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一週年專題】「這影片不能變成一言堂,它非常期待而且歡迎被批評」:專訪3154人贊助拍攝的《太陽不遠》製片賀照緹

【318一週年專題】「這影片不能變成一言堂,它非常期待而且歡迎被批評」:專訪3154人贊助拍攝的《太陽不遠》製片賀照緹
《太陽不遠》在flyingV上的募資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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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吳象元、陳昱青|文字整理:吳象元

請賀製片談《太陽不遠》紀錄片的製作始末,如何開始、招募影片、募資?

我們是326開始的。台灣有一個紀錄片工會,而當時大家也都在現場,就是各自在拍。我當時有個隱憂,是不是需要有系統地去拍。因為整個事情太大了,有場外場內,很多現場,需要整合。

323的流血事件之後,我們很怕在主流媒體詮釋下,不會有屬於人民聲音的版本,而當時紀錄片工會正好要開會,我和蔡崇隆就提了兩個案子:崇隆是建議要24小時跟拍,我的想法則是因323已經結束,不確定會有什麼素材留下,因此希望能向全民廣徵,建議成立一個資料庫,當天會議也決定要拍攝一部片。

但其實,我們是在很多事還沒把握前就決定了,就像棒球的打帶跑戰術,因為時間是不等人的。我們很快就分了組,而製片的工作是把團隊建立起來,非常繁雜。

那到底要拍什麼呢?我和崇隆還有李惠仁都有跑新聞的經驗,整個團隊就以新聞調度的形式成軍,譬如白狼出現那天或330較大的場面,我們會先開個攝影會議,安排大家駐守的點,這樣比較不會漏掉現場。一開始就是24小時都在現場,大家真的非常辛苦,很冷又下雨。

而網路募資是很重要的部分,回頭來看真的很成功。這是flyingV成立以來電影類最大募資,兩個月內就募到501萬;而很重要的意義,是關注這件事的人真的很多,200萬製作費第二天就募到了。因為沒錢就沒辦法製作,那幾天都沒有睡,常上去看最新狀況,結果數字卻跳得非常快。這對做製片的人而言,如履薄冰,因為有很多人的期待,壓力也不小;募到錢終於可以放心,但之後就要想怎麼做:起心動念是要拍一個不是主流 、一個alternative的版本,而版本要怎麼呈現,是我們一直在思考的。

《太陽不遠》在flyingV上的募資頁面。

《太陽不遠》在flyingV上的募資頁面,共有3154人贊助。

《太陽不遠》是從10個角度切入,當初是如何決定以這10個角度?是否會有盲點存在?

我們做這片子的時候有個很大的困難,那就是即便人力再夠、經費再足夠,也都很難讓它變得完整。作品可以完成,但作品水準能到達多高程度很難說。但即便面臨這麼多困難—包括現場狀況多、人非常多、牽涉的議題層次也多,可是我們對影片還是有要求。正如我們後來去放映,很多人提問:你們反全球化嗎?對簽署FTA的想法是什麼?反中嗎?對選舉的看法?反服貿嗎?這每個問題都可以拍好幾部影片才能回答,才能說透。

我不會用盲點這個詞,但的確無法面面俱到,所以我們的提問就必須非常精煉:

這場因黑箱、反民主程序而起的事件,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些青年為什麼要衝進立院?他們到底在想什麼?青年希望要改變什麼?有沒有人在裡面被改變?

這幾個核心問題就成為我們的提問。有時提問本身就是一個答案,你會問什麼問題,就預設你會到哪個方向。沒辦法什麼都說,而是把能做的部分做到好,所以我們希望讓導演發揮創意和思考,製作期間有非常多的討論會,也提出非常多建議不斷地修正,例如:音樂的情緒要下多重?如何讓人物本身來說故事?最後由導演來決定。

而關於這些題目是怎麼出來的?有些是我們覺得很重要,一定要拍到;因為現場太大,每個人關注地有限,初期只要在現場,看到我們的人就問:你拍了什麼?有什麼有趣的故事?就像編輯會議,有些題目被assigned,有些是自己提題目。最初我每天去那邊,就是在看每個拍攝者、每個導演想拍什麼,合起來就變成一個完整的例子。

Photo Credit:劉祖澔

Photo Credit:劉祖澔

傅榆導演那部〈不小心變成總指揮〉是被邀請來的,我們很熟,也知道她拍陳為廷拍了很久,她之前的作品〈藍綠對話實驗室〉,也跟青年世代的政治思索有關。我們的想法是,這些拿麥克風的人,一個程度上代表這場運動,雖然是主流聲音,但還是要有一個呈現,而這部影片出來,它可以接受批評;我之前做過傅榆的製片,知道她非常認真,同是製片的蔡崇隆排除萬難邀請她加入團隊。她現在還繼續在拍,上次跟我開玩笑說可能會拍陳到40歲。〈不小心變成總指揮〉還不是最終版,他的故事還會繼續發展。

〈國家機器的啟動〉那段,是蔡崇隆擅長的,所以我們就說崇隆就你來做好了,這塊非常重要,互相搭配的是陳育青〈一夜之間我長大〉。〈一夜之間我長大〉是很多第一次參加這場活動的學生被打,不能只呈現這個狀態,必須有〈國家機器的啟動〉剝開裡面的意義,來看裡面的政治社會條件。

而李家驊拍〈看不見太陽的那幾天〉 ,我覺得這樣很好,因為大多數台灣人都沒有進到議場,並不知道他們長時間都在裡面都在做什麼;它是個有點魔幻寫實的空間,而潘儀這段能讓沒有參與的人,可以知道裡面是什麼味道?是什麼感覺?

〈烈焰下的崩解與重生〉這段影片,串起了當時在立院陳林黃(陳為廷、林飛帆、黃國昌)、社科院、NGO聯席會間的合作與衝突,特別是針對衝行政院行動的討論及成員間的角力,和當時學運角色在大眾前呈現的形象,有點衝突。因為很inside,導演是如何取得這些資訊?播出後有沒有造成一些討論?

這是惠仁提的題目,大家都認為是運動非常重要的一個面向。其實最主要被受訪的人都有看過。

我最常被問的一個問題是:你是運動者還是記錄者?當我面對運動者的時候,我的回答都是記錄者。運動者和記錄者是非常不同的專業,每一項工作都非常複雜,而因為有很多不足,我就不會去僭越而自稱是運動者的角色。

李惠仁這部作品是去拍運動者,原則是記錄者不能讓運動者造成困擾,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大家來看第一個版本。我們當時有一個共識,第一個版本僅限給被攝者看,也不能給他們造成困擾。

惠仁其實非常謹慎,很面面俱到,因為這東西不好拍,不討好,拍出來可能雙方都會罵她,因為參與運動的人都有貢獻,而這會牽涉到影片處理是否公平。

在影片製作上,製片應該是在第一關,要去替導演準備好所有狀況,而這是大家共同的決定,我們和導演都有做非常完善的工作,所以整個批評也應該是製片團隊面對,不能只丟給導演。雖然惠仁選擇一個很困難執行的題目,但擔任製片就要協助完成。

Photo Credit:劉祖澔

Photo Credit:劉祖澔

用紀錄片再現當下,要如何避免個人立場?鏡頭呈現的畫面,代表的是拍攝者的觀點,還是真正發生的當下?拍攝者能否真正客觀記錄?

這些「真實」一定都是經過選擇的,所以拍攝紀錄片的人,不會說我是客觀的。拍紀錄片一定是主觀的,是導演的主觀,是製片的主觀:導演決定攝影機的位置,製片因為和導演共同面對,不管是說故事的角度、討論如何呈現真實面貌,因此製片在此也不是客觀的。

紀錄片和新聞有一個很大的不同,我自己研究所念新聞,做新聞的時候,新聞學會說兩邊觀點都要有,而紀錄片卻不用兩面,呈現出來也一定有作者的觀點;我不會說它不客觀,但卻是有觀點的文本。

所以這是我們在面對這個影片很重要的態度,我覺得紀錄片在記錄的時候,所謂的「真實」是不會被講完的。以這個場景為例,如果有人要記錄這個訪談,一定也有選擇性地記錄,譬如或許不會拍下那張小松鼠的壁畫。

因為「真實」不會被說盡,只能在某種限制下把故事說完,而現實條件,例如長度限制和預算,都會被決定影片要如何被訴說,好比說假如我們有十倍預算,或許我們就可以找更多的人去拍攝。

由個人觀點為視角的故事(潘儀和小小)很動人,而鏡頭也會藉由個人延伸到周遭的人、事、物;社運較常看到男性的觀點,而她們卻是女性的角色,特別是潘儀比較特殊,不是學生而是NGO的代表,而小小就是一個學生的身份,特別是她與母親在月台擁抱,身邊朋友一個個掉淚,那畫面是很真實的,是什麼原因選擇以這兩位女孩為拍攝對象?

潘儀這段評價很兩極,有人很喜歡,也有人罵翻了。正的部分就不說了,反對的聲音是說,為什麼要拍潘儀議場中平常的一天?導演一開始就覺得這個角色可以拍,但大家也都不確定;選擇一個人物就像是開賭盤,只能靠直覺和時間很緊迫的田調。家驊拍了許多人,但最後收網就選了潘儀。

但像崇隆拍〈國家機器的啟動〉這段,就是覺得324這件事不該是一言堂,而我們也怕成為在小眾中的主流,這是我們自己要警惕的。雖然說一開始我們是在搶奪詮釋權,但在這部分也是要反省,尤其當有了資源,要如何小心地不變成小眾中的霸權。

拍〈世代正義藍綠之爭〉的世倫一直都在關心議場內學生的狀況,用群相的方式拍了很多人,而小小只是其中一位。我問他你拍小小拍了多少,他說一直都在拍,還拍了她的家人,所以最後就建議他試試看,換成小小為主線,把紅凳子作為一個意象,從中可以看到參與者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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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代正義藍綠之爭〉的主角小小。(截圖自《太陽不遠》預告片

我覺得這部片,要說的話就像2000塊拼圖那麼多; 但目前也只有十部影片,只拼了10片,還有很多需要補足。我覺得這部片可以作為被批評的文本是很好的事,因為它並不完全,所以大家批評它的時候,每一個別的主體性就會出來,你問大家你覺得台灣應該邁向的未來是什麼?我不相信只會出現一個共同的未來。

有一件事也很重要,我們在記錄運動,只去看政治這塊,所以我們才問:青年到底在想什麼?他們改變了什麼?有沒有被改變,比較是貼著運動的脈絡,是和認同這個運動有關,可是在影片拍完後,我更覺得「差異政治」這部分是要被討論的,譬如女性的角色,和野百合時期女性角色是不同的,還有原住民的角色?賤民解放區的聲音?

因此這影片不能變成一言堂,它非常期待而且歡迎被批評,而這剩下「2000-10塊」拼圖必須不斷被拼出來,因為不同族群、不同人對台灣都有不同想像,都需要被看到。

我覺得台灣長期缺乏公共議題的討論,都是私下批評,因此我對這影片有個期待,就是需要不斷被批評,並非成為小眾裡的主流,而我們截至目前已有98場邀約,討論已不斷在發酵。

有沒有很多畫面是沒用到的?

很多(笑),最後和一開始計劃的其實不太一樣,我們的方式是最後把有的資源攤開,分配給不同的人,讓畫面儘量不要重複,像育青和崇隆的片子就切得很乾淨,分線分的很清楚,像陳為廷的訪問是很多組在拍,然後剪接的時候是大家一起來看,再決定給誰用,如果有重複到,畫面都要分割。

Photo Credit:劉祖澔

Photo Credit:劉祖澔

《太陽不遠》團隊在318運動將要一週年之際,是否有新的計劃?

我們有一個太陽花運動影像資料庫,裡頭有非常多影像素材,當時發了新聞稿和社會大眾徵影片,而現在我們有一個計劃:以往要拍只能和電視台買畫面,非常貴,但現在只要付少量的費用,就可以把這2000片拼圖完成,我們不希望做一言堂。

我們目前已完成對捐款者的權利義務,接下來會有下個階段,DVD會開始做公益販售,也歡迎非商業性放映。

台灣正在一個改變的轉捩點上,一部份是台灣特有的現象,一部份是全世界共有的趨勢,例如青年貧窮化、佔領現象,表示資本積累出了很大的問題,這是全球普遍的現象。而這件事的獨特性,是台灣和中國間的關係,如果把中國因素抽掉,或許就不會有這件事、以這樣的規模發生,而是討論國與國之間簽署FTA的條件。當然這事件也已影響了政治和兩岸關係。

一年過來回顧,我覺得「差異政治」被公共化是很重要的,應該要形成公共政策的討論,而在檢視318,有太多差異沒有被看到,譬如在背後支持的NGO,因此期待未來,差異政治的主體能逐漸形成對政策公共化的訴求。

另外,紀錄片工會因為這件事成立了一個製片組,希望可以用紀錄片工會作為未來做影片的窗口。集體創作紀錄片,在過去不是沒有,以《離流島影》為例,周美玲是當時的製片,是邀請導演拍台灣離島故事;而這次是因為一個事件讓大家捲進來,在未知的狀況下決定來投入。未來也希望有新的拍片計劃,記錄台灣的故事。

備註:《太陽不遠》入選香港獨立電影節香港國際電影節,後者為香港最大電影節。

(《太陽不遠》預告片)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