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翼棄兵》的「空白」讓全球女性得以自由腦補,代入自己化身為貝絲哈蒙

《后翼棄兵》的「空白」讓全球女性得以自由腦補,代入自己化身為貝絲哈蒙
《后翼棄兵》|Photo Credit: Netflix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后翼棄兵》在戲劇結構上,採取一種「留白」式的鋪陳,刻意斷絕觀眾進入角色的線索,除了必要的生平資訊外,完全不給女主角表現內心世界的機會,也沒有將重心放在他神乎其技的棋藝或劇情高潮。編導為何如此設定?

美劇《后翼棄兵》是僅有七集的迷你影集,改編自美國小說家特維斯(Walter Tevis)的同名小說,2020年10月於Netflix播映。

本劇並非描寫真實人物,故事也算簡單。一個西洋棋神童貝絲哈蒙,自幼在孤兒院長大,她性格孤僻,跟校工學習棋藝,參加西洋棋比賽,一路邁向世界冠軍之路。在此過程中,她面對人際關係的來去,與成長階段的苦悶,同時應付才華與成名帶來的情緒負擔。

《后翼棄兵》播映後隨即受到全球矚目,飾演貝絲哈蒙的年輕女星安雅・泰勒-喬伊(Anya Taylor-Joy)也一躍成為影視焦點。這是有一些原因的。

本劇在戲劇結構上,採取一種「留白」式的鋪陳。一般描寫女性議題的影集會透過複雜渾沌的人際關係互動,來帶出角色的各個層面,從偶像劇到各路鄉土家庭倫理劇都常見。不然就是透過各種影像手法,獨白、畫外音、直敘、倒敘、蒙太奇、意識流等,來呈現女性幽微細膩的心思。但《后翼棄兵》刻意斷絕觀眾進入角色的線索,除了必要的生平資訊外,完全不給女主角任何表現內心世界的機會。

去看每個情節的連動。女主角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說話。當然貝絲哈蒙的角色設定,就是一個天生孤僻,似乎無法接受他人情感的女孩。她父親不明,母親患有精神病且車禍過世,她被送到孤兒院,除了跟一個黑人姐姐外,不太跟其他院童互動。貝絲反而被在地下室玩西洋棋的校工吸引,實際上吸引她的是「一切都可以控制」的西洋棋盤的界線(因為她無法控制母親死亡跟進入孤兒院),然後成了西洋棋高手。

如果去看貝絲的回想畫面與她在劇中的對話,可說非常的少。既不怎麼談自己的感受,回應他人的也都沒有帶動任何情緒相關的情節推動。她嶄露情緒的時刻,多半獨自一人,而且根本不說話。

這樣的作法,讓貝絲哈蒙這個人物有許多的空白。無論是她對於孤兒院的感觸,對初次性愛或如何跟幾位男性棋手發展男女關係,她都沒有表示什麼意見,只是用表情帶過。即使每段跟男棋手發生男女關係的情節,她跟對方的對話,也都沒有展露內在的感覺或情緒,都只是在回答這些男人的問題而已。除了貝絲保持神秘,編導也不給觀眾超過劇中人物該知道的東西。而每個貝絲獨處的情節,無論是沉溺在酒精藥物、聽音樂跳舞,或獨自思索西洋棋的什麼,全都只有無聲的表情。

TQG_103_Unit_02048RC
《后翼棄兵》|Photo Credit: Netflix

就比如故事中段的一個關鍵處,是貝絲哈蒙對上一個九歲的天才男童,對方棋力高明但不是貝絲對手。貝絲卻在決勝過程中,每下一著就離席,卻又不走遠,等男童下完,就馬上走回座位下另一著。此舉似乎擾亂了男童思路,男童因而敗北。但在這情節的前後,影像進行並未用任何方式告訴觀眾:「貝絲為何要離席?」

棋局結束後,她問男童,如果18歲又拿到世界冠軍,人生還有何目標?男童答不出來,貝絲也沒給任何自己的意見。而這段情節,就只能由觀眾腦補。貝絲是因為從男童身上看到自己影子,所以反問自己未來拿到冠軍要怎辦?她在玩弄男童?她因為亂離席勝之不武,所以想要扮演一個好前輩的角色?無論如何,劇中沒有太多線索,觀眾跟男童一樣都只能猜想貝絲的動機。

或是貝絲原本邀男棋手住她家,彷彿想發展男女關係(在50年代,這可說是強烈的示愛),雖然也一如情侶,但男棋手卻摸不著她的心思,反而自信被擊垮,乖乖地放棄西洋棋去念大學。他不知道貝絲對自己有沒有愛,看起來貝絲的世界似乎只有西洋棋。但根據貝絲的表情與反應似乎不是如此。但偏偏對話與情節又沒有任何線索透漏貝絲在想什麼。

她除下棋之外,需不需要人際關係與情感?從事件本身,無論是每段與人的接觸,或砸錢守護養母的房子,都可看出她想擁有跟常人一樣的家庭生活的慾望,但沒有線索。包括她為何嗑藥酗酒,是因為童年傷害?是否有孤兒被世界遺棄的痛苦?除了下棋之外沒有人生的苦悶?不善於表達情感?不知道。答案可以由觀眾自由詮釋。

這種劇構方式不算罕見,但導演處理得相當流暢,而且在必要處都給予「反高潮」的處理。以西洋棋為主題的影集,高手對決每每都該是劇情推動的高潮。但貝絲無論是首次輸給世界大師博戈夫,或戰勝班尼拿下美國冠軍,全都簡單帶過。完全沒有將重心放在神乎其技的棋藝、劇情高潮,或下棋帶給貝絲的成就感或自我意識鋪陳,而就只是交代劇情。如去計算這類高潮情節的長度,竟全都比貝絲獨自喝酒跳舞的場景,都還要來得短。

這是刻意要讓觀眾從傳奇的故事性當中脫離,一如許多歐陸藝術電影的手段。編導要觀眾把注意力放在留白的部分。那些沒有答案的畫面情節,才是構成本劇的真正核心。無論是西洋棋本身或人物關係,都不是焦點。如果要用比較近似的通俗譬喻,全劇就如同一支冗長的MV,有故事有脈絡,一大堆的女主角特寫畫面,但沒有細節。

The_Queens_Gambit__Season_1__End_Game__1
《后翼棄兵》|Photo Credit: Netflix

這是最難拍好的劇構方式,一個弄不好,就會成為災難式不知所云的藝術片,或畫面荒腔走板、到處拼貼的垃圾劇。但編導卻處理得很好,故事不但說得清楚,角色沒有矛盾,人物的言行動機全都合理,只是所有東西都不給明確答案。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貝絲在劇末戰勝蘇俄大師博戈夫,她卻避開一切夢想成真該面對的物事,也不抒發情感,走到了她在獨處時經過的街邊棋座,跟一群老人下棋。她為何要這樣做?用邏輯推演,完全合理。那可能是她體悟到了追求世界冠軍只是過程,她拿到世界冠軍後發現自己真心喜歡下棋,所以回歸初心,「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之類的。

但也有可能不是如此,因為之前她經過街邊棋座時就很想去下棋,只是沒時間。所以她只是非做不可。而這表示她其實並未把世界冠軍當成真正的目標,也就是打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是什麼,只因為她會下棋而已。所以拿到冠軍她也沒有被影響,如同她在孤兒院觀察一切的姿態,就只是去做看看而已。

兩個解釋甚至是矛盾的,但都說得通。因為故事並沒有很明確告訴觀眾貝絲內心世界的一切,可任觀眾自由代入答案。

這造成了一個效果,就是讓全球女性觀眾可自由腦補,並代入自己,化身為貝絲哈蒙的作法。

要達到這種效果,很難,不但塑造人物要顧慮到當代性,讓人物看似空白但又具體,還要影像本身具有相當魅力,足夠吸引觀眾投入。先前讓世界跌破眼鏡的範例,即是《自殺突擊隊》的電影預告片。在那預告片中,瑪格羅比飾演的小丑女哈莉・奎茵出現不過短短幾個畫面,隨即引起全球女性的討論。電影都還沒上映,各地許多的年輕女性即扮成畫面中哈莉・奎茵的形象,做出同樣的姿態動作自拍或給予詮釋。但根本沒多少人知道小丑女在電影中被如何詮釋。而《自殺突擊隊》上映後,許多原本喜愛此角色的女性反而失望,即使後來小丑女獨立電影《猛禽小隊:小丑女大解放》上映,將小丑女性格細節嶄露得一覽無遺,卻還是比不上《自殺突擊隊》電影預告片中,那簡單一顰一笑,一句對白,所帶來的驚艷感。

而《后翼棄兵》就巧妙抓住了這種以空白讓觀眾代入「形象」的魔力。劇組找來在奈沙馬蘭電影《分裂》、《異裂》中,擁有強大吸睛能力的女星安雅・泰勒-喬伊。她的絕美容貌跟神秘氣質,巧妙地詮釋了貝絲哈蒙這個神秘角色。劇中賦予她各式精美造型,讓她抽菸喝酒跳舞,展現獨特美貌,並時時予以特寫畫面。

THE_QUEEN’S_GAMBIT_(L_to_R)_ANYA_TAYLOR-
《后翼棄兵》|PPhoto Credit: Netflix

在邏輯一貫、蒼白收斂的情感刻畫下,安雅・泰勒-喬伊在劇中個性明顯,看似有獨特想法,觀眾卻難以捉摸,而這樣的「空」,搭配上拿到西洋棋世界冠軍的才能(其實把設定替換成繪畫、音樂、寫作、舞蹈,也全都講得通,西洋棋已不是重點),正可以讓各種不同背景、文化、覺得自己反傳統(例如反清教)、特異獨行、自認沒人懂我的女性們,可以投射到她身上。安雅・泰勒-喬伊在本劇成了一個形象,一個觀眾描述起來可能會有千萬意涵的「角色」,這可說是非常成功。

也因為這樣的空白操作,《后翼棄兵》無須對50、60年代的女性在父權社會下的掙扎多所著墨,女性自覺早就以這個角色的空白而完成。一個有「性格獨特(但不依附於疾病或創傷的刻板印象上)」、「世界冠軍」、「天才」、「造型與美貌」的角色,在合理的情節推動中,用七集的畫面上演一場個人秀,又沒有鉅細靡遺的故事性作為負擔。任何在自己領域追夢的女性,都可以將自己的個性、喜好、價值觀、愛情、選擇性的置入。貝絲哈蒙在這裡成了一個女性獨立自主的象徵和夢想。

因為如此,《后翼棄兵》也就在播映後掀起全球女性討論。影像操作上,可說很難有同等規模的樣板可堪匹敵。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