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法律灰色地帶的「檳榔」:從蓬勃發展的綠金,淪為健康與環境的兇手

遊走法律灰色地帶的「檳榔」:從蓬勃發展的綠金,淪為健康與環境的兇手
Photo Credit: 屏東縣長治鄉公所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輔導檳榔退場的轉作政策看似積極,實際上卻窒礙難行。我們認為,政府制定政策時,並沒有看見產業鏈上各個角色真實的處境,不僅農民困境遭到忽視,亦沒有看見消費者的需求。檳榔農、中盤商、乃至食用檳榔的人,在粗糙的「轉」作政策下,都無法獲得適切的管道脫離檳榔。

文:盧意琇、施語涵(屏東女中)、鍾昌豫(屏東高中)|編輯:林亮吟

在屏東,隨處可見一片片釉綠的檳榔田,檳榔攤更有「三步一小店,五步一大店」的盛況。霓虹燈爭奇鬥艷地閃啊閃,但我們從不會好奇地問:「為什麼屏東有那麼多檳榔?」對它們的存在不以為意。

檳榔的歷程:從綠金蓬勃發展到不被接納

農委會108年農業統計年報顯示,我國檳榔種植面積大約為4.1萬公頃,年產量高達10.3萬公噸,產值更是達到100億元以上。這樣的數據,似乎昭示著台灣社會對它的喜愛。然而,身在檳榔重鎮——屏東,我們對檳榔的印象卻僅止於一張張怵目驚心的公衛宣導海報。

在經濟起飛的60年代,數以萬計的藍領勞工靠著一顆顆菁仔提神醒腦;民國70年代,隨著農村大量年輕勞力外流,粗放且易照顧的檳榔成為農村老人的好差事,檳榔一躍成為全台種植面積最高的農作物。

檳榔提供了提神的作用,也使農民以更輕鬆的方式獲得額外經濟收入。但,1994年,學者陳信雄提出「檳榔亡國論」,認為檳榔是造成土石流的兇手;隨後,台大牙醫系教授韓良俊直指嚼檳榔是國內口腔癌的主因之一;2003年,世界衛生組織更是認定檳榔子屬第一級致癌物。

短時間內,種植檳榔被看作是破壞水土保持的惡行,哺檳榔更成為難以被接受的惡習。

檳榔在屏東的重要地位

「你們都不知道,檳榔很好!我們那個時候,只要工作累了,嚼一、兩顆檳榔就能很有精神捏。」竹田鄉的檳榔農此起彼落地說道,足見檳榔在農人心中有多麼重要的地位。

根據108年農委會農業統計年報,屏東縣的檳榔種植面積為11267公頃,高居全國第二,僅次於南投縣。在屏東縣內,檳榔是占地最大的農產品,且近十年年產值高達十至三十多億,是許多屏東農民重要的經濟來源。「以前啊,光是種檳榔就可以養家、送小孩上大學。」萬丹農民阿伯這麼說。

與其他地方不同,屏東的檳榔大多種植於平地,而非刻板印象中破壞水土保持的山坡地。此外,屏東雖有企業式經營的大規模檳榔田,但得利於檳榔高利潤和粗放的種植特性,許多農家以經營小面積檳榔園作為額外的家庭收入,種植其他作物的農民亦會利用零碎土地種植檳榔,配合農忙時期「加減賺」。

在農民普遍已屆中高齡的屏東,檳榔粗放和好賺的特性更顯重要,儘管近年政府大力宣導檳榔防治,且市場不若往日穩定,所有受訪者仍表示「地租給別人也賺不到什麼錢,而且檳榔園放著也沒什麼成本。」「我是不會放棄種檳榔的,因為它最省工。 」

政府的消極態度,農民無所適從

檳榔,在農民眼中猶如一張張鈔票,粒粒是賺錢的利器。然而,縱使檳榔占地大、產值高,由於它對水土保持的破壞,以及被認為是口腔癌居高不下的主因,政府始終抱持著「不鼓勵、不輔導、不禁止」的消極態度回應檳榔產業。

消極的態度並沒有讓檳榔產業就此消失,反而令農民無從得知如何以適當的方式耕種。在消極治理下,最明顯的問題為田間用藥,其他作物都有用藥規範,唯獨檳榔沒有一套用藥的準則。因此面對檳榔病變,農民不知道哪些農藥可以使用、哪些不行,使用劑量也往往靠農民口耳相傳,並依照個別農藥店推薦的種類和用量使用。

由於沒有用藥規範,檳榔農為了照顧檳榔、保證收成,通常都會施灑遠遠過量的農藥,再加上由下往上噴灑農藥的方式,不僅農民與工人容易吸入農藥,檳榔園周遭的作物和動物都連帶遭受農藥危害。

更有甚者,因為政府沒有制定檳榔的用藥準則,所以檳榔農不管使用哪種農藥,事實上都屬於違法行為。「我們也想要政府跟我們說要怎麼做啊!」在政府的消極管理下,農民無奈被迫遊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帶。

「檳榔是孤獨的產業」

農業產銷體系主要有兩大類型,一種為「國家整合農業產銷體系」,另一種則為「商販整合農業產銷體系」,共同點均是經過國家管理的批發市場流通,再轉入消費者手中。

然而,檳榔卻是極少數的例外。在政府消極的三不政策下,檳榔產業鏈只能自主應對,發展出一套解決方案——「聯合定價」,不透過批發市場,從頭到尾的交易都由盤商或公會主導。各地的檳榔產業因應各地特性制定了不同的產銷方案,而屏東的「聯合定價」為大盤商依照當天的產量聯合訂出一個共同的價格,根據此價,中、小盤商再向檳榔農收購,售至當地檳榔店或其他縣市的中盤商。

長久以來,檳榔產業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產銷模式,這樣的產銷模式確保了產業鏈上各個角色的一定獲利。因此,幾十年間,從大盤商到檳榔農穩定共存於自成一格的體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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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開罰:不治理作為一種治理?

肇因於政府的三不政策與消極管制,盤商們透過法規上不允許的「聯合定價」,為產業設立可供依循的標準,使得產銷體系在屏東完善。農民與盤商之間建立了穩定的互利關係,從上游至下游,所有人都能有一定的收入。

但是這樣自成一格的交易秩序,在民國101年時遭到破壞。

公平交易委員會取締聯合定價行為,對屏東檳榔大盤商開罰12萬,從此,屏東檳榔價格急轉直下。開罰後,沒有人敢跳出來開價,檳榔市場大亂,價格崩壞。

「政府不管我們,我們才可以活那麼久。」在麟洛種植檳榔,同時也是中盤商的謝阿伯解釋,當時遭到開罰肇因於少數盤商為了收購更多檳榔,互相抬價競爭,使價格飆高到一斤一千多,因為價高者得,沒有收購到檳榔的小盤商遂去檢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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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Ubiquiti I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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