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達」很不準、還在爭取各種自由權的俄羅斯社會,究竟如何看待同性戀?

「雷達」很不準、還在爭取各種自由權的俄羅斯社會,究竟如何看待同性戀?
2019年8月,LGBT團體在俄羅斯聖彼得堡冬宮前舉行集會。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據調查,2019年俄國人約有47%認為同志族群應和其他一樣享有同等權利,包含婚姻權。雖然不及西方歐洲開放,但也沒有想像中一面倒排斥同志。俄國年輕一代對同志的接受度更高,在思考該如何爭取性別平權之時,就會發現這不僅是民心開放或保守的問題,更多的是公民自由權問題。

※封面圖為LGBT團體2019年8月在俄羅斯聖彼得堡冬宮前舉行集會。

國際媒體報導中,不時會有俄羅斯同志在路上遭歧視與毆打、同志遊行遭鎮壓驅趕的新聞,加上俄國今年7月通過修憲,其中1條將婚姻制度明定為「一男一女的結合」,更加讓世人認定它就是個大力反對同志的保守國家。而俄國同志的實際處境和生存方式,似乎就被埋沒在這些事件裡,顯得乏人問津。

台灣每年10月底有同志大遊行,俄國莫斯科在2006年首度有同志驕傲遊行,之後在莫斯科之外,聖彼得堡也有類似活動,規模自然不比台灣大,也常引來恐同族群的攻擊,不過至少不是完全噤聲。俄國總統普亭(Vladimir Putin)2012年三度勝選總統後,開始透過法律和媒體宣傳,雙管齊下收緊對同志的限制,原因之一是要爭取東正教派的支持;同年8月,莫斯科法院正式裁決,禁止接下來100年舉行同志遊行,

此後,類似集會常引來警方干預或逮捕,但並沒有完全消失。俄羅斯也沒有全面封殺性少數族群。出櫃、以同志題材進行創作等行為不見得會構成違法;較具體的法條是「禁止向未成年人宣傳」性開放等相關主題,在資訊傳播發達的現今,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應用在許多狀況,大幅抹殺性別議題的推廣能力,變相迫使人們低調。

什麼樣的低調法?例如俄國第4大城葉卡捷琳堡(Yekaterinburg)今(2020)年9月有為期1周的同志相關活動,透過藝文沙龍、演講、私人派對、展覽和作品銷售的形式進行,採報名登記制參加;主辦方還得強調,這個「驕傲周」絕不僅是同志驕傲,而是「無論性取向、性別認同、宗教信仰、國籍、膚色、身體是否健全」,每個人都應獲得尊重。種種修飾,就是為了模糊重點,即使「驕傲周」背後意義早已廣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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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 達志影像
俄羅斯2020年7月初通過修憲公投讓普亭擴權、可延長任期,且婚姻限定一男一女後,民眾同月16日在莫斯科普希金廣場集會抗議。

俄國社會對同志的態度?

而俄國民間對同志的看法究竟如何,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必須先對俄羅斯有一些基本認識。這個全世界幅員最遼闊的國家,領土比台灣大470倍左右。外國人對俄羅斯的了解,多半是來自莫斯科和聖彼得堡這兩大城市的印象。

和全球各大都會區一樣,大城市開放程度較高,接受較多外來文化(尤其聖彼得堡靠近芬蘭,西化程度比莫斯科更高),沒有想像中封閉。其他城市如前文提到的葉卡捷琳堡,也逐漸接收到多元觀念,加上都市生活忙碌、活動豐富,俄國人對於插手管別人閒事通常興趣不高,有自己的生活要過,都市人實際上不是很在乎別人的性傾向。

在較保守的中小城鎮,對同志認知少,較不易敞開心胸接納,但通常也不會干涉。而在更鄉下的村里,街坊鄰居都互相認識,就好比台灣鄉下地區,消息散播的速度和病毒一樣快,哪戶發生了什麼事,過兩天全村的人都聽說了,加油添醋或個人意見也可能不巧一併傳達出去。

俄語媒體《Meduza》去年1篇文章以「沒有同志能夠跨越小鎮的代溝」為題,文中4名受訪者的經驗都指出,同志在鄉村最難生存;其中1名受訪者安德烈(Andrey)表示,鄉下人云亦云的狀況嚴重,也容易聽信政府宣傳,對同志態度通常不友善,即使有較寬容或心態開放的居民,他們最終通常也會搬去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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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2019年8月聖彼得堡冬宮前,參加同志遊行集會的民眾與執法人員對峙中。

此外還有更荒涼的鄉野,人口更加稀少,住戶零散分布,各過各的生活,有些郊野甚至要走上100公尺才會遇到下一戶人家。在這種地方,其實根本沒人管你想做什麼,何況同志沒事也不會跑去別人家前放閃。

另一個因素是宗教。俄羅斯信仰東正教的人口最多,不過俄國是由許多州份與共和國等聯邦主體組成,各地區宗教主流不同。例如今年躍升為俄國第5大城的喀山(Kazan),實際上是韃靼斯坦共和國(Republic of Tatarstan)的首府,當地伊斯蘭教徒就多於東正教徒;據喀山市府官網,該市有65座清真寺、45座東正教堂,還有其他基督教教派、以及猶太教等禮拜場所。

另外,俄國還有不少來自中亞、西亞和北非的移民,大多亦信仰伊斯蘭教。無論東正教或伊斯蘭教,對性少數族群都持相對保守的態度,降低了整個社會的接受度,讓人傾向不談性傾向;而在激進教徒多、法治極不發達的地區,性少數族群為人身安全著想,更只能沉默。

一般而言,即使在城市與鄉鎮地區,俄國同志在外也不太會有什麼親密之舉,畢竟這對保守的同胞們在視覺上可能還是有點太刺激;正常情況下,清醒理性的俄國人也不會因為看到不順心的放閃畫面就上前挑釁。和韓國、日本等國家相似,社會對同志議題傾向不談;這種默契上的和平,當然不代表平等或開明,但文化與態度的改變需要時間,不可能一蹴可幾。

媒體經常報導俄國有針對同志族群的網路釣魚獵殺行動。激進份子在網路上假冒自己是同志,誘出約會對象後,施以虐待並殺害,這的確存在。不過,不能因此就說俄國人對同志不友善,因為同樣的情形在美國也曾發生,例如2019年7月在底特律,嫌犯使用約會網站Grindr誘騙男同志,將對方射殺。以激進人士的偏差行動代表一整個群體,放在宗教、性別、種族等議題上都不公平。

俄國政府進行反同宣傳,但時間會讓人民慢慢冷靜

從趨勢上來看,根據被俄國列為外國代理人的民調機構列瓦達中心(Levada Center)調查顯示,2005年有51%俄國人認為同志應和一般公民享有同等權利,包含婚姻權。普亭2012年3月三度勝選總統,開始加強對同志限制;至2013年,支持同志權益者比例減少到剩下39%,反對者增至47%。

隨著時間流逝,反同宣傳為俄國民間對同志輿論帶來的負面影響,似乎逐漸消失。到了2019年,正反方比例交叉,支持同志應有平等權利的民眾回升至47%,反對比例微降至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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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國社會對同志平權的態度變化。部份年份的數據相加後為99%或101%,原因是列瓦達提供的各數據皆已四捨五入至整數,造成總數出現些微誤差。

調查還指出,25歲以下年輕人有6成支持同志平權,51%都市居民、48%受過高等教育者亦然。如果發現身邊朋友是同志,有18%的人會減少與之往來,31%會選擇完全斷絕往來。認為不影響友誼的受訪者佔45%,其中約半數覺得「性傾向對我來說不重要」,另外半數則表示雖然不影響情誼,但不會想聽到對方的感情事蹟。

列瓦達這份民調受訪者共1625人,取樣自俄羅斯137個地區,包含城市和鄉村,尚稱得上公允。如果只在莫斯科或聖彼得堡取樣,支持者比例可能更高。

二元性別意識深,俄國人雷達很不準

在俄國生活9年的台灣人陳庠榛受訪時表示,教育是影響俄國人對同志看法的重要一環:俄國沒有性教育,除了兩性生理構造等基本健教之外,不會提到性別認同與性傾向這部份,造成俄國人對於二元性別以外的認知包容度低。年輕人對同志接受度較高,部份原因也是現代俄羅斯人經濟較繁榮,較有可能出國求學,更有機會接觸到相關領域的探討。

也因為學校教育只有二元性別,俄國人對婚姻和性行為的想像大多侷限於兩性。陳庠榛指出,俄國同志面臨的社會壓力,倒不是台灣家庭傳統上的傳宗接代需求,「沒結婚讓俄國人直觀想到的是,『這人莫非連對性慾沒有需求』,而沒性慾需求對俄國人來說還更奇怪。」

或許是接觸較少、缺乏可以用來比較的樣本、又或者不想接受事實,且俄國人也不會去談論性傾向,他們的「雷達」相當不準。陳庠榛說,即使有人行為上已經很明顯傳達出同志氣息,俄國人還是感受不到,只要有人出櫃就會覺得很訝異。

這個說法和列瓦達中心2019年民調相符。民調指出,俄國約有8%同志人口,但89%俄國人都說身邊沒有人是同志。據台灣《性別力》網站,台灣同志約佔5%,不含雙性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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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 達志影像
2013年8月俄羅斯駐德國柏林大使館前,民眾抗議俄國政府的反同宣傳,有人舉著普亭赤膊照並表示,「你正在把我掰彎」。

俄語媒體《Meduza》的報導裡,其中一位受訪者塔季揚娜(Tatiana)的例子非常經典。現年43歲的塔季揚娜是出生於莫斯科的經濟學家,年輕時知道自己對同性有強烈情感,之後和男性結婚,育有2個孩子;30歲時,因丈夫酗酒而離婚。後來塔季揚娜才知道,原來丈夫是同性戀,還曾因此被打。

塔季揚娜希望尋找新對象,「我需要一個和我精神上能夠有連結的人,這個人是男是女都不重要」,後來在約會網站上認識了維多莉亞(Viktoria)。維多莉亞也有1個孩子,經過一番波折後,塔季揚娜和維多莉亞開始交往,1年後兩人帶著孩子們從莫斯科搬到鄉下,宣稱她們倆是姊妹。與他人漸漸熟稔後,才可能吐露事實。

塔季揚娜和維多莉亞居住的鄉村不過幾十戶人家,冬天人煙更稀少。她們在當地生活已逾10年,當地人大致漸漸知道她倆的關係,孩子們的學校也有詢問過,她們也承認了,之後並沒有引發什麼歧視事件。不過,想到前夫曾因為性向而受到暴力對待,塔季揚娜說,有可能是社會對女同志較為寬容。

離全民接受太遙遠,先著重法律權益

對塔季揚娜而言,法律上的平等是最重要的,「維多莉亞是我最親近的人,但在法律上,她對我誰也不是」,若她出了意外,維多莉亞無法進入加護病房探視她、也無法繼承她的財產。她認為只要俄羅斯政權不變,就很難達到歐洲那樣的自由開放。

《Meduza》報導的另一名受訪者安娜(Anna)現年19歲,她表示,可以感受到同輩人對性少數族群的態度,已經比前一代人好;她認為俄國在性平議題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仍然有希望。

18歲雙性戀者萊夏(Lesya)也樂觀地說,再過幾年,一切都會好起來,人們對同志的仇恨意識會降低。不過,對於俄國同性婚姻或民事結合合法的可能性,他仍抱持較悲觀的態度。

萊夏的說法反映出「俄國人民」與「俄國政府」的不同,這也是俄國社會的現實。俄國已經不是共產主義國家,但政權依舊傾向專制,人民爭取權利不易,對多數人民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婚姻平權。列瓦達中心2019年12月一份民調顯示,最多數民眾注重的是隱私權、醫療權和公平審判權,其中注重隱私權的民眾比例達78%;認為婚姻平權很重要的民眾比例為43%,尚未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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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份調查中也可發現,俄國人近年才逐漸注重集會自由、參政權和言論自由等。在缺乏這些權利的情況下,要向俄國人說明性取向的知識、推廣婚姻平權,很不容易。

台灣也是在先有集會自由和言論自由的情況下,性平議題與同志婚姻等法案才獲得大眾關注。俄國人目前無法積極推動爭取同志權益,除了因為要很有勇氣、保護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因為要爭取的權利太多了,只好慢慢來。在成功之前,得努力在寒冬裡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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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來源: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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