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百鬼拾遺——鬼》小說選摘:女校連續殺人慘案,全都發生在這名活潑的少女眼前

《今昔百鬼拾遺——鬼》小說選摘:女校連續殺人慘案,全都發生在這名活潑的少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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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兩人談話中,敦子知道了片倉家世代都有女子遭人砍殺,並且都是遭一把據傳為土方歲三所有的日本刀殺害。這把刀從來歷到下落都纏繞著難以常理解釋的詭異因緣,甚至讓春子認為正是這把「鬼刀」才導致片倉家綿延不斷的慘劇。

文:京極夏彥(Kyogoku Natsuhiko)

「說是……可怕極了。」

少女如是說。

抬頭挺胸,堅毅果決,因此與其說是傾訴,看起來更像是在抗議,但少女並不激動,更非氣憤。

總之,這女孩嚴肅無比。

見面以後,她一次也沒有別開目光。

甚至令自己難為情起來,主動轉開了視線。

據說少女才十四歲。

中禪寺敦子回想那個年紀的自己。自己也是這樣的神態嗎?

積極,但不知變通,儘管並非冥頑不靈,然而在得到能接受的答案之前,都不肯退讓——以前的敦子也是這樣的女孩,所以才會老是擺出這種緊咬不放的態度。

不過除此之外的部分,完全不像。

與身材嬌小的敦子不同,眼前的女孩個子挺拔,手腳也很修長。

光是這樣,看起來就外向活潑許多。敦子比她大了十歲以上,但身高應該比她還矮。

年長的人就應該比較高,這才是小孩子的思維,而且身高根本無關緊要,但對方的外表帶來的活潑印象,卻讓敦子無甚來由地感到自卑。

「請問……妳在聽嗎?」

少女——吳美由紀側了側頭。

「不好意思。」敦子掩飾分心。

她並非心不在焉。

「我確定一下,『可怕極了』——這句話是誰說的?是被害者片倉同學嗎?還是加害者宇野?」

「啊,我才是不好意思。」

美由紀將一雙渾圓大眼睜得更圓了。

「我說得太起勁了。我一直叫自己要有條有理地說明,卻不知不覺間沖昏頭。呃,我說得很顛三倒四嗎?」

「沒這回事。」敦子說。

少女的描述,完全不像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

「我沒辦法說得像中禪寺先生那麼好。」美由紀說。

聽到中禪寺,敦子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她在說什麼【譯註】。

因為她和美由紀是第一次見面,而且敦子幾乎還沒有說上什麼話。不過敦子立刻察覺美由紀說的是哥哥。

敦子的哥哥是一間小神社的神職人員,並兼營舊書店。也就是說,哥哥不過一介市井小民,然而他卻與刑警、偵探、社會記者等難說是一般民眾的特殊人士過從甚密,因此經常被捲入帶有犯罪成分的風波,也經常被拱上風頭浪尖去解決事情。一般而言,感覺舊書店老闆兼神主對這類罪案派不上用場,不過就哥哥而言,似乎不在此限。

對於不重要的事,哥哥無所不知。

而且他辯才無礙,口舌媲美惡魔。

哥哥手無縛雞之力,也缺乏體力,他的武器就是話語。口中發出滔滔雄辯,捲起強而有力的漩渦。有時撼動人心、翻轉場面,事件因此瓦解冰消。

哥哥應該是以話語構成的。

因此敦子記憶中的哥哥,相貌往往曖昧不清,唯獨聲音總是清晰的。那聲音總是以條理分明的脈絡,述說不動如山的真理。

去年春季,一所寄宿制女校裡發生了連續獵奇殺人事件。

美由紀就是涉案人士之一。

包括要好的朋友在內,她親眼目睹多人遇害,學校也封鎖了。

敦子的哥哥協助讓那起事件落幕。

因此美由紀曾在現場實際聽到哥哥的長篇大論。

敦子輕笑:

「世上找不到像他那樣能言善道的人了。要是像家兄那樣說話,周圍的人都要退避三舍的。」

「因為我是女人嗎?還是因為我是個小丫頭?」

美由紀的眼睛睜得更圓了。

敦子搖頭。

「我認為男人或女人這樣的區別沒有意義。一個人的主張,和他是男是女無關吧?我自己也厭惡這樣的區別——不,這不是好惡的問題,而是互不相關。」

「不相關嗎?」

應該無關吧。

可是。

「不……從社會角度來看,像這樣區別,對許多人來說似乎比較方便,所以還是會想要區別看待吧,所以要主張不相關,相當麻煩,但兩者分明沒有關係吧?順帶一提,和年齡也沒有關係。」

敦子心想,這話有一半以上是在說給自己聽。

要超越性別,無視輩分地活在現今的社會,坦白說,相當累人。

「我哥……是個怪人。」

敦子回想起哥哥。

果然還是只能想起聲音。

「他很怪,對吧?」敦子問,美由紀苦笑地應道:

「是啊。不過他說了那麼多深奧的事,卻能讓人聽懂,我覺得很厲害。我真的都聽懂,但他說的內容相當難以理解,也有許多從來沒聽過的字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怎麼能聽懂。」

「只是被唬過去罷了吧?」

哥哥就是這種人。

「不是的。」

美由紀反駁:

「怎麼說,就算不解其意,也明白箇中道理——不對,就算叫我再從頭解釋一遍,我也做不來。那叫詞彙,是嗎?我的詞彙不多。可是,那我是一知半解,自以為明白罷了嗎?卻也不是這樣,我覺得我徹底理解。也就是說,在邏輯上,還是道理上,我完整理解,只是我懂的詞彙太少,所以無法說明罷了。」

「我不這麼認為。」

「不。」美由紀搖頭,「那起事件的時候,我說的話也都沒能讓大人聽進去……但我仔細思考,斟酌措詞之後,大人就聽懂了。如果我早點那麼做的話,或許就能為解決事件做出一點貢獻,一想到這裡,我就……」

後悔不已嗎?

就敦子所知,這名少女沒有任何責任,反而是被害者。光是學校內部,就有三名學生、兩名職員遇害,也有人受傷。

這些慘案全都發生在這名活潑的少女眼前。敦子尋思,普通情況,會怎麼樣?

不,世上沒有普通這回事。換做是我,會怎麼樣?距離慘劇落幕,還不到一年的時間。我有辦法表現得像她這樣堅強嗎?別說表現堅強了,我有辦法謙虛地反省自己當時的作為嗎?

我……應該會吧。

這部分或許很像。

「我覺得要讓別人了解、讓別人相信,話語是很重要的。即使笨口拙舌也一樣。我深刻感受到條理分明、邏輯清晰地說明有多重要……」

「這話完全沒錯,但我勸妳不要效法我哥。就算想學,那也是學不來的。我認為不能盲信話語。我也曾經有過和妳一樣的想法,結果陷進話語的迷宮裡,困在裡面。條理分明地說明是很好,但使用適合自己的詞彙就夠了。」

「果然是兄妹呢。」美由紀感動地說,「你們的氣質很像,中禪寺小姐。」

這回的中禪寺應該是在說敦子。「叫我敦子就好。」她說。

這個空間很不可思議。

兩人身在所謂的窄巷裡,而且是在柑仔店前面。店面擺了張簡陋的木桌,木桌外再擺了張更簡陋的長板凳,敦子和美由紀就面對面坐在那裡。巷弄極窄,因此顯然防礙通行了,而且也遮擋了店面,但似乎也不是什麼問題。再進去一點好像就是死巷,而且周圍全是圍牆,根本也沒什麼人會經過吧。

她覺得平日孩童應該就是坐在這裡吃糖果。

現在桌上擱著兩瓶彈珠汽水。因為不是暑熱季節——倒不如說,天氣顯然還冷得很,因此敦子根本不想喝什麼彈珠汽水,卻毫無選擇餘地。

美由紀身後的木板圍牆上張貼著紙張,寫著「果汁、汽水」,但那些都是粉末果汁。當然不可能有茶或咖啡。

這裡好像是美由紀的祕密基地。同學似乎都是去甜品店,但美由紀說她不喜歡那類地方。說在這裡陪孩子玩耍,比較符合她的性子。

這家柑仔店叫「兒童屋」。店如其名——或者說,換個角度來看,簡直是玩笑般的店名,但據說原本是賣麻糬的,開業以來,一直是這個店名。好像是在上一場戰爭失去了男丁,無法繼續做麻糬,留下來的老寡婦選擇了柑仔店這種一個人也做得來的生意。

聽到相約碰面的地點時,敦子有些驚訝。她從來沒有和人約在柑仔店碰面過。但轉念又想,對方還算是個孩子,所以也並不奇怪嗎?但等著她的美由紀個頭高大,比想像中的更成熟,讓她又吃了一驚。美由紀一身制服,那身影怎麼看都與這蕭條的景色格格不入,卻不知為何完全融入其中。

兒童屋離敦子位在上馬的住處不遠。她常經過前面的大馬路她常。

但不曾拐進這條巷子裡,沒事不會進巷子。

凡事墨守成規、過著毫無玩心的人生的敦子,是不會毫無意義地繞遠路的。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倦,去年秋天試著偏離了正軌一下,卻因此吃了極大的苦頭。

此後她再也不曾偏離正軌。

譯註:日文一般的敬稱不分男女,因此敦子當下以為是在說她。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今昔百鬼拾遺——鬼》,獨步文化出版

作者:京極夏彥(Kyogoku Natsuhiko)
譯者:王華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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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鬼的因緣,
才導致世代都有女子遭人砍殺的詛咒血脈——
真是如此嗎?

且看理性至上的中禪寺敦子,
與聰明伶俐的吳美由紀如何看穿隱身於重重迷霧中的「鬼」的真面目——
久違的「百鬼夜行系列」最新作!

中禪寺敦子X吳美由紀之今昔百鬼拾遺系列,2020年起陸續出版——
《今昔百鬼拾遺——鬼》:鬼刀引發的連續砍殺事件的真相究竟為何?
《今昔百鬼拾遺——河童》:發生在深山中的清澈河流裡的慘劇背後隱藏著什麼祕密?
《今昔百鬼拾遺——天狗》:一連串難解的女性失蹤死亡事件到底如何發生的?

【故事大綱】

「每一代的片倉家女人,都無法逃脫被砍殺的命運……」
昭和29年。
在甫落成的東京駒澤棒球場周邊發生了一連串凶器為日本刀的隨機砍殺事件,
死傷者多達七人,世間稱呼此一連串事件為「昭和試刀手事件」。

第七名被害者女校生片倉春子,生前對於此事件一直惴惴不安,甚至留下了彷彿預見自身死亡的話語。
在春子死後,身為好友的美由紀深感自己的無能為力,因此想去和在某樁案件認識的京極堂商量此事。
不巧京極堂出門在外,便由京極堂之妹——《稀譚月報》記者——中禪寺敦子和美由紀見面。

兩人談話中,敦子知道了片倉家世代都有女子遭人砍殺,並且都是遭一把據傳為土方歲三所有的日本刀殺害。
這把刀從來歷到下落都纏繞著難以常理解釋的詭異因緣,甚至讓春子認為正是這把「鬼刀」才導致片倉家綿延不斷的慘劇。
於是,向來理性至上的敦子決定起身探究,探究這段因緣是否真和「鬼」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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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獨步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