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達維亞號之死》:巴達維亞的東印度群島總督,跟任何東方統治者的權力一樣大

《巴達維亞號之死》:巴達維亞的東印度群島總督,跟任何東方統治者的權力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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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巴達維亞把請求的訊息發到尼德蘭再收到答覆,至少要花十八個月,因此強勢總督即使面對十七紳士的命令,都能違抗數年,而且的確有總督這麼做。

文:麥克・戴許(Mike Dash)

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東印度群島的總部——巴達維亞,在科內利斯・德豪特曼於一五九六年十一月抵達該地之前,一直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城。德豪特曼抵達時,此城位在芝利翁河(TiliwungRiver)河口,可能有人口兩千或三千,只靠一道竹牆防護。

此城的爪哇籍居民為西邊五十英哩處萬丹蘇丹的子民,他們把此城稱作雅卡特拉(Jacatra)。他們以農、漁、貿易為生,他們的城裡也有一批為數不多的華人,這些華人控制亞力酒(arak)釀製業和許多商業活動。德豪特曼在這裡買了一些補給品,此後荷蘭船開始定期造訪此港,比起萬丹,此港衛生條件稍好,成本也低了許多。

荷蘭人的影響力漸大。一六一○年,人稱潘格朗(pangeran)的當地統治者把華人居住區部分土地給了荷蘭東印度公司,允許該公司在該地建造一座石倉庫和有牆圍住的院區;沒幾年,這個院區就成為「揚公司」在遠東最大的商館之一。

十七紳士與潘格朗的關係一般來講甚好,於是,一六一八年,該公司在緊鄰雅卡特拉的城外建了一個新醫院和一個小型修船場。該公司也決定將歷來都在萬丹進行的商業活動大部分移到雅卡特拉。

此時,令荷蘭東印度公司大為不悅的是,英格蘭東印度公司開始在城牆外建造自己的商館。如果說雅卡特拉的統治者意在挑動歐洲人互鬥以從中得利,那他的確很成功。

荷蘭人攻打英格蘭人的商館,把它燒得精光;英格蘭人回敬以在城外集結龐大艦隊,荷蘭僑民見苗頭不對,全往東逃到摩鹿加群島。但荷蘭人不善罷甘休;幾個月後,荷蘭東印度公司以武力反擊,出兵兩千攻打雅卡特拉,把該城燒掉,把廢墟裡僅存的幾棟建築夷平。與英格蘭人合作的潘格朗遭推翻,舊聚落重建為巴達維亞要塞。

這個新城,創建於一六一九年五月三十日,有一座位於海岸的現代城堡予以保護。該城堡是其前身的九倍大,用白色珊瑚板建成,城堡上有四個分別叫鑽石、紅寶石、藍寶石、珍珠的稜堡。因此之故,當地爪哇人替此新城取了綽號kota-inten,即「鑽石城」。此綽號沿用不輟,主要因為不久後開始湧進此城的貿易活動,使它成為東印度群島最富裕的地方之一。

舊城雅卡特拉消失;新城巴達維亞散發荷蘭氣息。房子用磚建成,磚則有許多從尼德蘭當作來回船的壓艙石運來。房子瘦而高,屋頂鋪瓦,一如阿姆斯特丹的房子。街道筆直,旁邊種行道樹,城裡有教堂、學校、乃至按歐洲方式開鑿的運河。

雖然身在熱帶,全城的人大體上維持在故土的生活方式,少有變動;住在那裡的荷蘭人,大部分抽菸喝酒過度,一如他們在國內的時光;他們對於階級和社會地位非常執著;氣候雖然濕熱,士兵和商務員都遵照尼德蘭境內的時尚穿著厚重的黑色毛衣。爪哇本地人不得進入該城。

儘管如此,就連史萬琪・亨德里克斯之類初來乍到者,都不可能把巴達維亞看成歐洲城鎮。它在許多方面十足東方風情。城裡有一大片華人居住區,有條街從頭到尾都是賭館,天黑後歐洲人不得進入該街。四分之一城民是華人,剩下的城民裡有三分之二是亞裔奴隸。

歐洲籍居民為約一千兩百名士兵和數百名商務員、文書、手藝人;荷蘭籍女人非常少,幾乎所有男人都納當地女子為情婦或妻子。野生動植物也是和故土大不相同。雨林幾乎蔓延到城門;叢林裡有猴子和犀牛,有時城牆外的甘蔗園裡有老虎潛伏,咬死奴隸。

更糟糕的是,常有萬丹土匪出沒於城郊,攻擊、搶劫那些笨得冒險遠離該城的人。因此,巴達維亞與周遭社會沒有往來。新來者走海路過來,有時一待數年未見識過他們所置身之地的其他人事物,離去時整個人和到來時沒有兩樣。

城裡歐洲僑民的組成非常單一。幾乎所有白人都為荷蘭東印度公司直接效力。多年來,公司董事會一再努力招攬其他歐洲人外移到東印度群島,以「自由市民」(free-burgher)的身分定居該地——「自由市民」為不受該公司管轄的平民,該公司希望他們的移入能為移民社會提供其所需的基礎設施——但新來者被疾病折磨得苦不堪言,而且不准從香料貿易獲取利潤,因此他們在白人城民裡只占極少數。

少數有意移居且真的搭船遠道來此者,鮮少久留。整個巴達維亞城揮之不去的悶熱潮濕,令他們身心俱疲,待不住。疾病猖獗,運河裡滿是蚊子,正午時極炎熱,因而就連「揚公司」都未要求其文書中午時辦公。他們的辦公時間是早上六點至十一點和下午一至六點。

巴達維亞的統治者是東印度群島總督。他是高階商務員,由荷蘭東印度公司從荷蘭共和國派來,不只控制此城,還控制該公司從阿拉伯半島到日本沿海地區的所有商館和領地——若非直接控制,就是透過當地下屬間接控制。

總督的職責,不只確保香料貿易的有利可圖,還要管外交、軍事,他在巴達維亞城裡的權力,與任何東方統治者的權力一樣大。由八名閱歷甚廣的正商務員組成的東印度群島評議會,向他提供意見,在決策上有某種程度的參與,但此會成員的升遷大體上靠總督拉一把,因此他們與總督唱反調的情況很少見。

從巴達維亞把請求的訊息發到尼德蘭再收到答覆,至少要花十八個月,因此強勢總督即使面對十七紳士的命令,都能違抗數年,而且的確有總督這麼做。

能幹的總督,其權力只受到兩大限制。一個是法律——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領地完全受荷蘭共和國的成文法規範,法律事務由從尼德蘭派來的一位律師掌管,這人的職稱為檢察官(fiscaal)。另一個限制是人數和實力都不斷在變動的該公司軍隊。

一如活躍於東方海洋的其他每個歐洲強權,荷蘭共和國始終苦於船隻和兵力不足,每個總督都清楚如果他的商館或堡壘受攻擊——不管攻擊者是當地人軍隊、英格蘭的軍隊、還是葡萄牙的軍隊——由於他的兵力太薄弱,只要損失一艘船或一班士兵,就可能左右戰事的成敗。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士兵和水手也知道這點,而且比起在尼德蘭時,要管住他們更難許多。士兵和水手打架、喝酒、嫖妓,如此度過在東方五年服役期間,可以不用擔心受罰,而且他們能在巴達維亞城裡掀起頗大的亂子。

只有性格頑強的總督能適應叫人提不起勁的環境,鎮得住自己底下的人和當地統治者,同時仍能為十七紳士增加獲利;但一六二九年,佩爾薩特之大艇上的極瘦弱船員終於蹣跚踏上爪哇島時,正是這樣的人掌管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東方的所有領地——嚴格、堅定不移、不苟言笑、信教虔誠、正直、刻苦自持的總督。他叫揚・顧恩(Jan Coen),一手打造了荷蘭共和國在東印度群島的帝國。

顧恩本籍荷蘭省北區的霍恩港,一六○七年起為該公司服務。當時,在荷蘭東印度公司於東方的管理階層裡,有許多追逐自身利益的自營貿易商,身為其中一人的顧恩表現非常突出,因而升遷極速。二十五歲就當上正商務員,一六一九年已當上總督,那時才三十二歲。

與在東方服務的許多商務員不同的,顧恩深信應動用武力來擴大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版圖,出動公司的軍隊對付當地統治者和他的歐洲對手時,絲毫不覺不妥。他已把英格蘭東印度公司幾乎完全趕出香料群島,在這過程中創建了巴達維亞城,此外,征服了班達群島(Banda Islands),為荷蘭人拿下全球的肉豆蔻供應來源。

十七紳士對他敬重有加,甚至容忍顧恩直言不諱且不中聽的批評——在顧恩頻頻寫回國的書信裡,常見他以如此口吻批評董事會捨不得花錢、缺乏雄心壯志。

但誠如佩爾薩特所大概已知道的,這個總督前所未見的殘酷無情,已在過去十年給荷蘭東印度公司帶來種種麻煩。最惡名昭彰的事件一六二三年發生於香料島嶼安汶(Ambon)。當時,荷蘭東印度公司誤以為與其競爭的英格蘭東印度公司密謀攻擊荷蘭商館,於是派人擒住十五名英格蘭東印度公司的商務員,連同數名日籍傭兵。這些人遭刑求逼供——其中一人被放火燒腳底,「直到脂肪滴下,澆熄蠟燭為止」——然後在被迫招認後遭處死。

「安汶屠殺」之事傳到倫敦,引發激烈反彈,十七紳士不得不承諾不再派顧恩去東方服務。但十七紳士知道公司不能沒有他。不到三年,該公司就把它聲名最狼藉的職員派回東印度群島,要他以化名上船,再任總督。

顧恩於一六二七年九月回到巴達維亞城,發現該城面臨大患。在巴達維亞西邊握有領土的萬丹人已臣服,但這個荷蘭人飛地東邊有個版圖更大許多的馬塔蘭(Mataram)帝國。那是「傳統形態的東方專制政體」,其蘇丹控制了爪哇四分之三地區。目光只放在香料貿易上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對這個鄰邦興趣不大。

馬塔蘭是個純農業社會,行以物易物的經濟,但覬覦巴達維亞城。它的統治者阿袞(Agung)是個征服者,想要統治東印度群島的數大片土地。他已制伏了數個較小的蘇丹國,稱號「蘇蘇忽南」(Susuhunan),意為「支配萬物之人」。這時他開始計畫打倒荷蘭人。

顧恩回來不到一年,蘇蘇忽南就發兵來犯。一六二八年八月,阿袞以萬餘人的兵力圍攻巴達維亞,總督不得不下令該城南區、西區的居民撤離。為不讓巴達維亞落入敵人之手,顧恩不得不將此城大部分城區燒掉,撤到要塞,他和他的守軍在要塞力守三個月,直到馬塔蘭人補給用盡為止。

十二月三日,巴達維亞才解圍,但荷蘭人知道隔年八月阿袞在採收作物之後,幾乎百分之百會捲土重來。於是,佩爾薩特那些極瘦弱且疲累至極的水手抵達目的地時——橫越大洋期間肯定靠著抵達後可在城中客棧大吃大喝玩女人的憧憬撐住自己——發現該城一片廢墟,城民心心念念牽掛著敵人會再度來犯。

反過來說,在如此困頓的情況下,聽到有艘嶄新的來回船和船貨在未知的礁區擱淺,對民心士氣的打擊尤其大。巴達維亞號、其上的錢箱、佩爾薩特的商品,總值至少四十萬荷蘭盾,相當於今日約兩千萬英鎊,而被遺棄在阿布羅留斯群島的兩百八十人,本來有助於擴充顧恩已減少的防守兵力。「揚公司」的商務員始終知道,往返尼德蘭途中必然會損失一小部分的船,即使如此,巴達維亞號的失事仍是大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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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巴達維亞號之死:禍不單行的荷蘭東印度公司,以及航向亞洲的代價》,左岸文化出版

作者:麥克・戴許(Mike Dash)
譯者:黃中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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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蒼蠅王》更駭人聽聞,卻是真實的荒島叛變事件
當年,來到亞洲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海上殘酷之旅?
以非虛構寫作筆法,呈現大航海時代

一六二○年代最後幾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已經因為被中國驅趕,落腳台灣。在台灣又遭遇西拉雅人的強烈反抗,不只如此,還因為與日本外交通商顏面盡失,整體亞洲事業面臨挫折。「巴達維亞號」以當時荷蘭東印度公司在爪哇島總部「巴達維亞」命名,象徵它是一艘精心打造並被寄與厚望的大船,但她卻禍不單行,同時遇上船難和船員叛變。巴達維亞號最後在澳洲西部外海撞上渺無人煙的珊瑚礁群島。

身為歷史學家的麥克・戴許,對於檔案拼湊、資料核對抱持瘋狂熱情,他像追案的警探,建構船難之後的眾人如何聽命一名精神變態者的指揮,用喪盡天良的手段,彼此欺騙,互相殘殺。情節讀來驚心動魄,不忍呼吸。但是,堪與「蒼蠅王」比擬的血腥事件,並不是作者唯一關心之事。

除了用非虛構寫實的文學手法,揭露這段「荷蘭黃金時代」的暗歷史,作者更放眼這起事件背後的結構和歷史情境,設身處地探究這些叛變者在荷蘭聯省共和國的社會處境、海上生活的種種苦難,並從種種跡象推測叛變首腦的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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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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