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垂直的》:老朽電梯引發的運輸危機,正在形成「垂直貧窮」的城市

《世界是垂直的》:老朽電梯引發的運輸危機,正在形成「垂直貧窮」的城市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雖然在設想著垂直高樓生活的現代主義建築師腦中想像裡,斷電從來不是個重要的問題,但當代電力網的脆弱性仍可能迅速將垂直的生活翻轉成垂直性的孤立。

文:史提芬.葛雷罕(Stephen Graham)

街頭人物,空中飛人

有街頭人物(Street People),也有空中飛人(Air People)。空中飛人會如同苦行者(fakir)般懸浮︙︙得以進入電梯,也就證明你的生活在一座地表被看成失敗和威脅所肆虐之領域的城市裡,擁有了懸空的浮力。

——強納森.雷班(Jonathan Raban),《尋找傷心先生》(Hunting Mister Heartbreak)

隨著這類垂直巨型計畫被想像、行銷與建造出來——不論是假定要回應永續性的挑戰、人口與都市成長、投機與建造技術持續變化的可能性,抑或單純的狂妄自大——密切關係著垂直移動性的不均衡社會地理很可能會變得愈來愈鮮明。

與人們可獲得的垂直運輸機會的社會不平等現象之研究非常少。不過,電梯的配置顯然已逐漸開始步上「碎裂」(splintered)地理的後塵——其中結合了迎合富人的高級交通系統和留給窮人的崩壞系統。這向來也是多數水平運輸基礎設施演變的特色。

一九三○年代超高大樓的攀升,在當時電梯科技的限制下免不了耗時的電梯轉乘,它們會在建物中依序垂直停頓。這些電梯可在每個樓層停下。馬克.金威爾寫道,帝國大廈(Empire State Building)裡這些重複旅程帶來的耗時經驗能提醒往上移動的旅客,他們正經歷著「持續不斷的懸置」狀態。他繼續說道,沒有什麼事情「比起需要換三次電梯,更能顯示出纜線並非無限延伸這件事實。」

不過,強度更高的纜線設計讓一次抬升的電梯得以直達高樓頂端。這類新科技促成了「分散化」與「碎裂化」的電梯經驗:極度多樣化的電梯速度與抬升距離,其配置方式讓菁英、享有優先權之人士,或是長距離搭乘者擁有更快的上升和下降體驗,也「繞過」那些相對沒價值、被移置到更平凡且更緩慢電梯裡的使用者。

自紐約世界貿易中心的建築師在一九七三年引入「空中大廳」(sky lobby)——位於超級高樓的一半高度,可轉乘「直達」(express)和「區間」(local)電梯的地方——概念以來,超高大樓仿效紐約地鐵的列車模式,愈來愈傾向建造出長距離或「接駁」(shuttle)電梯,以及每層樓都停靠的較慢「區間」電梯。這樣的做法逐漸讓設計者和建築師得以針對不同階級的居民或訪客,仔細客製化相應的電梯速度和經驗。

這樣的轉變有將垂直移動性之經驗予以多樣化和分化的效果,它將向上與向下的單一公共路徑,代之以許多旅館常見的最新刷卡和無線電晶片出入門禁控管科技形成的垂直電梯光譜。直達電梯與貴賓(VIP)電梯能夠將占據尊榮的高樓頂層公寓的菁英使用者,帶到極為「靠近」地面,同時又很方便地繞過受限於下方每層皆停的接駁電梯裡的群眾。因此,這就加劇了正在擴大中、對於全球城市裡的菁英可能垂直分離於群眾之外的憂慮。

目前已有種類繁多的電梯已然提供了非常多樣的方式,能用於攀升世界最高建築:杜拜的哈里發塔。那些夠幸運、能進入貴賓電梯通往一百二十三層樓豪華餐廳和觀景平台的人,搭乘一座豪華電梯車廂、用大約一分鐘時間爬升,頭上有個標語寫著「星星出來嬉戲」(於是既頌揚了那些受到精挑細選乘客的地位,也褒獎他們往上的速度)。

與此同時,超豪華飯店高樓,如拉斯海瑪(Ras al-Khaimah)的華爾道夫酒店及度假村(WaldorfAstoria),也位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這些地方一樣熱衷於延展他們的客戶需要的個人化、受到保護的地理:他們如今打的廣告是:頂層公寓套房剛裝設了完全供私人使用的貴賓電梯。

許多企業辦公大樓也裝設了貴賓電梯。它們將執行長和高層管理者迅速、直接送入他們位於建築頂端的辦公室,不必在中間樓層停下,或是與企業階層中「較低」級別的公司人員摩肩擦踵。

形形色色正在浮現中的菁英住宅大樓,進一步拓展了個人化電梯旅行的想法。它們也為居民的超級昂貴汽車提供專用電梯。曼哈頓的郊區化裡就有一個驚人案例,比如最近完工、位於雀兒喜(Chelsea)第十一大道新加坡的漢米爾頓史考茨住宅大樓內,與「空中車庫」汽車電梯相連的停車位。右邊的法拉利在自動電梯系統將它抬上公寓後,正在往它位於公寓內鄰接著保時捷的停車位停上去。

兩百號那棟為超級富豪而建的公寓住宅,那裡有紐約第一處「連戶式套裝空中車庫」。這其實是一個電梯系統,可用來將居民及其車輛從街道層抬升到與他們價值兩千萬美元的公寓相接的車庫裡。這些電梯專為超級富豪的汽車而建,能夠搭載重達八千磅的車輛。

p_171
©Stephan Graham 2016, 2018|繁體中文版© 臉譜出版 2020

另一方面,新加坡的漢米爾頓史考茨(Hamilton Scottstower)的「空中車庫」還有分別供駕駛與車輛使用的電梯。在這個例子裡,該電梯系統會自動領著高檔車進入玻璃包覆的空中車庫,令它得以用物神之姿靜置於公寓客廳旁,讓屋內的人欣賞。

受困:垂直運輸危機

好的高樓仰賴好的電梯。

——卡特.西澤克(Kat Cizek),〈貧窮是垂直的——而電梯糟透了〉(Poverty Is Vertical – and the Elevators Are Terrible)

除了浮誇的貴賓電梯與服務菁英住宅高樓的自動電梯,電梯所支持的垂直移動仍受到高度爭議。一方面,高樓住民完全仰賴電梯,這意味著它們可能會成為終極的「勒贖帶」(ransom strip)——向仰賴電梯的房客,索取一層高過一層服務費的方式。舉例來說,承租哈里發塔一千戶公寓的部分房客,最近發現電子鎖將他們鎖在豪華健康休閒中心、健身房和其他設施之外,而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每年四萬英鎊的租金,能允許他們進入這些地方。

這些公用服務之所以遭「沒收」,是因為租客的房東沒辦法支付大樓擁有者於契約中規定的高昂維護和服務費用。二○一三年,一般情況是,對於一棟一百萬英鎊公寓的持有人而言,這些開銷的總額大約來到十五萬五千英鎊,成長幅度遠遠超過了通膨率。二○一二年,費用上漲了百分之二十七。當房產持有人無法或不願支付這些費用時,大樓的擁有者就退而求其次,將房客鎖在重要的公用設施外,或是在電梯門旁張貼不付錢房客的「可恥名單」。

另一方面,更平凡、不可靠、遭破壞,而且維護不良的電梯,一直是在垂直高樓裡容納大眾社會住宅的現代主義夢想的致命阿基里斯腱,尤其在北美和歐洲城市更是如此。有鑑於「電梯是高層住宅極為必要的科技」,電梯故障或不可靠的問題便會給居民造成立即的危機,尤其對那些發覺樓梯難以使用的人來說。

在電梯無法運作的情況下,這些柯比意式的塊狀物並非帶來解放的「生活機器」,或者也非投射到垂直場域的日光與空氣之中的現代空間,反而迅速降格成極度孤立且必須強制退縮的反烏托邦之地,對於那些帶著小孩或行動力有限的人而言,尤其如此。

較好的大眾垂直住宅系統管理者,如新加坡政府的建屋發展局(Housing Development Board)對此有所體認,於是組織了一個二十四小時待命的緊急狀況應變團隊,以減緩電梯故障所引發的居民垂直性孤立焦慮。不過,在許多社會住宅或低收入戶住宅大樓,電梯保養的費用和困難度仍是個長期有待解決的問題。老朽、過時或不可靠的電梯引發的垂直運輸危機,經常會在城市裡導致社會孤立問題,而其力道與較可見、大家也較熟悉的鐵路、地鐵、汽車或航空旅行系統失靈或中斷而引起的水平移動性危機,影響是同樣強大。

迄今,有關加拿大城市中垂直生活的論辯,大多圍繞著私人公寓住宅大樓令人嘆為觀止的成長狀況。不過,許多低收入者經常會受困半空中,原因是城市裡日趨老舊、住著低收入戶社區的高層出租大樓無法維持連續不間斷的電梯服務。替多倫多窮人遊說的聯合勸募(United Way)組織警告:在他們看來,加拿大最大的城市正在變成「垂直貧窮」的城市,若要防範這些令城市高處最脆弱人口遭到系統性孤立的嚴重基礎設施危機,這些高樓電梯——以及建築物其他部分——的實質更新翻修,將會是必要之舉。

在多倫多內城一座老舊大樓裡長大的研究參與者傑莫(Jamal)回憶道:「電梯會跳過樓層、跳動顛簸、上下移動。我以前會想,要是電梯從十三層掉到地下二層,我們還活得了嗎?」家人來拜訪時,他嚇壞了,他「腦中會有個擾人的念頭,覺得他們會出不來」。即使現在已經搬出大樓,他仍然對電梯戒慎恐懼。

同時間在法國,住在高層住宅郊區(banlieues)——電梯服務益發岌岌可危的地方——的移民社區所遭受的垂直遺棄,已成為二○○五年暴動以降,後殖民共和國問題叢生的同化政治之象徵。克利希蘇柏(Clichy-sous-Bois)位於巴黎東北邊緣地區,主要是法國非裔人士生活的鄰里,也是二○○五年暴動的起始點;當地已成為垂直遺棄之外,同時也是社會性與水平性遺棄過程的顯著象徵。自暴動以來,由於高層大樓的實質空間惡化,電梯保養的工作也瓦解了(特別是在私人租房街區)。許多家庭發覺自己長期受困在半空中。

二○一三年,一名住在近高樓頂層、來自剛果的移民瑪格麗特接受法國《搖滾》(Les Inrocks)雜誌訪問。雜誌報導,瑪格麗特所在區域的電梯如今「僅是裝飾」。若要修理最快也會花上好幾個月。受訪時,瑪格麗特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下到地面層去購物了。「如果帶著小孩,旅程會花掉我幾乎一個小時,」她說。若是有去購物,她會把重量最小化,讓爬樓梯容易些,「我有技巧。我會拿〔濃縮〕糖漿,免得要提好幾袋液態汁液。」

鄰居之間複雜的相互支持及以物易物系統,再加上一組可把購物袋拉到較高樓層、由居民自行組裝的滑車系統,是讓這些行動力有限的房客免於真正飢餓的唯一配備。二○一三年,當房客仍在等待電梯修復之際,當地市長介入了,他組織了「活動電梯」(live elevator):即願意協助居民爬樓梯的志願者。

當代電梯對電力的仰賴,讓高層居民的脆弱性又添一種可能。雖然在設想著垂直高樓生活的現代主義建築師腦中想像裡,斷電從來不是個重要的問題,但當代電力網的脆弱性仍可能迅速將垂直的生活翻轉成垂直性的孤立。這在二○一二年桑迪颶風(Sandy Hurricane)蹂躪紐約市時,受到了最強而有力的證明。當某些停電戶陷入那遭到拋棄、被卡在嶄新頂層公寓的窘境,即使對住在閃亮新穎大樓頂端的富人而言,電力中斷的缺點也變得萬分鮮明。居民被迫要去尋找那些已好幾年沒見過(如果真有看過的話)、經常隱而不顯的大樓樓梯動線。

公共住宅區的四十萬居民遭受的打擊經常更糟,在這類街區裡,有四百三十台電梯因為電力中斷而關閉。斷電也中止了供水與汙水馬達,迫使那些經常脆弱、失能,或是身體孱弱的居民和小孩,必須想辦法攜帶用水——及食物——爬上長長的階梯。

相關文章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世界是垂直的:從人造衛星、摩天大樓到地底隧道,由分層空間垂直剖析都市中社會、政治的權力關係》,臉譜出版

作者:史提芬.葛雷罕(Stephen Graham)
譯者:高郁婷、王志弘

當我們習慣以平面看世界,我們漏看、錯看了什麼?

新堡大學都市地理學家帶領讀者自高處出發,沿垂直縱軸逐步遞降,並深入地表之下;
從高懸都市上方太空、大氣層的飛行物體,到城市中的大樓、棚戶與各式高架建物,
再深入地底隧道、掩體與下水道————層層剖解隱匿於空間垂直分化中的人權、公義與社會問題

即使科技日新月異,從紙本地圖到Google Maps,地圖仍習慣例採俯瞰視角,
用扁平的色塊與線條來繪製,一直以來遵循舊例,
承襲為歐洲航海、殖民活動與帝國主義而服務的製圖傳統。
數百年來,這讓我們對世界地理的想像不自覺狹隘而扁平化。
然而現代科技帶來五花八門的新技術,如人造衛星、飛機、無人機等,
統統都愈加緊密牽動著人類日常;另一方面,建築工法不斷進步,
我們在都會裡也逐漸離不開各式電梯、摩天大樓、空廊、地底隧道、下水道等設施。
人類的都市生活日益「層次豐富」了起來。

但在全球人口不斷增加的城市裡,有哪些空中殖民、垂直高度霸權、
拔地而起的「空間不正義」現象,正暗自於我們所生活的城市靜靜醞釀中?
而持續向地底深處開掘地窖、下水道、掩體甚至於礦坑,又有什麼樣的社會意涵?
本書作者史提芬.葛雷罕教授以二十五年累積的跨領域學術訓練,結合他在科技社會學、
都市規畫與地理學界養成的專業眼光,藉著本書深入研究並探查這些現象:

————默默高懸於太空的人造衛星讓地理資訊普及化之後,科技菁英與權勢者的下一步是什麼?謀取更壟斷於少數人之手的至高權力?進一步的監控與隱私侵害?太空的軍事化?
————人類靠建築摩天樓不斷「上窮碧落」的渴望,僅為了達成奇觀、炒作式的拜物主義滿足感?又或者,失控的全球投機資本,正利用摩天地產豪奪不義之財,也侵蝕著他人的居住權……
————升降梯的普及,讓我們見證此技術不斷推陳出新的發展:從景觀電梯、高速電梯,乃至最新的核子動力電梯。這樣的垂直運輸中,「直達目的」或「每層皆停」又暗示怎樣的權力結構?
————無異味且乾淨的城市幻想,緊扣著現代家居概念的核心;在這當中,下水道厥功至偉。而垂直人體和排泄、代謝相關的心理經驗,會與都會構造的垂直向度有何種微妙聯繫?
————從礦坑搜刮而來的財富,驅動都會高樓一天天朝著令人發暈的天際線攀高,也為相關企業創造了豐碩的金錢和權力。這些企業與商辦所在的市中心大廈,為何也可謂「顛倒的礦景」?

本書除了回頭檢討多數人過去看待城市的陳見和觀點,也為讀者的視界增添了更多層次與縱深。
作者提醒了我們應隨時留心權力、科技、政治與都市垂直分層之間的複雜勾連,
更不該遺忘人文關懷與批判思考在此時此刻、全球都市發展中的重要性。

getImage
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