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的王道樂土:日本人如何看待滿洲國,是合作還是利用?

傀儡的王道樂土:日本人如何看待滿洲國,是合作還是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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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洲國,是絕非用「偽政權」這樣的簡化思考就可輕易定位的存在。它是日本與中蘇等鄰國關係下的產物,應該將之當作世界或東亞近代史的一環來思考。

文:伊啟威(吳迪釗,滿清皇族正黃旗後裔、海外政治活動家)

「無論如何,滿洲國的一生,在中國東北這片大地上吸取無窮的養分,並不時轉變其形貌,與東北大地這個母體同生共死。希臘神話之中的奇美拉,正是口中噴著火焰,焚毀大地,掠奪家畜而去的怪物。」——山室信一。

75年前的8月,蘇聯軍隊突然發動了進攻,迫使留在了滿洲(今中國東北)的至少八萬人以上開拓團日本人死亡,有如此多的日本民眾在海外喪生,這確實是史無前例。為了強化滿洲統治和增加農業耕種的開發,當時稱為「滿蒙開拓」是那個時代大日本帝國的國策。

直至1945年戰爭結束,日本送往滿洲的開拓民總數超過了27萬人,即使是在戰局逐漸惡化,安全與受威脅的戰爭後期,也有總數超過6萬以上的日本人渡海,前往了夢想中的新大陸——滿洲。

為什麼在戰爭即將戰敗的後期,還要將這麼多人送往滿洲去呢?一直以來,對於滿洲和日本的關係來說,這部分的都是曖昧不清的。

傀儡國家?偽滿政權?在傳統國共史觀中,滿洲國是受日本關東軍扶持之政權,以奪取中國利益,已是一種定見。王道樂土?民族協和?但對於日本人而言,無論在科學上、良心上,滿洲國都是果敢地往理想邁進、十分獨特的近代國家建設。滿洲帝國,理想與現實衝撞下的愛恨情仇。

在華人世界裡,滿洲國無疑是被歷史遺忘的角落、被政治掩蓋的議題。這個近代日本所創設出來的「幻造國家」,原本應是某種烏托邦理想,卻以最慘烈的現實之姿誕生;它打著王道樂土與五族協和的大旗,但不可否認它是關東軍主控下的傀儡國家;它是與西洋文明相逢的最前線,但這個石原莞爾(日軍陸軍少將、參謀本部第一部長、長年在關東軍任職)所謂的「日本唯一之活路」最終卻隨著帝國日本一同幻滅。

滿洲國,是絕非用「偽政權」這樣的簡化思考就可輕易定位的存在。它是日本與中蘇等鄰國關係下的產物,應該將之當作世界或東亞近代史的一環來思考。滿洲國也和二十世紀的各種議題,如戰爭、革命、壓迫與解放等問題環環相扣。從這個角度思考滿洲國的問題,就等於探討了二十世紀這個時代的問題。

糾纏的日滿關係是理解滿洲國的關鍵,日本學者山室信一從日本觀點,深入探究了滿洲國與日本的關係以及滿洲國建國的來龍去脈。

對於山室而言,滿洲國就像是隻擁有獅頭(關東軍)、羊身(日本天皇)與蛇尾(中國皇帝)的幻獸(奇美拉),此政權確實是以關東軍為首之傀儡國,目的在於掌控日本於滿蒙之利權。

但從「善意的惡政」此論點出發,我們也能看到,滿洲國得以建立並非僅靠關東軍,眾多抱持復辟、保境安民理想的東北要人,與抱持興亞主義、民族協和、王道樂土理念的在滿日人,以及期望改革日本的日本知識分子,基於各自的考量,對滿洲建國也紛紛展現出樂觀其成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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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滿洲國郵票@Wiki Public Domain

日本全國約30萬人定居的「滿洲發展」於1921年在山形縣開始。縣民自治培訓中心主任加藤漢治先生向學生抱怨說:「我們,第二個和第三個兒子,沒有耕地」,並與退伍軍人一起與政府和軍方合作實現大陸移民。關東軍(原日軍駐滿洲軍)擴大了對滿洲事件的控制權,並發揮了主導作用,1936年針對大規模移民的「20年100萬家庭派遣計劃」被確定為一項國家政策。

其中最過於典型的例子莫過於滿洲國皇帝溥儀的親弟弟溥傑,迎娶了日本皇族嵯峨浩並喜結連理,大批的滿族人學習日本文化,而大量的日本移民也滿懷著希望和夢想前往那個理想的新國家——滿洲。在滿洲國建國初期,我們可以相信,有為並且懷揣夢想的日本年輕人們前往了那個新生的國家,並且在當地生根發芽。

那個時候的日本可以說是像母親對待新生的嬰兒一般照顧著滿洲這個國家,相信當時的大日本帝國政府也是將100%的精力用於建設滿洲,並希望這個新生的國家能夠發展迅速,這一點從滿洲國新京的首度建設規劃上面來說就可以看得出來。

然而事情的發展從一開始的友邦幫助變成了單純的利用與榨取,這一切的根本的變化來自於1942年開始戰爭進入了後期,日本的國力已經無力支撐大量的軍費及戰爭物資開銷,而滿洲,一個新生建國十年的國家正蒸蒸日上。

1938年八月,石原提出「關於關東軍司令官撤回滿洲國内面指導權」意見書,指出「天下四處可聞指摘軍部橫暴之聲⋯⋯我確信軍部回歸原本任務之際已然到來。進軍速度領先於世的關東軍,現下更應該率先止戈。亦即,軍隊要在周延的計劃下,盡可能迅速撤回對滿洲國的内面指導,必定要完成滿洲國的獨立。」

其中石原提出許多方案,包括廢止内面指導機關的第四課;授予協和會國策決定權;為達成政治獨立必須設計出滿洲國能夠自給的行政官制;中央政治除職掌治安、司法裁判、徵稅、統制經濟外,其他行政委於自治;廢止地方上「省次長、副縣長等長官有『機器人』化之虞」的日系定位官職;滿鐵及關東州讓渡予滿洲國等。但這其中沒有任何一項被關東軍所接受,甚至讓石原自己都失去立足滿洲國的空間。

甘粕正彥認為「關於石原在滿洲國一事,因為今日他已非為滿洲國設想,我只好將他請回。」(武藤富男,《甘粕正彥的生涯》),終結了石原在滿洲國的任職。七年前因獨立國家案吞下萬斛淚下台的石原,今天則因為滿洲國變成日本的從屬國家,懷抱著萬斛憂憤提出辭呈,穿著協和會服被迫悄然離開滿洲國。這也是石原在滿洲國的最後時期,之後他再也未曾踏上滿洲之地。滿洲國於名於實,皆永久脫離石原之手。

自此之後,滿洲國的美好幻象,經由自我民族中心主義的日本人所實踐之成果,卻成為了令人畏懼的「沒有國民的軍營國家」,以致興起「反滿抗日」浪潮,而原本冀望滿洲成為「唯一之活路」的日本帝國,也在「日滿一體化」的實相惡果下,雙雙於1945年走向滅亡。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