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快車上的女人》小說選摘:阿嘉莎在真實人生中,搭上前往巴格達的東方快車

《東方快車上的女人》小說選摘:阿嘉莎在真實人生中,搭上前往巴格達的東方快車
正在離開巴黎北站的東方快車|Photo Credit: The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Corporation, S.A. Bruxelle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九二八年,阿嘉莎・克莉絲蒂接連遭逢喪母與離婚的打擊之後,渴望逃離無所不在的流言蜚語,便以假名避人耳目,搭上了豪華的「東方快車」,遠赴中東展開探險度假之旅。在列車上,她結識了兩位同樣從英國出發、藏著神祕心事的旅客⋯⋯

文:琳西・珍恩・艾胥佛(Lindsay Jayne Ashford)

第一章

一九二八年十月

英國倫敦

還活著的人能像鬼魂一般纏著我們嗎?阿嘉莎跟亞契.克莉絲蒂離婚後的幾個禮拜內,他的一部分精神似乎化成幽靈,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到處跑。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她聽得見他踩過樓梯的腳步聲。半夜醒來,她感受得到他的重量壓在床舖上。打開衣櫃,她聞得到熟悉的刮鬍泡跟香煙的氣味,即便他的衣物早就收得一乾二淨。她的感官彷彿成為把她逼瘋的幫凶。

東方快車之旅的用意是驅逐亞契的鬼魂。她對包括自己在內的每一個人都說她只是去渡假,但這是她這輩子頭一遭獨自出國旅遊。接下來的兩個月,她的一切作為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即將摸清楚自己的能耐,看自己是否耐得住孤單。

阿嘉莎知道她有多幸運,有錢——還有時間——進行逃避之旅。她把《七鐘面》的完稿寄給出版社,不需要待在英國開工撰寫第十部小說。原訂計畫是搭船到西印度群島和牙買加,不過呢,出發前幾天發生了一件扭轉她心意的事情。

她受邀到梅費爾區參加晚宴,才剛抵達幾分鐘就想離開,因為她無意間聽見了旁人的耳語。眾人在溫室裡取用迎賓飲料,巨大的樹蕨另一側有名女子提到阿嘉莎的名字。另外兩道女性的嗓音道出難以置信的話語。

「對。」開啟話題的女性嘶聲說道:「就是她,沒有錯。」

「裝死的那個人嗎?」

「還假裝失憶?」

阿嘉莎貼向樹蕨的主幹,一心只想消失。

「他們說她都是為了打書。」

幾秒沉默,接著又有人開口:「我看到一篇報導——應該是《每日郵報》吧——上面說警方派大批人馬找她,花掉好幾千鎊的稅金。」

「我真同情她的丈夫。」

「啊,可是他們說他在外面養情婦!」

「我真的想不通她幹嘛躲到窮鄉僻壤的小鎮去。」

「天知道。不過事情都鬧得這麼大了她還有臉出門,我也真服了她!」

阿嘉莎好想跑出去,可是周圍到處都是人。她垂著頭,努力移向前廳。只要在撞上宴會主人前抵達前門,她就能悄悄溜走了。可是她在前廳被剛好下樓的某人叫住。

「克利斯蒂太太!」

她轉過身,看到一名陌生的灰髮男子,對方長得很高,笑著從外套口袋掏出某樣物品。

「可以請妳幫我簽名嗎?」

阿嘉莎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我是幫我母親問的。她現在臥病在床,非常喜愛妳的作品。要是能拿到簽名書,她肯定會開心極了。」

他遞出的是《煙囪的祕密》。她揮手搧風,讓墨水快點乾,他趁著這個空檔訴說他也很喜歡這本書。她還沒回過神,就被帶進用餐室,老天保佑,她就坐在他跟主人中間。

他說他是軍人,曾經派駐到伊拉克。兩人很快就聊起近日報紙上的奇聞:李奧納.吳雷在烏爾的新發現,那些出土的寶物。

「我對考古深深著迷。」她說:「真羨慕你能住在那裡。我真想親自造訪巴格達。」

「喔,妳一定要去一趟!搭東方快車就能到。」

他的言詞幾乎帶著魔力,她在不知不覺間說出她小時候看過那班列車。戰爭爆發前她母親帶她去法國時,她曾眺望過東方快車的藍金色車廂。她曾看著男男女女興高采烈地走在月台上,全身上下毫無破綻的乘務員站在每一列車廂外待命。她看到一箱箱牡蠣擺在冰上,閃耀新鮮的光芒、整條培根掛在鉤子上、各式各樣的水果一車車運上去。

就這樣,晚宴隔天,阿嘉莎到庫克旅行社取消加勒比海之旅的船票。不到一個禮拜就取得敘利亞跟伊拉克的簽證。那個週末,她搭上火車,展開第一段旅程,先從倫敦前往多佛港。

她的朋友兼助理夏洛特前來送行。她認為女性單槍匹馬前往中東是不智之舉,但她非常了解阿嘉莎,深知不可能說服她改變決定。兩人道別時,她提醒她的友人要留意可能在巴格達遇上的男人。

「妳要小心點。」她說:「妳的藍眼睛會惹得他們多看兩眼,妳知道的。」

如此善良又笨拙的安慰逗得阿嘉莎笑了出來。在婚禮那天——感覺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亞契曾說她的眼眸美得不可思議,宛如飛在暴風雨雲層上看到的藍天。儀式結束後,兩人步出教堂,他握住她的手臂,說:「可以多答應我一件事嗎?答應我妳會永遠美麗。」

她記得自己哈哈大笑,親吻他,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可是啊,就算我不美了,你還是會一樣愛我,對吧?」她說。他回應時收起了笑容。「或許⋯⋯或許吧。但不會完全一樣。」

她打破了自己的諾言。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她不再為了他美麗?因為孩子嗎?因為她沒有減掉懷孕期間增添的四、五磅體重?還是說當年他單純被愛情蒙蔽雙眼,某天突然覺醒,發現他還有更好的選擇?

「別忘了我的土耳其拖鞋!」夏洛特大喊,火車鳴響刺耳的笛聲。

阿嘉莎掛在車窗上揮手,吸了一大口刺鼻的引擎黑煙。她喜歡這股味道。令人振奮的氣味。她要開啟人生新局。阿嘉莎.克利斯蒂,某人的妻子,搖身一變,成為冒險家瑪莉.米勒。


清晨陽光穿透康諾特宅邸六號二樓的蕾絲窗簾,在南西床舖上的整堆綠皮行李箱上灑落斑斑光點。她從衣櫃頂層取下兩個帽箱,疊到搖搖欲墜的行李上頭。接著她走到窗邊,屋外的公園裡已經有些動靜。兩名穿著制服的保母頭戴閃亮的黑色草帽,在金黃色落葉間推嬰兒車。送牛奶的工人駕著馬車,隔著車身欄杆吆喝,一名保母看了過去,笑了笑,搖搖頭。灌木叢中傳來狗吠聲,爬出池塘的鴨子呱呱叫著。遠處的白金漢宮映入眼簾,國旗隨著西北風輕輕翻飛。她再也不會看到這幅景象了。

堆在床上的行李箱突顯了房裡的荒涼。梳妝台上少了一切熟悉的事物:寶石般繽紛的香水瓶、銀柄梳子、髮插、手拿鏡;裝著細粉和冷霜的水晶瓶。還有那張她收在手提包裡的寶貝照片,用被蟲蛀壞的絲巾包裹起來。抽出那條印著孔雀羽毛花紋的絲巾時,她捕捉到微弱的鈴蘭香氣。絲巾原本的主人是她母親,保留了一絲她最愛的香氛。這股氣味令南西拋盔棄甲,堵了好久的眼淚終於潰堤。她趴在枕頭上啜泣,聽見母親的聲音:親愛的,振作點,真正的淑女不該失控。

再過一會,她就要下樓,到日光室,餐桌旁坐著她即將永別的男人。他手捧《金融時報》,當她走過他的椅子旁,他會漫不經心地抬起頭,等到瑞德芬送上早餐時,他才把報紙放到一邊去。吃著水波蛋、香腸、蘑菇、培根時,他大概會問起她今天有什麼打算。他從未真正聽進她的回覆,因此她可以釋出準備好的謊言。之後他會去俱樂部,渾然不覺她即將展開橫越半個世界的旅程。

等他吃完午餐,她已經搭上前往多佛港的火車。等他回到家,她已經抵達法國。她從手提包裡掏出幾張車票,這是她典當了二十一歲生日那天繼承到的鑽石項鍊和耳環換來的。是的,大勢已定,時機到來,她一定會搭上那班火車。這是唯一的出路。今晚,她將睡在陌生的國度,這個週末她就要踏上巴格達的土地。

南西完全不知道住在那樣的地方會是什麼感覺。她只從雜誌介紹和表親的信件窺見片段光景。即便在夢中,她從沒想像過沙漠城市的生活。可是她還能去哪裡?還有誰能收留她?

她的視線落在那兩名保母身上,她們坐在公園長椅上聊天。她猛然吸了口氣,轉身離開窗邊,手掌再次插進手提包。隨著她抽出照片的動作,那塊絲綢輕巧落地。是他。看到他的面容,她內心湧起滔天大浪。

「拜託來找我。」她低語,「別讓我自己完成這件事。」


在倫敦的另一端,一名女子踏上大英博物館的階梯,金髮從帽沿下流洩而出。她一手挾著倉促間跟街角報僮買來的《每日郵報》。她沒有買報紙的習慣,平時也不會選擇這家報紙,但報攤貼出的斗大標題吸引她穿過馬路:新郎自殺之謎。
凱薩琳付錢時不敢直視報僮,生怕頭版印著自己的照片。

離開報僮視線範圍後,她攤開報紙,微風拉扯紙頁,很難拿得穩。頭版下半邊是身穿軍服的柏特蘭,另外只印了兩段報導,就出現「接第二版」的說明。沒辦法在大街上盡情看報,她得要忍到進了博物館再說。

「早安,基令太太。」門僮照著慣例打招呼,海象似的鬍鬚兩端勾起笑意。她點點頭,別開臉。她心想,他看過報紙了嗎?他知道嗎?工作人員喝早茶時有沒有拿她當話柄?

她壓低腦袋,移動到能夠避開旁人窺探的地方。大英博物館的地下室宛如阿拉丁的藏寶山洞,擺滿尚待分類的古物,這裡是美索不達米亞挖掘隊伍共用的辦公室。她祈禱大清早的不會撞見其他人。

幸好房裡空無一人。她埋進椅子,攤開報紙,粗糙的桌面上散落在沙漠埋了數千年的陶片、項鍊珠飾。

內頁沒有她的身影,只有另一張她先夫在埃及拍攝的照片,年代比較近。他坐在一群男子之間,背景是大宅的庭院,那是他在開羅的總部。他的笑容刺入凱薩琳的心,釋放洪水般的罪惡感:他已經死了,她卻活著;神聖的婚姻轉變成死亡宣告。

她掃過一段段文章,雙眼刺痛,報導這個可怕事件的記者顯然樂在其中。柏特蘭將近五年前過世,但隨之而來的法律問題餘波蕩漾。已經有人警告過她可能要出庭作證——這是她最深的恐懼——不過最後她不需要親自到場。驗屍官接受了她的手寫證詞。

判決結果出爐,柏特蘭.基令上校是在他心理平衡失調時自絕性命。結案報告引起社會大眾關注他在大戰期間對國家的卓越貢獻。許多人捧著支離破碎的心靈回到家鄉。把一切歸咎給戰爭再容易不過了——但這並不是柏特蘭舉槍自盡的真正原因。她知道答案,記者肯定也懷疑到了。驗屍官的判決令人失望,因此記者在報導中加油添醋,質疑才結婚六個月的男子為何要走上絕路。

沒有人猜得到真相,知道的只有她一個人。醫生——那個蠢到極點的男人——也不在人世了,只比柏特蘭多活了幾個禮拜,死因是霍亂還是傷寒之類的。有人說那是天譴。

凱薩琳摺好報紙,丟進角落的垃圾桶。她輕快地走到爆滿的書架旁,抽出三本書,塞進手提包。十分鐘後,她離開博物館,大步踏下階梯,叫了輛計程車。不到一個小時,她就要搭上火車,遠離窮追猛打的記者和愛聽八卦的讀者。

坐在車上,她閉起眼睛,召喚她苦苦盼望的沙漠風景:無邊無際的帶狀沙丘,清澈的藍天;焚火和香料醃肉的氣味;抑揚頓挫的嘹亮呼喊,催促眾人進行日出祈禱。下禮拜她就會回到那處。

當然了,還有其他事務要處理。巴格達的婚禮。光是想到這件事,一股寒意便竄下她的脊椎,彷彿有人踏過她的墳土似的。

柏特蘭過世那時,她沒想過還會跟其他人結婚,然而那些高尚的贊助者沒給她其他選擇。唯有透過婚姻,她才有辦法繼續在男性環伺的考古基地工作。

她接受了那位考古學家的求婚,只提出一個關鍵條件:他們絕對不能圓房。沒想到他只遲疑半秒就答應了。想必他認為一旦兩人結為夫妻,他就有辦法令她回心轉意。

可憐的傻子。她聽見柏特蘭的聲音,清晰得彷彿他就坐在她身旁似的。千金難買早知道。只要在洞房花燭夜之前去看過醫生⋯⋯

「小姐,要去什麼好地方嗎?」司機打斷她的思緒。

「中東。」她應道。「美索不達米亞。」

「天啊——妳跑得到那麼遠嗎?」

「當然了。只要搭火車到多佛港,再從加萊搭上東方快車。這條鐵路通往大馬士革。然後再搭巴士橫越沙漠,抵達巴格達。」

「要花多少時間啊?」

「只要五天。」

五天五夜。其間有多少清醒的時刻?不到一百個小時。這點時間恐怕不夠她想出方法阻止新任丈夫爬上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東方快車上的女人》,臉譜出版

作者:琳西・珍恩・艾胥佛(Lindsay Jayne Ashford)
譯者:楊佳蓉

「謀殺天后」的生涯轉捩點,
啟發推理名作的靈感之旅x尋回獨立自信的壯遊歷險

  • 亞馬遜網路書店「名人傳記小說」類銷售排行冠軍
  • Goodreads網友超過6000則五星滿分評價

阿嘉莎・克莉絲蒂在真實人生中搭上的東方快車,沒有屍體與偵探,
卻將她載向一連串比謀殺案更難解的謎團……

故事簡介

一九二八年,阿嘉莎・克莉絲蒂接連遭逢喪母與離婚的打擊之後,渴望逃離無所不在的流言蜚語,便以假名避人耳目,搭上了豪華的「東方快車」,遠赴中東展開探險度假之旅。在列車上,她結識了兩位同樣從英國出發、藏著神祕心事的旅客:

外表亮麗的考古學家凱薩琳正要前往美索不達米亞遺址的挖掘基地,她也有過一段以悲劇收場的短暫婚姻,但早已拋開陰霾,嫁給考古團隊的團長,投身於兩人共同熱愛的工作領域。列車啟程不久,她就發現阿嘉莎正是不久前因為婚變傳聞與失蹤事件大受矚目的知名作家,卻二話不說為她保守祕密。

年輕的子爵夫人南西懷有身孕,卻決心逃家前往巴格達,投靠任職於領事館的親戚,因為她看似幸福夢幻的豪門婚姻其實徒具空殼,子爵一心只想利用她謀奪財產,使她婚後一再遭受冷暴力。不料,她在旅途中接到親戚猝逝的噩耗,無處可去又無法回頭的絕望處境令她一度嘗試跳車自殺,所幸被阿嘉莎救下。

這兩名女子的陪伴讓阿嘉莎重新感受到友誼的溫暖,但也逐漸察覺兩人各自隱瞞的祕密讓旅途蒙上了危險的陰影。凱薩琳盛情招待她們參觀考古挖掘基地,其他團隊成員卻傳言她是別有所圖才與團長成婚,甚至暗指她前一任丈夫的死因也相當可疑。另一方面,南西臨盆前夕坦承胎兒的生父是她婚外情的對象,卻又絕口不肯說出那名男子的身分,偏偏此時她的丈夫得知她出逃的消息,正匆匆追來中東。阿嘉莎原本計劃的散心假期,頓時變得和她筆下的故事一樣驚險懸疑,她該如何將真實生活的謎團抽絲剝繭?這段意外的旅程,又會如何影響她的生涯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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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