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出兵韓戰70周年(四):談談被派去抗美援朝的「舊軍隊」與「前國軍」

中共出兵韓戰70周年(四):談談被派去抗美援朝的「舊軍隊」與「前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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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舊軍隊」為共產黨發明,意旨中國人民解放軍這支「新軍隊」誕生以前所有在中國歷史上出現的武裝力量。「舊軍隊」包括了效忠蔣中正的中央軍,卻也包括了與蔣中正有嫌隙的地方軍,所以不能夠以「前國軍」來稱呼所有中共派往朝鮮半島的「舊軍隊」。

在從北韓、南韓以及中共的角度審視完「抗美援朝」之後,筆者還希望探討另外一個特殊的參戰群體,那就是志願或者非志願參加韓戰的「前國軍」。根據中國方面公佈的資料,1950年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有60%到80%的兵力是由被俘或者變節的國軍將士所組成。換言之參加韓戰的志願軍當中,出自中華民國國軍的比例其實不在少數。

尤其是從被俘虜的22,000名志願軍中,居然有高達9,549人來自國軍的情況來看,如果志願軍中沒有那麼多的「前國軍」,恐怕也很難吸引到那麼多反共義士來到台灣。也因為如此眾多的志願軍俘虜有國軍背景,所以早在反共義士還未來台以前,就一直有流言指出中共參加韓戰的目的是要借美韓聯軍之手消滅這隻不穩定的力量。

筆者向來不喜歡中共,可是從1950年不光是中國人民志願軍,而是整個中國人民解放軍都有超過50%的兵力是由所謂「前國軍」改編而來,那麼中共若想要把如此數量之多的「前國軍」通通消耗掉,唯一可行的方法大概是主動歡迎美軍攻入中國了。所以中共參加韓戰,主要目的還是尋求將美韓聯軍趕回38度線以南,並不全然是「借刀殺人」。

不過說中共全然沒有「借刀殺人」的想法,可能也有一些矯狂過正,畢竟從筆者口述訪談過的榮民先進中,確實有一些大陸淪陷前已經離開部隊,回歸平民之身的「前國軍」,因為被中共視為社會上的「不穩定力量」而強迫編入部隊送往朝鮮戰場的。顯見對留在大陸的「前國軍」,中共當局始終還是放心不下,即便沒有把他們送到戰場上當砲灰的想法,也絕對不希望他們留在國內「添亂」。

為什麼中共對於部分「前國軍」,可以毫無歧見當自己人看待,對於另外一批「前國軍」卻又是趕盡殺絕呢?其實關於這個問題,還是要回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那就是國軍內部的派系之爭。因為筆者在前面幾篇討論「偽軍」的文章之中,已經提到大陸時期所謂的國民革命軍只實現過名義上的統一,各地方實力派的軍頭始終掌握著能與蔣中正分庭抗禮的軍事力量。

到了中共即將勝利之際,這些手握大軍的軍頭,如東北戰場上的曾澤生、徐蚌會戰上的何基灃、張克俠、北平的傅作義還有雲南昆明的盧漢都紛紛倒向共產黨,接受改編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三個成建制被派往朝鮮半島參戰的「前國軍」所改編的,不過因為這三支部隊都不屬於蔣中正的中央軍嫡系部隊,筆者更願意用「舊軍隊」而非「前國軍」稱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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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劍虹提供
跨越鴨綠江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確實有不少是由中共口中所謂的「舊軍隊」改編而來,但是卻未必都是真正意義上的「前國軍」

「舊軍隊」與「前國軍」有何差異?

先來解釋「舊軍隊」與「前國軍」這兩個名詞存在著什麼樣的差異,首先「舊軍隊」為共產黨發明的專有名詞,意旨中國人民解放軍這支「新軍隊」誕生以前所有在中國歷史上出現的武裝力量。「舊軍隊」與「新軍隊」的差別,在中共術語中就如同俄羅斯紅白內戰中「白軍」和「紅軍」的差別,屬於「舊社會」的象徵。

由於黃埔軍校在草創之初得到蘇聯幫助,而且也有中共黨員參與的關係,早期國共合作時代的國民革命軍並不被中共視為「舊軍隊」。要等到蔣中正下令清黨,將共產黨從國民革命軍中驅逐之後,以黃埔系為代表的中央軍嫡系部隊才成為「舊軍隊」,甚至於「反動軍隊」的代表遭到中共唾棄。然而中央軍只是其中的一支「舊軍隊」,並不是唯一的一支「舊軍隊」。

就連在1927年「南昌暴動」中,被中共拉走的第11軍、第12軍和第九軍就都來自粵軍將領張發奎第二方面軍的「舊軍隊」。而且在汪精衛領導的武漢國民政府仍維持孫中山先生聯俄容共路線,與蔣中正南京國民政府分庭抗禮的情況下,張發奎等左派將領校中的也是汪精衛而非蔣中正。如果不是因為汪精衛後來又與蘇聯決裂的關係,張發奎領導的第二方面軍或許仍會是中共的友軍。

所以共軍與各地方部隊雖存有意識形態上的衝突,但是他們又在反對蔣中正這件事情上存有巨大共識,且雙方還基於共同的中華民族意識在抗日戰場上並肩作戰過。這增加了地方軍在內戰時大規模倒戈中共的現象發生,比如前面提到的滇軍將領曾澤生、盧漢、西北軍將領何基灃、張克俠以及晉綏軍將領傅作義都是與蔣中正有衝突的地方軍頭。

可見「舊軍隊」包括了效忠蔣中正的中央軍,卻也包括了與蔣中正有嫌隙的地方軍,所以不能夠以「前國軍」來稱呼所有中共派往朝鮮半島的「舊軍隊」。此外中共自抗戰爆發以來,還在歷次戰役中收編了大量替日軍服務,或者戰後加入國軍的滿洲國軍、華北綏靖軍、蒙古軍以及和平建國軍的親日部隊。這類部隊同樣屬於「舊軍隊」的範疇,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國軍。

除中央軍黃埔系外的「舊軍隊」,多數沒有接受完整的政治教育,沒有強烈的意識形態與政治信仰,只對鄉土、各別軍頭還有抽象的民族主義有情感,很容易在被併入共軍後轉化為忠貞的共產黨員。因此主動願意來台的韓戰反共義士當中,還是以中央軍黃埔系為多,尤其是以軍官或者參加過對日抗戰者為主體,據華裔美籍學者常成教授研究,大概只佔志願軍戰俘中的15%,約3,000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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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前國軍」,應該是以黃埔系或者中央軍嫡系部隊為主,他們多數有頑強的反共意志,其中還有一些後來被編入聯合國軍的8240部隊,派回北韓或者東北蒐集共軍情報

得到北韓庇護投共的60軍

所以並非所有編入解放軍的「舊軍隊」,都是中共磨刀霍霍,想要借敵人之手消滅的砲灰,或者所謂「新中國」的「不穩定力量」。與之相反的是,許多加入共軍的「舊軍隊」,反而因為對蔣中正的厭惡還有受到毛澤東民族主義口號的鼓舞,打起國軍和朝鮮戰場上的美韓聯軍十分積極。而在朝鮮戰場上,也確實有三支參戰的志願軍部隊是由「舊軍隊」成建制改編而來。

這三支部隊分別為第36軍、第37軍與第50軍,前兩者為跟隨董其武、孫蘭峰等將領叛變的晉綏軍部隊,韓戰期間主要留守北韓後方,負責保衛機場等重要設施。唯一部署到前線作戰,甚至越過38度線開入南韓境內的只有曾澤生將軍指揮的第50軍而已。志願軍第50軍的前身,為滇軍第60軍,也是支曾經在抗日戰場上立下功勞的地方部隊。

曾澤生雖畢業自黃埔軍校第三期,實際上卻是雲南軍閥龍雲的手下愛將,他在1938年4月以60軍184師1085團團長的身份,追隨軍長盧漢投入台兒莊戰役。身經百戰的他,又先後晉升為184團副團長、團長以及第60軍的軍長。到了抗戰末期,絕大多數的滇系部隊都被調往內陸作戰,只剩下曾澤生領導的60軍固守中越邊境,與日軍還有維琪法國的軍隊呈對峙狀態。

抗戰勝利後,第60軍做為第一方面軍司令盧漢手下的嫡系部隊,前往河內接受北越日軍的投降,可蔣中正卻命令駐紮昆明的中央軍第五軍向龍雲發起進攻。如前所述,此刻龍雲的部隊不是已經在國內的對日作戰中被日軍消耗殆盡,就是開往越南接受日軍投降,龍雲在無兵可調的情況下只好向蔣中正投降。蔣中正此舉雖瓦解了龍雲的勢力,卻引起了盧漢和曾澤生的強烈不滿。

後來第60軍派往東北參加內戰時,由曾澤生擔任過師長的第184師,在師長潘朔端帶領下於1946年5月30日叛變投共。潘朔端在陸軍官校四期同學,解放軍東北野戰軍司令員林彪指示下,率領184師進入北韓接受金日成將軍庇護。中央軍無法攻入有蘇聯T-34戰車保護的北韓,只能夠看著184師接受改編成為了解放軍。

到了1948年10月17日,慘遭林彪第四野戰軍包圍,困守於長春將近五個月的第60軍,終於還是在軍長曾澤生帶領下追隨潘朔端投共。曾澤生的叛變不只導致國軍在長春的防線全面瓦解,還迫使由孫立人將軍的新一軍擴編而成,堅持抵抗的新七軍跟著一起投降。不過中央軍系統的新七軍,卻沒有辦法如第60軍一樣保持完整建制直接併入中國人民解放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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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入大韓民國首都漢城的志願軍第50軍,主要為長春淪陷時投共的滇系部隊改編而成

攻入漢城的滇軍部隊

第60軍編入解放軍後,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50軍,下轄第148師、第149師與第150師。除滇軍外,還有部份新七軍的基層官兵,尤其是由滿洲國「鐵石部隊」改編而成的新七軍暫編第56師、東北保安第12支隊改編的暫編第61師士兵併入第50軍。滿洲國軍的官兵多為土生土長的東北人,能大幅提升滇系部隊在白山黑水中的作戰能力。

除上述這些新編入第50軍的東北新兵,還有中共派遣進入的政治指導員之外,第50軍基本上維持著過往滇軍第60軍的架構。不過第50軍在進入朝鮮參戰以前,還獲得了大量來自蘇聯的先進武器裝備,戰鬥力與過去國軍時代比起來確實有大幅提升。可見即便毛澤東真的有心把第50軍送到朝鮮當砲灰,至少也讓人家這個砲灰當得是心服口服。

由於多數中國人,都對鴉片戰爭以來西方列強加諸在中國人民身上的百年國恥心懷痛恨,所以當彭德懷奉命率領志願軍開往朝鮮阻止美韓聯軍挺進鴨綠江中韓邊界的時候,眾多出自「舊軍隊」的官兵確實受到毛澤東高喊的民族主義口號鼓舞。對於曾進軍越南接受日本投降,並將解除下來的維琪法軍武裝移交給胡志明的第50軍雲南官兵而言,當然也是如此。

1950年12月31日,成功將聯合國軍推回38度線以南的彭德懷下令志願軍發起第三次戰役,配合北韓軍隊直取南韓首都漢城。如同1949年解放軍發起渡江戰役時,刻意讓由吳化文和平建國軍第三方面軍改編而成的第35軍攻取南京總統府一樣,彭德懷也出於推動所謂「國共合作」的政治目標,安排讓第50軍率先攻入漢城。

根據大陸方面的資料,第50軍在進攻漢城的過程中殲滅了第7皇家戰車團一個營的兵力,以手榴彈和炸藥包摧毀高達300輛的百長夫(Centurion)戰車。此一紀錄確實有嚴重浮誇之嫌,因為根據英國戰史,沒有任何一輛百長夫戰車在志願軍進攻漢城的時候被毀或者被俘。百長夫要等到1951年2月11日,才真正有機會開往戰場向共軍開砲。

而且在事後的雪馬里戰鬥(Battle of the Imjin River)中,百長夫戰車還因為成功掩護英軍第29步兵旅撤退而享譽盛名,期間也僅有五輛戰車被毀,不過即便是這五輛被毀的戰車,事後也被修復。即便50軍沒有擊敗過百長夫,可是他們還是在1951年1月4日攻入漢城,成為自甲午戰爭結束以來第一支進入漢城的中國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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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英魁先生雖然是晉綏軍出身,卻受到共軍平等對待基層士兵的政策所感動,成為中共政權的支持者,他是非志願來台的「反共義士」,並因為對中共的認同而在台灣當了一陣子的政治犯

從反共到擁共的晉綏軍

曾澤生的第50軍,是唯一一支成建制打入南韓境內的「舊軍隊」,可是從廣義上來看,每一支志願軍都是由被打散後編入解放軍的「舊軍隊」所組成。由於曾澤生為龍雲手下的嫡系將領,而龍雲與蔣中正的關係又一直不好,外加曾澤生的直屬長官盧漢又有強烈的反帝國主義意識,第60軍自然在叛逃後成為最積極投入「抗美援朝」的「舊軍隊」。

另外一支在「抗美援朝」志願軍中比較常見的「舊軍隊」,為山西省主席閻錫山手下的晉綏軍。閻錫山在眾多地方實力派中,算是比較堅決反共的一個,隨志願軍第60軍第179師第536團進入朝鮮的醫官張一夫先生,在加入中共以前曾於晉綏軍第19軍第68師服務。他表示晉綏軍第19軍曾在閻錫山命令下,於抗戰末期和日軍共同剿共。

還有不少的晉綏軍反共義士,是在1949年4月25日太原淪陷時為中共所俘虜,即台灣方面宣傳應該於戰役中全體殉國的所謂「太原五百完人」。比如志願軍第63軍第189師第567團第三營第九連的張瑞祺,還有第60軍第180師防空連,現居高雄的李炳昶兩位山西前輩,都是在太原戰役中被俘虜。兩人接受筆者訪問時,都指出如果不是因為傅作義投降,他們不會被編入共軍。

原來同樣出自晉綏軍,時任華北剿匪總司令的傅作義將軍在1949年1月31日打開北平城門投降共軍,讓中共可以動員大量部隊開往山西攻取太原。所以許多原本反共的晉綏軍官兵,就搖身一變成為解放軍,而且還跟著一起向大西南或者大西北推進,成為擊垮中央軍殘餘部隊的中流砥柱。晉綏軍雖然效忠反共的閻錫山,可是對共產黨入主中國並不抗拒。

叔叔為晉綏軍第68師師長李修禮中將的張一夫,在抗戰勝利之初的上黨戰役中就為共軍俘虜,並成為共軍的醫療幹部。雖然叔叔就是晉綏軍的師長,張一夫坦承閻錫山管理部隊的模式還是傳統軍閥作風,而八路軍對基層士兵的態度卻更為平等和善。所以張一夫不只願意跟解放軍走,還宣誓參加了中國共產黨,要將中國的社會主義推行到底。

另外一位趙英魁,是在抗戰勝利之初被拉伕參加晉綏軍33軍70師工兵連的壯丁,結果於太原戰役期間遭共軍俘虜,編入解放軍第60軍180師538團。共產黨平等對待基層士兵的態度,讓本來就是被強迫當兵的趙英魁成為了中共政權的鐵桿捍衛者。他在朝鮮戰場上被俘後,雖然遭到其他反共義士裹脅來台,卻仍舊從事反對政府的政治運動,並為此一度慘遭國民黨投入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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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校23期畢業的高文俊,晚年旅居美國舊金山,是志願軍戰俘中的堅決反共派

堅決反對中共的中央軍

要說從頭到尾反對中共的,可能還是蔣中正委員長的天子門生,即所謂的「黃埔系」中央軍。當然中央軍的概念其實也很廣,畢竟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只有陸軍官校畢業的軍官有機會接受政治教育,進而產生對國家、榮譽、責任、主義還有領袖的使命感。絕大多數的中央軍士兵同樣是招募或者拉夫而來,前者多是為了賺取糧餉,後者則是非志願從軍,是不會有所謂政治意識的。

而解放軍在攻取大西南的時候,曾經俘虜了許多陸軍官校第22期或者第23期的軍校生,他們因為忠黨愛國的原因被中共視為「不穩定力量」,必須要送到朝鮮去接受砲火的洗禮。已故的反共義士高文俊,是抗戰勝利後報考陸軍官校第23期的東北人。曾經當過亡國奴的他,對中央政府無比忠誠,所以在中共攻入四川的時候曾經與其他同學一起抵抗共軍。

兵敗被俘後,高文俊被共軍要求修築成渝鐵路以接受勞動改造,可是他們這群軍校生的「反動屬性」實在太高,對於在西南圍剿國軍殘餘勢力的中共而言是一大威脅。所以韓戰爆發後,他們通通被併入志願軍180師送到朝鮮半島。高文俊在180師第538團擔任砲兵見習參謀,因為他過去在軍校時學的就是砲兵,可向共軍提供相關經驗。

可根據高文俊回憶,他絕大多數的時候是教育538團裡的文盲讀書寫字,顯然他沒有被當成「砲灰」送到前線消耗。筆者倒是認為,中共將黃埔軍校生大量送出國的原因,或許只是為了確保掃蕩西南反共游擊隊的戰爭能順利進行下去而已。留那麼多黃埔軍校生在後方,難保他們不會和反共游擊隊連成一線,成為紅色政權的心腹大患。

沒想到的是,第180師在志願軍發起的第五次戰役中遭到聯合國軍擊潰,從南韓往北韓撤退的路線被切斷,讓高文俊等黃埔軍校生逮到了投效美軍的機會。然而主動向聯合國軍投誠機率最高的,應該還是以抗戰期間與美軍有過合作經驗的中央軍老兵為主,因為對他們而言這形同於「歸隊」。比如說後來在濟州島擔任第86聯隊長的王福田,抗戰時就是中美合作所的情報員。

許多有滇緬參戰經驗的新一軍、新六軍和新七軍老兵,也是只要一有機會就會打聽聯合國軍的消息。比如在中國人民志願軍輜汽42團開蘇聯軍用卡車的楊樹芝,就是過去駐印軍砲兵第12團的無線電通訊員。他在隨部隊抵達38度線邊界的開城後,就偷偷尋求南韓老百姓幫助,帶他向大韓民國國軍投誠,從而成功脫離了共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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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日軍一手培養起來的滿洲國軍,因為地利之便的原因,其實才是中國人民志願軍進入朝鮮的真正主力

融入解放軍的滿洲國軍

東北在過去日本侵略中國的時代是滿洲國,而佔領滿洲國的關東軍又為統治滿洲國的末代皇帝溥儀培訓了一支兵力達20萬人的滿洲國軍。滿洲國軍為所有日軍培育的「偽軍」當中,裝備最好又戰鬥力最強的部隊,而且還是一支由中國人、日本人、朝鮮人、蒙古人及俄羅斯人共同編成的多民族武裝。戰後無論是大韓民國國軍還是朝鮮人民軍,都大量仰賴參加過滿洲國軍的朝鮮籍軍人來組建。

至於滿洲國軍裡的中國人,則受滿洲國反共抗俄政策影響,在抗戰勝利之初直接編入中央軍。就以前面提到的新七軍麾下,三個師中有兩個是由滿洲國軍改編而成的情況來看,就能知道「偽軍」的存在一直影響東北戰局。然而中央政府對滿洲國軍改編的部隊,卻始終抱有相當強烈的歧視,導致他們大多數又在中共即將勝利之際倒戈了中國人民解放軍。

許多前滿洲國軍人以中國人民志願軍的身份參加韓戰,並與過去和他們一塊在滿洲國軍中並肩作戰的南韓軍人大打出手。比如在第50軍軍長曾澤生麾下擔任第150師師長的王家善,過去曾擔任滿洲國軍第7旅的旅長。而同一時期擔任大韓民國陸軍第1師師長的白善燁將軍,則曾在王家善指揮下擔任過第7旅的大隊長,由此可見中韓兩軍關係上的微妙。

對於前滿洲國軍而言,參加韓戰的心情可能是相當複雜的,因為過往他們所受的教育一直都是把共產黨當敵人,還多次出兵圍剿共產黨系統的東北抗日聯軍。不過伴隨著日本戰敗、滿洲國瓦解還有中華民國政府遷台,他們多數還是從民族主義角度出發,將參加「抗美援朝」戰爭視為翻身的機會,一來拔掉自己的「偽軍」標籤,二來向新政權證明自己的忠貞。

後來在雲山戰役中重創美軍第一騎兵師第八團的,也正是由王家善指揮的第150師,即滇軍和滿洲國軍的混合部隊。白善燁則提前申請將第一師緊急從前線調離,才免除在戰場上與老長官對戰的命運。可見被編入共軍後,滿洲國軍的戰鬥力也一如滇系部隊般有所提升,當然這一切未必是來自於毛澤東、彭德懷用兵有多如神,而是來自蘇聯的裝備和訓練。

但也有一些前滿洲國軍人,因為在日本戰敗之際接受國民政府號召參加了反共游擊隊,後來即便編入解放軍後也飽受歧視。如在濟州島擔任第72聯隊副聯隊長的李大安,就是滿洲國軍出身的志願軍卡車駕駛。他因為過去曾遭受中共刑求迫害,而且又受到政治背景影響無法在大陸找到工作的原因,最後鋌而走險投效聯軍,並成為戰俘營裡最惡名昭彰的反共戰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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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軍胡宗南部隊的姜紹武老爺子,坦承他沒有什麼政治想法,剛開始是想回大陸的,來台灣純屬陰錯陽差

來台與否未必涉及出身

整體而言,與蔣中正關係緊密的前中央軍,尤其是中央軍的軍官是反共義士的主要核心力量。除了逃避共產黨的統治之外,參加過對日抗戰的中央軍基層士兵也會基於對國家領袖的忠誠,還有戰場上累積而來的榮譽感選擇回歸中華民國。可實際上,這類高度認同中華民國的軍人,多數在戡亂戰場或者中共發起的「鎮壓反革命」中已幾乎消耗完畢,並不算志願軍戰俘當中的主流。

至於抗戰勝利後參加國軍的,哪怕是中央軍的底層士兵,則也有可能是因為被抽壯丁參加國軍的緣故,難以對中華民國政府產生認同。筆者訪問過姜紹武老伯,算是內戰末期志願參加胡宗南部隊的四川籍老兵,可是他從軍的原因並不是為了追隨政府反共,而是因為跟家人鬧不愉快的關係。所以他在被共軍俘虜,並且被編入解放軍180師539團,很快又與中共打成一片。

沒有政治認同的姜紹武,看在中共眼中如同白紙一樣單純,自然對待他也是大力栽培,希望將其教育成共產主義戰士。血氣方剛又年輕的他,也是受到鼓舞後就不知死活,每場戰鬥都衝到第一線,從而獲得過解放軍的三等功勳章。與張一夫一樣,他幾乎就要成為100%的中共革命戰士,不料一場韓戰下來改變了姜紹武的命運。

進入濟州島戰俘營的第72聯隊後,原本逐漸認同中共的姜紹武,又成為李大安等反共戰俘暴力相向的目標。為了在李大安的暴力威脅下求生存,他只能尋求戰俘營裡的四川籍黃埔系「老大哥」們庇護,最後也在這些「老大哥」們的口頭勸說下成為反共義士,重新回歸了國軍體系。由此可見14,000名反共義士中的多數人,確實是在志願軍戰俘中不到15%的反共戰俘威脅下才來到台灣的。

然而志願來台灣的戰俘當中,卻又不見得所有人都是來自於黃埔系或者其他反共部隊,比如前面提到的張一夫先生,雖然在韓戰被俘前已經是中共黨員,卻仍志願來到台灣。原因就是因為他比其他人更瞭解中共的本質。張一夫知道中共強調純潔性,像他們這樣有被俘「汙點」的黨員,只要回了大陸必然將成為共產黨的整肅對象。

7,110名選擇回歸「新中國」的志願軍戰俘,幾乎是一踏入中國就被集中關押起來,接著又被扣上「投敵分子」、「裡通外國分子」、「叛徒」及「特務」等一連串的罪名遭受清洗。對中共無限效忠的他們,一直要到1982年以後才恢復名譽,地位還不如到台灣後發達致富,然後再拿著大筆鈔票回大陸投資的反共義士,只能說歷史真的是開了一個大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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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曾經認同過中共,後來又志願來台灣的張一夫而言,韓戰是一場很難評價的戰爭

反共義士如何看韓戰?

整體而言,來到台灣的反共義士無論是否志願,都在目睹到回大陸的戰俘被清算整肅之後,對中共產生了強烈反感。尤其1987年政府開放探親,他們在看到老家被毛澤東摧殘30年後,對當年來台灣的選擇更加是不後悔,對「抗美援朝」戰爭自然是更加否定。如姜紹武老先生回憶起來,也深感當時年幼的自己為中共所騙。

無論中共有沒有把前國軍送到戰場上當砲灰的政策,事實上這些士兵仍舊是中共為了鞏固紅色政權,乃至於成就東亞霸業所能隨意消耗的棋子而已。更何況絕大多數的老兵,跟美國與南韓都沒有仇恨,自然對韓戰這場戰爭不會有什麼正面評價。就連當年選擇回到大陸的志願軍戰俘張澤石,也在經歷了中共28年的精神折磨之後,認定唯一從「抗美援朝」戰爭中得到好處的是北韓金家政權。

然而還是有不少志願軍戰俘,包括來台灣的反共義士從民族主義的角度肯定「抗美援朝」戰爭,尤其是那些認同中共,卻被以暴力強迫手段威逼來台的親共戰俘更是如此。如後來參加黨外運動,甚至差點成為民進黨創黨黨員的趙英魁老先生,就永遠以自己隨志願軍遠征朝鮮的經歷為榮。他坦言自己不恨美軍,卻仍認為「抗美援朝」戰爭打出了中國人的威風。

另外一位同樣來自山西,但立場卻明顯反共的張瑞祺老先生,同樣在接受筆者訪談時強調,中共出兵韓戰洗刷了中國人八國聯軍的恥辱,因為志願軍在朝鮮半島同時與16個國家的軍隊周旋。相較仰賴美國援助才取得勝利的抗戰,韓戰似乎給了身懷鴉片戰爭之恥的中國人更高的民族自信心,畢竟中共可是與世界最強的美軍打成平手,此種自信心不是光靠打敗日本這種東亞島國就能得到的。

不過韓戰最大的政治意義,應該是中共成功藉由民族主義將除中央軍以外所有的中國軍隊給統一結合了起來。晉綏軍、滇軍還有滿洲國軍都擺脫了以往的「軍閥」還有「偽軍」的地位,在彭德懷指揮下成為真正能征善戰的勁旅。比如在雲山戰役中痛殲美軍騎兵第八團的第50軍150師是滿洲國軍,率先攻入漢城的第50軍主力為滇軍等等,都是很好的例子。

也難怪台灣會有不少支持兩岸統一的深藍人士,會在言語中表達出對毛澤東打「抗美援朝」戰爭的敬佩之意,畢竟他們將這些「舊軍隊」都簡單視為「前國軍」看待,所以把韓戰視為一場「國共聯手對抗美帝」的戰爭。歐陽娜娜在今年中共建政晚會上高唱《我的祖國》,歌頌在朝鮮半島上對抗美韓聯軍的志願軍也就不那麼讓人感到意外了。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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