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後製」:台灣配音界幕後揭密,如何找出「聲」路?

不只是「後製」:台灣配音界幕後揭密,如何找出「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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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熱門電影《鬼滅之刃》精彩的中文配音及配音人選的爭議,讓人注意到了配音界的不簡單。但具體而言,台灣的戲劇配音業界哪裡「不簡單」?

文:郭又華

「兩津你這個大笨蛋!」
「外表看似小孩,智慧卻過於常人的名偵探柯南!」
「大雄──!」

讀著這些陪伴著我們童年的台詞,你是否彷彿能聽見聲音?在最後一句,你的腦中又是浮現出誰的聲音呢?大雄的老師、靜香(舊譯宜靜)、還是大雄嚴厲的媽媽?你是否又知道──靜香跟大雄的媽媽是同一位配音員,林美秀所飾演的呢?

熱門電影《鬼滅之刃》精彩的中文配音及配音人選的爭議,引起了台灣對配音界的討論及好奇。或許,「配音員不容易」或「配音員有人才斷層」等印象一直在這些討論中不斷浮現。具體而言,台灣的戲劇配音業界哪裡「不容易」?

「快,還要更快」──台灣配音作為「後製」產業的特徵

著名遊戲《鬥陣特攻》角色路西歐的配音員賈文安坦承,配音員在上麥前常常不知道自己即將錄製的內容。「可能會有五到十秒的時間看一下角色、聽一下原音吧,然後就開始錄音了。」他說,很多錄音室為了搶時間,會要求配音員「邊看邊錄」──直接播放影片,讓配音員看著角色畫面一次完成對嘴,並模仿情緒走向、語氣等演出,一句錄完直接快轉至下幕該角色有台詞的畫面,追求低NG、高效率的完成每集配音。如此的工作環境,以「工業化」來形容已經不為過。

賈文安說,以台灣配音的工作情況而言,最難的能力就是:即使幾無情境資訊,也能馬上創造出「六至七成精確度的戲感」。不言而喻的是,在效率至關緊要的情況下,細節與藝術感被「取捨」掉也成就了社會上對中文配音的諸多微詞:中文配音「不夠用心」、「有點尷尬」、「情緒表現不符想像」……。誠如配音團隊「藝昇國際」負責人,《灌籃高手》櫻木花道及《蠟筆小新》野原廣志的配音員于正昇無奈的點出──台灣戲劇配音是「後製加工」,與原創國的配音是「共同創作」本質上截然不同,價值低影響製作成本低,趕時間有時是必要之惡。

本報導中,受訪配音員不約而同地提到了「配音員」此一職稱的意義──在日本,配音員稱為「聲優」,意即「聲音演員」,與英文職稱「voice actor」一致。然而在台灣,配音員時常自覺自身工作是「配上聲音」,「演戲」的成分受限於對嘴的必要、原音演出的框架、固有角色的想像、效率的追求等因素,並不足以自稱「聲音演員」,只能以「配音員」自謙。

于正昇說明,日本為原創動畫配音,配音員必須對著分鏡稿甚至單純劇本嘗試不同表演方法,同時必須符合創作者或聲音導演對角色的想像,經錄製完畢後,動漫繪師才會配合錄音內容做畫。原創錄音先有音才有畫,與台灣的「配」音截然不同,因此也快不起來。「在台灣配原創作品的時候,你以為作者有可能放過我們嗎?」他笑言。

「精神分裂」是基本功?──不是炫技,是不得已而為

日本配音界中,由一位聲優飾演複數角色稱為「一人多役」,尤其在有聲優一次飾演非常多角色時,觀眾常會帶著讚嘆的語氣戲稱「精神分裂」或「精分」演出。雖然聲優功力常因此博得滿堂彩,此舉往往是為了省錢不得已而為之。

華視配音培訓班的導師李悟表示,變音,或同時使用不同聲線演出的能力,到了台灣,因為人才不足及成本考量,成為了必備。在台灣,因功力強大的配音員一次配完複數角色省時又省錢,在效率至上的工作環境中,「兼配」現象是常態──例如先前提及的靜香與大雄媽媽,或《我們這一家》中的花橘子與水島太太。

賈文安分析,根據配音員能力不同,兼配現象對於其發揮也有所限制。舉凡音域、音色、語氣等聲音特徵,「一次配三四個角色的時候,如果發揮得太滿,或許聲線會不小心相互重疊。」他強調,「當然這也考驗著配音員的功力。」

不難想像,要求嚴苛的工作環境下,配音員必須磨練的能力形成很高的門檻。要入門成為配音員,並非「聲音好聽」即可:情境揣摩、變聲、咬字、模仿能力、表演能力及臨場反應都是基本。李悟說,華視培訓時數有90小時上課時間,但若學員想成為配音員,還得私下練習「900個,甚至9000個小時。」不論學員或線上配音員,不斷的自我精進是最低限度的要求。國產遊戲《記憶的怪物──命運的抉擇》角色千澄的配音員楊國威回憶,除了練習讀報、配音現有作品等方法外,他也會在回家路上一路念招牌。此外他也會努力「練習」其他聲音表現,例如他曾在咖啡廳喝著免費續杯的奶茶,在眾人側目下練習彈舌兩小時直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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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Credit:藝昇國際(聲優事務所)
專業配音員的技術門檻相當高,近年來不少民間配音團隊會開設培訓班尋找人才。

過了窄門,還是窄路──技術與經濟的雙重門檻

賈文安說明,儘管配音界有「人才的年齡與性別斷層」之印象,近年來卻有逐漸填補的趨勢。早年,國家傳播產業的輩分和上下級關係明確,加上配音員收入不穩定且薪資偏低,社會上又普遍以男性為家庭主要經濟來源,年輕男性往往不容易久留。如今,隨著社會風氣逐漸開放,加上世代更迭,「我們父母輩上要養老下要養小,我們這一輩卻常常膝下無子而且父母比較不用我們養」,家庭經濟壓力相對小,年輕男性配音員開始不再缺乏。

雖然壓力較小,配音員仍須有心理準備承擔初期收入低且不穩定的跟班及菜鳥時期。賈文安說,大約入行三年之後才能期待22K的薪水,甚至稍微立足之後,案子的淡旺季依然會大幅影響自身收入。他舉自身例子,「曾經有過兩周賺5000塊,但最高紀錄也曾一個月有6位數的薪資。」已有妻小的他坦承這種收入模式已經無關薪資高低,其不穩定性才是最大的壓力來源。

在此之上,線上配音員技術各有不同,較為老牌的配音員,在業界的地位難以撼動,接案量較為穩定。屬於資深的配音員于正昇坦言:「我們已經有知名度的很難取代,所以都是新人互相競爭取代。」他也說明,在配音業界,有前輩的提攜或跟對團隊是十分有利的,單打獨鬥的情況下,不知名的配音員聲音很難被聽到。賈文安也說,在業界累積自己的作品量,並在沒沒無聞且收入低的時期堅持住,是很大的難關。

地位的流動性低,導致配音業界的人才更迭緩慢。賈文安幼時曾為幼童角色獻聲,時隔數十年到就業年齡考慮入行配音時,發現所認識的前輩依然在業界活躍,由此可見一斑。以現今《鬼滅之刃》中文配音團隊為例,其中不乏已經入行數十年的資深配音員,例如于正昇、飾演《哆啦A夢》中小夫的劉鵬傑等。現今配音界入行的新人中,留下來只是少數。業界中主流的案件運作模式,更讓業界小而封閉的特徵不可免。

議價空間低,配音員在產業鏈中處於弱勢

傳統配音的發案模式主要是由代理商(版權持有者)找到領班,再由其選角、聯絡配音員。賈文安說明,領班通常也是配音員,其角色類似於製作人兼聲音導演,需要管控錄音品質、順稿、指導配音員演出、聯絡配音員、控制成本等。後來,部分客戶轉而連絡錄音室,再由錄音室聯絡領班,因此報價的先後順序就有所更改,配音價格掌控權就會由領班轉至錄音室。近年來,如于正昇所成立的藝昇國際等配音團隊,也會透過自我宣傳提升能見度,以求成為直接接案對象。

因戲劇配音發案者是透過錄音室、領班或工作團隊找到配音員,配音員幾乎沒有議價能力。甚至,客戶常有固定的錄音室或領班作為合作對象,就配音員而言,案件的通路十分封閉。就個人資歷或能力上,于正昇無奈道:「就算你在業界很出名,也頂多是比較有機會接到更多案子,錄音的單價不會因此提升。」一般而言,業界的計價方式是戲劇(含動畫等)以集計價;遊戲以時計價;其他如廣告、主持等以案計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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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亦即,案子的數量及密度才是決定配音員收入的關鍵,而非靠自身議價籌碼爭取到的單價。在遊戲、廣播劇等直接發案給配音員的案件中,配音員的議價能力雖提升,客戶端卻未必有相應的資本或商業模式負擔台灣配音員。

此外,雖然業界在各類案件上都有一定行情,卻有業餘、或被稱為「網路」配音員的存在。他們為了獲取經驗或累積作品數等理由,常會開出遠低於業界公定的價碼,甚至有少數惡性競爭的情況。于正昇指出,若業界有此類競爭者,而客戶又不全會堅持採用品質較有保證的團隊,「專業」配音員若想爭取漲價恐會將更多客戶推開。楊國威也透露,因配音專業性未受到普遍尊重,自身就曾被要求無償配音。

儘管如此,賈文安認為因為相對高的時薪比、自由的時間及工作本身有趣,包括他在內的許多配音員仍然選擇留下。「不過也要有案子才能談時薪比」他苦笑道。

各國配音風情不同,台灣鄰國排擠壓力大

根據媒體學者Thomas Bräutiga,在德國,因為二戰後電影的存在不只是娛樂,更是盟軍教育德國民眾的宣傳工具,因此需要配德文音才能避免民眾對於陌生外語的排斥。後來,電影中若存在敏感內容,也會在配音過程中刻意轉換其他用法,例如將納粹份子改為國際走私份子等。

德國配音產業的產值極高,據德國表演、電影和電視職業協會(Institute for Acting,Film and Television Professionals)的數字,配音業在2013年的營業額達1.25億美元,一般配音員平均日入700美元。配音員的地位是會影響其收入的,據紐約時報報導,知名配音演員迪特馬爾.文德爾(Dietmar Wunder)配一部電影的報酬高達1.5至2萬美元。根據德國聯邦電影委員會(Filmförderungsanstalt),德國2013年上映的約175部英語影片中,超過九成配成德文,且配音員有和大公司議價的能力,甚至有法律規定視配音作品賣座程度得追加要求報酬。

根據日本動畫協會(一般社団法人日本動画協会),2017年日本動漫產值約2兆1527億日圓(約2千億美元)。日本大量原創的遊戲、動漫、廣播劇、電影撐起了世界上最知名的配音產業。加上日本人的英語水平不高,外語作品的配音需求也十分可觀。日本聲優常被作為偶像行銷,時常上綜藝節目、有經紀公司行銷形象,甚至會反過來有「為了聲優本人量身訂做」的創作內容。

強大的聲優行銷及成熟的產業環境,使其甚至開始外銷,為其他國家的創作配音,且時常是唯一配音的語言。在日本,新人聲優配一集動漫的行情價約15000日圓(約4000新台幣),依據資歷甚至能到45000日圓(約12000新台幣),較台灣一集600~800新台幣的行情高出許多。視案件類型、行銷方式、聲優知名度等因素,價位各有不同,計價方法甚至也有以句為單位的情況。于正昇補充,偶像化行銷的情況下,現在日本聲優界出現了少數以行銷顏質為主的情形。

隨著中國國產動畫及遊戲增多,內銷市場成為了推動配音產業的當然動力。根據中國「前瞻產業研究院」報告,2019年中國動漫產業產值高達1971億人民幣(約8502億新台幣),是2013年的220%。而看中其市場及政經影響力的廠商,在自家產品進行中文配音時,會考慮找中國而非台灣的配音員。日本老牌遊戲公司任天堂發行的遊戲,《世界遊戲大全51》,就找上海的「上海聲江湖工作室」配音,並讓步於工作室配音上海腔,而非任天堂本來要求的台灣腔。隨著中國在華語圈內銷市場及在世界上華語消費市場的代表性逐年增加,台灣配音的影響力恐被邊緣化。

資金、人才兩不足台灣文創需急起直追

在台灣,據行政院文化部報告,2017年台灣動漫產業產值約676億新台幣,且國內出版漫畫中,台灣原創作品僅佔6.14%,日本則佔91.6%。台灣配音業的發展,不只是跟自己賽跑,更是抵抗實力強大的鄰國邊緣化、侵入我國市場的生存戰。

在自然界中,有些生物只能存在於條件極佳的生態中,因此這些生物的狀態可以作為「生態指標」。常見的例子有螢火蟲、樹蛙等。就ACGN(動漫、漫畫、遊戲、小說)文創而言,足夠大的文創能量及市場及健康的資金環境才能促成配音業界的蓬勃。就如同保育螢火蟲成功的環境勢必是優良的生態,促成配音產業的蓬勃勢必要求台灣ACGN文創環境進步。在中國及日本配音界強大的壓力下,若台灣配音界不把握最後衝刺的時期,有可能就此失去將台灣配音產業發展蓬勃的機會。

二次元文創中,由一個熱銷IP改編成其他形式的情形十分常見,此時成本相對影視作品等形式較低的聲音文創就有機會。楊國威觀察,台灣ACGN文創圈中,有願意燒錢創作的人越來越多的趨勢:遊戲,尤其是手機遊戲的配音案件量有所提升,開始有更多人嘗試廣播劇、podcast、虛擬直播或虛擬YouTuber(Vtuber)等會需要聲音演出的文創內容。然而,現在台灣ACGN文創十分生澀,仍待更多人才投入。

他以自身見聞舉例,廣播劇作為一個劇種,其表現的內容主要在音樂、音效及演員的聲音演出,不同於舞台劇還有其他視覺元素。現今原創廣播劇本中,有些難免透漏作者對廣播劇不夠熟悉的情形──台詞、音樂、音效的搭配不夠恰當,或節奏不順等。另外,在劇情類遊戲中,以女性向遊戲最重視配音,而此類型遊戲的台詞,不時會讓他覺得重複性偏高且情感描寫薄弱。原創聲音文創人才的培養,是必須克服的關卡。

人才問題外,目前的ACGN文創產業中,產品經濟價值的分布也十分不均。社群媒體行銷上,四格漫畫或「迷因圖」等簡短、可愛、好消化的的內容形式更為吃香,聲音創作未必能有效率的吸引閱聽人。消費行為上,許多台灣消費者依然傾向於購買實體商品,因此許多聲音創作也必須綁卡片、畫冊等實體商品一同銷售,台灣輕小說《妖怪公館的新房客》的廣播劇便是一例。

此外,目前台灣群眾募資最高的遊戲類型都是成人向內容,就發展上,其他類型的遊戲或許暫時不容更多採取台灣配音的空間。

「原音至上」消費習慣台灣配音界需要關注

台灣遊戲配音成本,就其能創造的經濟價值而言相對高昂,且內銷時配中文或日文都能有效行銷──甚至日文更受歡迎。賈文安分析,台灣觀眾非常習慣「看字幕」這個在許多國家都沒有的文化,早已習慣原音配音。日文配音已然發展成熟,台灣的中文配音自然難以抗衡。外銷時,一些台產的「日系遊戲」──即美術風格和遊戲模式接近日產遊戲的遊戲──有著日文配音,也十分自然,儼然以假亂真。他透漏,台灣曾有知名廠商旗下的遊戲,甚至採取日文配音而捨棄已經錄製好的中文配音,中國也有不少僅採取日文配音的遊戲在中國及台灣都銷量極高,更在日本有代理,例如知名養成遊戲《少女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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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作為非原創、非終端產品,台灣配音產業的現金流量極少,業界議價能力也都集中掌握在代理商或終端產品製作方。楊國威認為,若是跟國外IP合作時,台灣配音員能成為「共同創作者」,而非單純的幫角色「配」音,台灣中文配音或許能更具品質,也能獲得應得比例的報酬。他本身就很喜歡接遊戲配音的案例,因為他沒有對嘴需求後,覺得有更好的發揮空間,製作時也有更多跟原創者溝通的機會。

在提升原創配音需求量及配音人員談判地位之餘,民眾與政府的關注也極其重要。動畫、配樂、文學創作、影視攝影等文創項目都有很多政府補助及公共討論,唯獨配音一直單打獨鬥。近日發生的網紅配音事件,在爭議本身引起大眾的關注與討論之餘,許多配音員更希望配音界能因此提升能見度。李悟透露,華視培訓班在本次爭議過後,關鍵字點擊率跟報名人數都翻了二至三倍。楊國威表示,台灣配音員並沒有比其他國家的配音員辛苦;日本也不乏熬很久才出頭的聲優。然而,台灣配音業界發展情況確實需要大家的關注,讓這些陪伴著我們及未來兒童童年的幕後人員,真正被大眾「聽」到。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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