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私權大作戰:這些旁遮普女眷太厲害,到底什麼時候去翻了我的行李?

隱私權大作戰:這些旁遮普女眷太厲害,到底什麼時候去翻了我的行李?
忠孝節當天,飛竄到養牛場後院來給我道喜的村童們|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這個大家視「亞瑟蘭」為「天下掉下來的禮物」,至今抱持「亞瑟蘭的就是大家的」的旁遮普鄉間,只能在心裡暗自罵道:「妳們這些女人也太厲害了,我天天都在那個院子裡,哪兒也沒去,妳們是趁什麼時候去翻我行李箱的?」

2013年春天,公公決定整修老家,打掉重建;在整修完成前,全家便遷居到村外養牛場後方的大院。那年秋天,我因此有了一個心情如秋、甚至比秋蕭瑟的巴基斯坦鄉居。例如,有許多人家會在大門口養著「看門狗」,而我則住在一個進出都必須和一群「看門牛」大眼瞪小眼的院子裡其中之一間木樑磚房,在我睡床邊一牆之隔的窗外,則是天還黑漆漆便接力啼得高亢的雞群。

在這個養牛場的正首和右翼,另有兩敞泥磚砌的矮房與小屋,當時分別住著幫公公畜牛的長工一家,與牛奶哥一家;從空中俯瞰的話,我們就像個大雜院,「人畜共居」,在小村外自成一局,仿如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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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畜共居」的「同居夥伴」之一:滿院子的雞|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那年,入住這個「比落後更落後」的「新居」前幾天,我難以適應,滿心糾結到整個秋居幾乎足不出院。因為,原本的老家就已經殘舊到讓我第一年初訪婆家時,天天躲在廁所哭。如今,這隱匿在養牛場後院的老宅,終日瀰漫牛糞味不說,婆家特別安排給我的「獨立豪房」,更是緊鄰茅廁,讓人簡直掩鼻不想呼吸。

輾轉反覆難眠幾日後,千拜託萬拜託才讓婆婆理解,和女眷們一起湊房睡,絕對比終日聞著茅廁裡的排泄汙穢味,是更好的安排。

我終於離開蓋在L字型底下那條橫線的茅廁與豪房,改到蓋在L字型那槓豎直線的四間排屋其中之一,和女眷們湊房睡覺。

然而,由於排屋的房間十分窄小,塞滿由老家暫時搬遷過來的各式家具、櫥櫃……後,空間有限,因此在「主人翁」婆婆的授意下,我那可以裝載30公斤物品的大型行李箱,還是只能擺在L字型底下那條線的最邊界豪房,我的衣物、私人用品、準備給村童們的各式小禮物……,都依舊遠遠隔著我,想要取用任何「身外之物」,都必須越過簷廊、院埕,到斜對面去拿取。 

適應新居的「內心戲」大作戰幾天、終於接受「人畜共居」的現實後,為了問候牛奶哥那閨怨很深的太太艾伊霞,我才總算踏出小庭院、越過牛群,走到隔鄰的牛奶哥家。

爹不疼、娘不愛的牛奶哥,在擁有12個兄弟姊妹的家宅中,備受忽視;結婚後,隨著孩子一個個出生,一家五口難有立足之處,便領著妻兒借住到公公的養牛場。意外的發展是,「自立門戶」沒多久,牛奶哥就在外面另有家室,除了牛奶哥的父母外,遠親近鄰沒人知道,一直到事發大約半年後,消息才慢慢傳開。

《愛在巴基斯坦蔓延》書中那個如女人般溫馴、經常到我們床邊訴說悠緩心事的牛奶哥,竟會做出「偷娶二太太」這種事,即使和牛奶哥一起長大的外子也大嘆不可思議。而最無辜的,自然是艾伊霞和三名當時只有5到10歲的子女了。

聽著艾伊霞滿臉憂愁說完牛奶哥的各種絕情行徑後,原已準備離開,艾伊霞卻話題一轉,問著:「妳怎麼都沒有戴首飾?」

在印巴傳統社會裡,不管再怎麼貧窮的村落,女孩子也總是耳環、項鍊、手環、乃至鼻環……各種首飾天天輪流戴著,擁有金飾的人家,甚至是時時刻刻、連睡覺也要佩戴不離身。

艾伊霞的話裡有種「妳要好好打扮自己,以免老公跑掉」的警醒之氣,然而,即使在「燈紅酒綠」的台灣,我也並不熱衷於「穿金戴銀」,如今,在這樣一個幾乎與大自然混為一體的簡陋院居裡,每天想著如何與大自然作戰,已經夠讓人忙心,哪會有配戴贅物的必要?

是的,在那個露天的院子裡,除了要努力說服味覺神經去適應各式異味外,眼睛也突然敏銳到可以發現,在白天、晚上不同的時間點,各自會出現各式不同的小動物;有的會傷人,例如蜜蜂、蚊子、不知名飛蟲……,有的雖不傷人,卻令人看著疙瘩,例如蒼蠅、蟾蜍、飛蛾……。也因此,身體各部位都陸續展開自動保護機制,全身神經時時刻刻緊繃著,保護身而為「我」的這個主人。

面對艾伊霞無厘頭的提問,心不在焉的我只是幽幽回覆:「沒有感覺要戴。」 

「妳的首飾很漂亮。」

艾伊霞突然亮著眼睛說。

一時沒反應過來的我,頓了半晌才知道艾伊霞說的是什麼,只能忍住心底緩緩升起的一股欲殺不能殺之憋氣,繼續幽幽地回覆她:「妳看到了?」

此次秋居,是特地來過伊斯蘭最大節日:忠孝節。因此,我在行囊裡特地放了幾件華麗首飾,準備在節慶那天喜氣亮相。

「看到了,在妳的行李箱裡面。」艾伊霞說得理所當然。

「這樣啊。」

既然艾伊霞是如此毫無心機地陳述事實,我也只能順著她的話,難發怒氣地接受已經發生的事。 

在這個大家視「亞瑟蘭」為「天下掉下來的禮物」,至今抱持「亞瑟蘭的就是大家的」的旁遮普鄉間,已經習慣聖誕奶奶角色的我,只能在心裡暗自罵道:「妳們這些女人也太厲害了,我天天都在那個院子裡,哪兒也沒去,妳們是趁什麼時候去翻我行李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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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節當天,飛竄到養牛場後院來給我道喜的村童們|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事實上,婆家女眷總在我抵達隔天便已對我的行囊瞭若指掌,這也不是一、兩年內才發生的隱私侵犯了。如今,連不住在同一個院落的「外人」艾伊霞都已看過我的行李箱,旁遮普鄉間不知隱私為何物的「共享」文化,著實叫人抓狂。

也因此,那天傍晚時分,再走過去那間獨立豪房拿充電器時,忍著臭氣薰人的茅廁味,我環顧四周、佇足良久,揣想婆家女眷們一個個在此翻看行李箱的畫面。果然,即使粗線條如我,也發現行李箱內袋夾層的拉鍊,在一天內已經第二次被拉開了。

放下無奈、走向床邊的鐵窗,我伸手準備拿礦泉水瓶、解渴,卻赫見水瓶旁邊放置雜物的小竹籃裡,中藥粉灑了一片。那是我第一次帶保健用的中藥粉到婆家鄉間來,女眷們的好奇可想而知,「良藥苦口」,不知是哪些人一起分享了那包苦口的藥粉?

這倒不打緊,令人虛驚的是,有一片四顆壓裝的安眠藥,包裝口已經全被撕下,藥丸都不見了!

「是哪個傻傢伙吞掉安眠藥的呀?可別吃暈了嚇人啊!」

我繼續往下搜尋,幸好,找到了卡在竹籃底縫的白色小丸子;「所以,還知道是藥,不敢亂吃?」

欸,我寧願相信這是小朋友的無知與調皮了。

隨著村裡的人陸續知道,如候鳥般、準時來此過節的我已經到來,直接穿過連哞哞哞個幾聲都不會的看門牛、來到養牛場後院的訪客越來越多;見此「人來人往」,心裡越來越不踏實,畢竟,所有「身家」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又過了兩天,我終於向婆婆提出請求:「媽媽,我的手提包有錢,拿過來這邊,妳鎖住,好嗎?全部的錢,都在裡面。」

婆婆覺得言之有理,行李箱內的「公共物」事小,攸關錢的事大,立馬將頭往右擺點(這是印巴人表示「OK」的頭勢),遣人把我的手提包拿過來排屋,鎖進她的衣櫃裡。然後,婆婆作勢要把她從胸罩裡掏出來的鑰匙交給我保管;「不不,我要拿東西時,再跟妳拿鑰匙。」(做人ㄟ媳婦,著知道理——台語老歌響起)婆婆毫無猶豫,將鑰匙直接又塞回她的左胸。

連著幾天,一天總要找婆婆拿好幾次鑰匙,婆婆還未必都在家裡,實在彆扭又不方便。

終於,在忠孝節即將到來的前兩天,趁著婆婆不在,我央求小姑羅西:「妳幫我把行李箱拿過來好嗎?我想把給大家的禮物通通拿出來。」

「好。」

羅西這次沒說要問婆婆,直接應好。我想,她也是期待許久的。

做旁遮普人的媳婦,得知道理;五個大小姑的禮物,在外子千叮萬囑的「身教」下,即使她們已經全部出嫁,多年來我從來沒有輕忽過;隨著她們一籮筐的小孩一個個撲通撲通蹦出來,行李箱是個越來越沉、越來越重;羅西找了當時已經長成22歲青年的小叔,才抬得動。

把採購給老老小小們的禮物搬出來點數、交代給羅西後,行李箱頓時輕盈,只留下一些糖果、原子筆……,準備在節慶當天送給前來道喜的村童們。過去,就連這些不占空間的小禮物,也是悉數盤點給婆婆,然而,一年又一年,漸漸發現,偶有可愛村童造訪,想賞他們吃糖,都還得經過婆婆同意,實在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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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圍在身邊、鬧著要一起敲鍵盤的孩童們|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因此,這年的秋居,我暗下決定,起碼要拿回這個小小的「給糖權」。

「行李箱就放這邊吧。」看著原本飽炸、如今已經凹扁的行李箱,我順勢說著。

這次婆婆不在家,羅西難得任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再凡事先問過婆婆,而既然所有「寶物」已經盡出,羅西也覺得沒有必要像保存貴重物品般,繼續將行李箱放在遙遠的那間邊房,便直接移置在排屋睡房的牆角。

那天的稍後不久,得知外出的婆婆將衣櫃鑰匙交給羅西保管;於是,我又請羅西幫忙取出放著錢包的手提包,並直接用號碼鎖、鎖進已經近乎空蕩蕩的大行李箱。總算,彷彿把孩子都漸漸帶回身邊了,團圓真好。

但,還是有被遺落的。

我領著羅西,回到L字型底下那條線最邊角的「獨立豪房」,看著疊在床頭的小雜物,和吊在衣櫃把手上、準備在節日當天穿的華麗衣裳。12345,扣掉晾在庭院中間、曬衣繩上的,就剩五件衣服和一件牛仔褲還沒回到身邊,成天「泡」在茅廁的糞味裡。

「羅西,現在全部東西都在那邊,只剩幾件衣服在這裡,很奇怪,都拿過去,好嗎?」我指著排屋的方向說。

「芭比(大嫂之意),那邊沒有地方放。」羅西滿臉疑惑。

的確,排屋那邊,在我堅持要一起湊房睡的那個起居屋,其實是婆婆的「境管區」,裡面擺了衣櫃、冰箱、鐵製雜物箱、小茶几、、就連地板也攤著婆婆的禮拜毯,連一面可以吊掛衣服的壁牆,也挪不出來了。

我揮手不管,要羅西想辦法;我不解這麼大一個院子,竟無容納幾件印度洋裝之地?

「放在那邊好了。」想了好一會兒後,羅西指著L字型那一槓豎直線的頂端、排屋最後一間,自己找到答案。那是一間閒房,也當倉庫,沒事不會有人特別走入探看,房裡堆疊著許多繩床,泥地板上還舖有塑膠蓆。

繩床,旁遮普鄉間最實用的萬用家具。晚上是睡床,白天可當坐椅;農收時可以曬各種食材,平日可當餐桌、疊碗盤,冬季還能曬厚重棉被。完全不用時,一張張疊起來很壯觀,說是鄉下人家家徒四壁的重點裝潢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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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用繩床:當餐桌的時候|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嗯,好。」我滿意地點點頭。

於是,和羅西合力將幾件華麗的印度洋裝攤擺到排屋邊房的繩床上之後,我們把那個不會有人好奇的房門關起來,放心地回到一牆之隔的婆婆境管區,我繼續敲筆電上的鍵盤、記著屬於這個秋天的流水帳,羅西繼續忙她總做不完的不知什麼家事。

就這樣,在忠孝節這天,我不但「身家豐厚」,屬於自己的所有權大握(雙關),可以任性地大方送糖、送巧克力、送筆……給前來道喜的村童們,也擺脫「全身撲著糞味」的陰影,覺得自己總算像個「天上掉下來的聖誕奶奶」了。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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