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工談單親媽媽判死案:可憐之人的可恨之處背後,有太多我們沒看見的因素

社工談單親媽媽判死案:可憐之人的可恨之處背後,有太多我們沒看見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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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工作都不去做」、「對工作好高騖遠」⋯⋯單親媽勒斃兩幼子被判死的新聞發酵後,有疑似個案的友人出來說了另一個故事。即便如此,我也不會用「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作結。簡單拿「經常只給小孩吃泡麵」為例,就有太多我們可能沒看見的因素。

文:沈後山(台灣社區實踐協會社工員)

關於「單親媽勒斃兩幼子被判死」的新聞事件,近期有疑似個案的友人出來說了另一個故事。說實在話,我相信這個故事,我服務的多個單親媽媽,大概都87分像極了這些樣子,只差沒有勒斃自己的孩子。

「有工作都不去做啊!」

「對工作好高騖遠要求很多啊!」

「對工作一下子就喊累,薪水太低,沒發展,做一做就不做!」

「有親人照顧孩子,然後就把小孩丟著不管他們啊!」

「談戀愛阿!把小孩丟著不顧!」

「經常只給孩子吃泡麵!」

「家人給他房子住,還不懂珍惜,只會跟家人吵架!」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用「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作為結論。簡單拿「經常只給小孩吃泡麵」為例,就有太多我們可能沒看見的因素。很有可能他的家中沒有廚房,媽媽想煮營養的東西吃也無法;也有媽媽說,我都盡可能省吃儉用了,把營養午餐都拿回來吃,但孩子就是不想一直吃重複的東西,我只能給他吃泡麵;有媽媽說,我平時都會注意他的營養,我有買便當給他吃,都吃最貴的,但月底沒有錢只能吃泡麵。

再拿「有工作都不去做」、「對工作好高騖遠」、「有工作還嫌」為例,我也是聽過千百種不同的理由,他就是無法穩定就業。有些理由真的是無奈,有一些理由也有道理。有媽媽說,他以前做美甲,但孩子在學校時常生病氣喘,他擔心如果常常跟公司請假,即便有工作,也會麻煩到別人,要有工作就要長久這才是對公司負責。或者是,這份工作不是他擅長的,職場中也沒有人可以給他指導,回到家又沒有人可以支持他,為什麼要做這份工作?他認為,「如果在職場只會為難到別人,那就離職啊!或是我就自己出來做,如果運氣好的話,我就可以賺錢自立養活家人⋯⋯」

看似讓人討厭的藉口中,背後常有一套很暖心負責、替別人著想、進取的道理,但也有可能是逃避的理由。但我想說的是,一件事情的背後太複雜了,人總是立體,而且是不同層次交疊在一起。看到不同的面向,我們才能夠有機會想想,當這些媽媽有這樣的行為時,國家在哪裡?社會在哪裡?社區在哪裡?服務方案在哪裡?

看完我也了解這位友人辛苦了,這個家庭已經有很多親人、朋友在支持了,可能也有不少的友善職場提供工作機會。就在大家都有限且盡力的情況下,這個媽媽還如此「不成材」跟「不懂事」,我知道你們也有很多的怨氣,而且你們也可能沒有太多的支持跟回饋。

但國家最可惡的是,就是他們沒給我們太多資源及支持的時候,出來撿尾刀說:「他該死」。這股怨,好像一切都可以結束和平靜了⋯⋯

訪視完了,然後呢?

這幾年我的服務對象大多都是底層的單親媽媽,知道他們生活的不容易,三不五時就會跟我說他手頭沒錢,租金繳不出來;或是被職場霸凌或工作被減班,不知道要怎麼繼續工作和生活;孩子不去學校,不知道要怎麼教比較好,每次都被學校臭罵一頓;或是想搬離開現在的家,但沒有存款,人生一直被困住。

有各式各樣的故事在我的服務過程中,即便我盡力幫忙申請資源、在社區開發就業服務的方案、有各式的餐食服務和提供喘息的可能、陪伴媽媽跟孩子協調或是去學校溝通。但都覺得這些能夠協助的很少,更多的是這些媽媽們咬緊牙關撐過去。

然後如果悲劇發生了,社會安全網就會開始被檢討。社會安全網逐漸地為社工形成一個髒話。新聞事件發生,就會被要求一個都不能漏接,大家拼命地去執行「訪視率」,訪視完了,然後呢?我覺得我們的組織服務多元性跟萬華的在地連結,都比其他地區相對完整了,但依然覺得能夠協助的少之又少。

現在這個社會安全網真的是政府的最佳擋箭牌。我們的資源依然不連貫,政策仍舊不完善。然後社工不是超人,卻被一堆自己人跟高官一直想像成超人。

從服務過程的懷疑,再到大環境缺陷跟不切實際的期待,真心覺得當社工很無奈,沒有什麼未來,覺得還是不要看麻木比較好。

但我想到今天在整理協會資料時看到的一段話。今年四、五月疫情嚴重的時候,我協助一些單親媽媽申請紓困跟尋找工作,然後詢問這些媽媽是否願意透過報導講講話。媽媽說:「我會想要上報導講講話,因為希望把之前的經驗可以講出來,讓接下來的人可以避免。」

我這才發覺,真正可能的力量,還是要靠這群媽媽把自己的聲音講出來,集結起來團結在一起才有希望。他們才是自己的專家,解決問題,最需要的就是他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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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沈後山(服務於台灣社區實踐協會臺北市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