方語言也是義大利語。然而,八百年來,這個迷你小國何以始終堅持自己獨立自主的存在?有一則關於他們的故事,可以讓我們了解,他們究竟在追求什麼?

二次大戰期間,San Marino人口從一萬五千多人銳減到一萬兩千多人。即便當時執政的政府也是法西斯,但在反對勢力堅持下,San Marino保持中立,而且還收容庇護了超過十萬名被當時義大利法西斯政府迫害的難民(包含猶太人)。[5]

San Marino的國徽採自十四世紀以來他們共和政府的官方紋章(coat of arms)。三個堡壘象徵中古時代他們捍衛政治自主權的重要防禦工事。其下的文字 “Libertas”(自由)標明他們的立國精神。(資料來源

這是一個懂得守護「自由」(Libertas)價值的古老小國。正因為他們深知,小國需要透過守護普世價值,才會贏得尊敬,得以永續生存。

在歐洲中古時代,像San Marino這樣獨立自主的小國,比比皆是,並非過去歷史書常講的「封建制度」可以一言以蔽之。但為何後來他們消失了?

可以用「封建制度」詮釋歐洲中古史的特色嗎?

要談這個問題之前,先解釋一下,現代歷史研究怎麼談「封建制度」(Feudalism)與歐洲史的關係。

受到法國啟蒙主義、馬克思史學思想、以及法國年鑑學派健將Marc Bloch影響,過去史學界喜歡從「封建制度」的角度詮釋歐洲中古政治、社會與經濟制度的特色。1994年,牛津大學教授Susan Reynolds根據美國歷史學者Elizabeth Brown曾經提出的論點,[6] 出版了一本至今影響深遠的專書《采邑與附庸:重新詮釋中古史料》(Fiefs and Vassals: The Medieval Evidence Reinterpreted),質疑這個詮釋模式的有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