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丑世代》小說選摘:比起70年代的小混混,現代的警察更値得讓人退避三舍

《摩丑世代》小說選摘:比起70年代的小混混,現代的警察更値得讓人退避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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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門廳內沒有其他人在場,相當隱蔽,員警的膽子也因此大了起來。他撲向馬努爾,將他頂在信箱牆上,持警棍的那隻手猛力一揮,軌跡不偏不倚地落在被他壓制住的馬努爾身上。

文:聖地亞哥.羅倫佐

馬努爾成為獨立自主公民的第二個星期五午後,事情發生了。當時他正準備要離開他那個垃圾箱公寓。他花了好一段時間尋找一間店,想買一個有著星形開嘴和活塞、且兩側有握柄的吉拿棒擠壓器。最後,他在德力西亞斯大道上找到一間五金行有販售,那天他正要過去那兒。

當時天色風雨欲來。夏天的馬德里下起雨來,往往都是一發不可收拾。馬努爾一把抓起他那把售價三歐元的雨傘,省得最後眞的下雨,還得掏出三歐元再買一把。他離開他的小隔間,彷彿出於習慣,選擇徒步爬下樓梯,來到門廳。

他感覺門外的街道比平時來得吵雜,噪音也更加劇烈。他微微推開木製大門,想看看外頭到底在搞些什麼,看見許多人順著下坡,往太陽門廣場的方向狂奔而去。那些人是一場示威遊行的餘黨。活動遲遲沒有散會的意思,輪到警察部隊介入驅散民眾,現場反而越是各種騷亂層出不窮,越拖越長。只要當局想在這類活動中插手維持秩序,場面就會越演越烈。

突然間,大門打在馬努爾身上,撞到他一邊眉毛。一名年約30的大隻佬自外頭先是捶了門一下,接著用肩膀猛頂門,以拔山倒樹之勢撞在馬努爾身上,衝進門廳。男子身穿便衣,右手拿著一支伸縮警棍,脖子上掛著一面鎭暴警察的警徽吊牌。若這傢伙是名祕密警察,那他根本算是連演都不演一下。

示威活動並不是在門廳內進行的,通常不是。門廳內沒有示威者需要驅散。然而,那名員警將身後的門關上,認定馬努爾是其中一位示威者,正在尋找藏身之處。事實上,馬努爾根本連這場抗議遊行的訴求是什麼都不曉得,之後也不會知道。員警絲毫不掩飾他心中的怒火,輕聲對馬努爾說了一段打油詩,「小矮冬瓜,閉上嘴巴」,語氣既沒有禮貌且咄咄逼人,影射馬努爾的身材短小。

門廳內沒有其他人在場,相當隱蔽,員警的膽子也因此大了起來。他撲向馬努爾,將他頂在信箱牆上,持警棍的那隻手猛力一揮,軌跡不偏不倚地落在被他壓制住的馬努爾身上。

他就是鐵了心要毒打馬努爾一頓,沒有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馬努爾讓他回想起了某個誰,也許是因為他是個道德魔人,或者是因為他在工作上很衝,反正不管原因是什麼,他動手揍人了,想要逞凶鬥狠反而顯得一臉痴呆,看起來笨得可以,八成連在窗口塡個表單都不會。

每當遭遇驚嚇時,馬努爾總感覺許多複雜的詞彙朝他襲擊而來,腦海中浮現許多句子,他是怎麼想也想不明白,比如「這傢伙是他媽的為什麼襲擊我?」或是「這傢伙是他媽的為什麼突然冒出來?」他不過就是正要走出門廳,要去買個吉拿棒擠壓器,就被這名便衣員警撞見,被他揍得七葷八素。

馬努爾隱約猜到若自己不趕緊採取行動,這場插曲將會如何落幕,結果不只是被一陣亂棒毒打而已那麼簡單。他有個不祥的預感,感覺這個法治政府將迫不及待要以「非法治」的手段來對付他。他懷疑就算自己乖乖吃這傢伙的棍子,然後若無其事地前往德力西亞斯大道的那間五金行,這場天外飛來的鬧劇也不會就此劃上句點。這名領月俸的人民公僕為了自我防衛,想要侵占他的空間。

兩人的體型差異甚大,那名警察可是能夠活活打死馬努爾的,但對上他這個小不點,害警察澈澈底底錯估情勢。馬努爾選擇自我防衛,抵禦這場沒來由的攻擊,對抗這個占盡上風的對手。

他的手在口袋內抓緊他的螺絲起子護身符。打從那天修好檯燈開始,他就一直將螺絲起子帶在身上。他冷不防地掏出螺絲起子,尖端對著眼前襲擊他的警察猛力一捅,瞄準他赤裸的頸子。他刺中了。警察撒手放掉警棍,雙手捂著脖子。

馬努爾飛快地跳了起來,重新站直身子,穿過門廳。他不曉得自己那一捅有多厲害,不曉得捅出來的傷口是否嚴重,是皮肉傷,還是必定要了那警察的命。螺絲起子上有血,這點毋庸置疑。他刺中了,但他完全無法確認自己的武器對那名鎭暴警察造成什麼程度的傷勢。

2015年7月,一套新的法規早已上路,重新定義了公民和治安部隊之間的關係。在書面上一切聽起來無比美好,但這條新法明定只要民眾對警察口出惡言,或是單純拍攝警察的照片,或是意見相左起了爭執,或是手指間輕微的肢體接觸,都將判處能讓人傾家蕩產的罰款,以及比以往更長的刑期。

實際上,這條新法使警察儼然成為武裝法官,他們的證詞也値得被好好檢驗。新法條也讓警察變得幾乎是天不怕地不怕,而頒布新法的政府就像是在向警方獻殷勤,試圖將他們變為自己的禁衛軍。比起70年代的小混混—以我這把年紀而言,曾有幸與他們交手—2015年的警察更値得讓人退避三舍。小混混持刀搶你個100比塞塔(註),只會減輕你荷包的重量,但你不會被抓去坐牢,不會被逼著繳納天文數字的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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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比塞塔是西班牙及安道爾在2002年歐元流通前所使用的法定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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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廳內發生的這件事會被認定為襲擊國家警察的恐怖攻擊。只要批評警察一句,多看他們一眼,或碰他們手臂一下,民眾的帳戶就可以被查封,就可以被關進大牢,證詞再多都一樣,更何況流血攻擊就是流血攻擊,有什麼好說的呢,就算動手的理由再充足都一樣。

馬努爾所犯下的暴行,按情節輕重,依據新法條文有15至20年的訴訟時效。至於罰金,他這兩年來所積攢的那一丁點錢、他那輛廉價的破車,以及他這輩子到死前所賺的每一毛錢,全都會被拿走。而這一切,就因為他自衛的緣故。

他大可以用「正當防衛」這點來辯解,電影中常見到這個法律概念,但電影中的司法世界大概也是為了電影而特別設計的。此時、此地,這個概念不一定有效。

那名鎭暴警察原地不動,頂著信箱牆呻吟,彷彿久候著一封永遠也不會寄達的信,心痛不已。

馬努爾三步併作兩步,衝到大門口。握住大門把手前,他看見一個他先前從未注意到的玩意兒。那東西用一隻大眼盯著他,一個眼球罩子,他才開始動身離開,就死盯著他不放。那是一部監視攝影機,自門廳一角的高處嘲笑著馬努爾。攝影機就在那兒,固定在牆壁上,傾角45度,整個門廳內的空間一覽無遺,任何細節都不放過。

監視攝影機的鏡頭直直對著馬努爾,彷彿在替一隻昆蟲拍攝紀錄片。然而,恰好就在馬努爾跨過門檻前,他的自我保護意識要他待會務必避開其他裝在大街上的監視攝影機,因為不出半個小時,警方就會開始檢查這些攝影機的錄影畫面。

馬努爾靈機一動,先是撐開雨傘,才步出門廳,接著一鼓作氣走出大樓,移動時用打開的雨傘遮掩頭部,把傘壓得低低的,頭殼都頂到傘骨了。

示威者依舊在街道上奔跑。馬努爾的那把破傘給了他雙重保護,一方面遮住他的臉,另一方面是這個雨具和一般路人所使用的並無二致,他不出一眨眼的工夫便沒入熙攘的人群之中(示威者被警察揮舞著警棍追著打,跑都來不及了,哪裡還有那個閒工夫打傘)。總之,雨傘讓警方沒注意到他。

馬努爾朝著北方前進,步伐緩慢,像是身形龐大的行人。他混入人潮之中,讓其他人的身體稍微遮掩他,避免被監視攝影機的鏡頭拍到。根據警方的位置,示威者時而大膽,時而謹愼,東奔西跑,成了他的移動式屏風。他也用尼龍傘皮遮擋他的綠色長外套,雖然沒完全遮住就是了。

他比較不擔心雙腿的部分,因為他這天穿的是常見的藍色牛仔褲,就跟大家一樣。行走時,他雙眼緊盯著地面,空閒的那隻手遮著臉,看起來彷彿牙疼,或者紛亂的現場令他感到不悅。

他往人多的地方走,一路來到格蘭大道,在那兒搭了輛計程車。格蘭大道的車流交通最為混亂,最難用視線追蹤車輛。他搭車過來我家,沒有給司機我的地址,而是要司機載他到距離我住處500公尺的一條路(我住在拉斯繆思站,而他給的下車地點是托雷雅里亞斯站)。

抵達目的地時,馬努爾裝作長外套穿起來不舒服的模樣,將外套反穿,灰色內襯朝外,試圖換個模樣。這衣服反穿看起來還眞怪,但他穿起來不怪。他付了車資,和先前離開門廳時一樣,人還沒踏到外頭,便撐開雨傘。這麼做並非多此一舉,因為雨水已開始落下。他下車,徒步走了半公里,來到我家。

我住的社區街上沒幾台監視攝影機,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馬努爾的頭藏在雨傘拱頂之下,宛如一粒躱在蛋殼下的蛋黃。路上他為了預防手機定位洩露他的行蹤,將手機SIM卡拆下,扔進水溝,接著把手機丟到某個垃圾箱底部,斬斷任何手機和他蹤跡之間的連結。他多希望垃圾車快快經過,希望幾個小時後手機就在市立垃圾場內被燒得冒煙了。

若馬努爾已成為門廳監視攝影機錄影畫面內的男主角—門廳亂鬥的男主角—那麼他所做的這些預防措施一點意義都沒有。想到這一點,他就很難受。

馬努爾身上沒有手機,沒辦法通知我他抵達了,便按了我家的門鈴對講機。起初我並沒有開門,我從來都不隨便開門。因此,他開始狂按門鈴,因為他知道我的這個習慣。最後,我感覺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他看起來眞是他媽的狼狽至極,就連影子都顯得蒼白。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摩丑世代》,采實文化出版

作者:聖地亞哥.羅倫佐
譯者:劉家亨

西班牙導演聖地亞哥・羅倫佐,拿下西班牙電影最高殊榮哥雅獎後,厭倦了名聲帶來的浮華和紛擾,決定搬到一個只有七個人的小鎮,過著每日砍柴、喝咖啡及做模型的日子,背離電影界的繁忙勞碌,他在小鎮裡意外找到他所追求的快樂,並寫下《摩丑世代》這個故事。

這是一個充滿「摩丑族」的時代。摩丑族,家中塞滿3C產品,一天到晚確認手機,害怕寂靜、害怕陷入只有自己的情境,老是將一天填滿,渴望更多朋友和更多人愛,說服自己正過著快樂的生活。對摩丑族來說,孤獨是他們亟欲擺脫的事。

本書主角馬努爾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剛出社會的他為了維持生計,將時間、身心靈全部投注於工作,幾乎無心思考其他事。他渴望與人產生連結,卻發覺難以融入任何群體。馬努爾就這樣於人世間遊蕩,不停尋求寄託。

直到某天,他的人生起了重大變化。馬努爾在一場遊行中被誤認為示威者,情急之下,他用螺絲起子不小心刺傷了警察。因為擔心被抓去關,馬努爾連夜開車逃亡。最後抵達一個叫「薩撒烏里耶」的無人小鎮,他決定先在這裡避風頭。

匱乏的小鎮,竟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富足。在薩撒烏里耶,他失去世界,然後找到自己。

立體書封+書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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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