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仍存在「封建禮教吃人」,中國農村女性難以承受之重

21世紀仍存在「封建禮教吃人」,中國農村女性難以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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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從娘家到婆家後,仿佛一個個失根的浮萍在鄉土社會的農村命運沉浮,無形中牽絆她們的是傳統的家族觀念、婚姻關係和生育制度。現代的進步主義和平等價值似乎很難滲入到這塊化外之地,鄉土文化依然深深根植於人們內心,就算身在大城市受到更高教育的人也難以置身於外。

「你幫我轉告我大伯,讓他幫我買個手機,」一位二十出頭、風華正茂的農村媳婦,膽顫心驚地打電話給送煤氣的師傅說。「我對象來了,我要掛電話了。」

遺憾地是,這通電話並沒能挽救求助者方洋洋的生命。大概一個月後,她不幸離世,生命定格在了22歲。屍檢報告顯示,她的死亡原因是營養不良基礎上,受到多次鈍性外力作用,導致全身大面積軟組織挫傷死亡。法院的判決書還披露,她的丈夫和公婆對她犯下了虐待罪,虐待原因之一是她婚後不能生育。

方洋洋的悲慘遭遇不是孤例,她是越來越多的中國女性被家庭暴力的一個縮影。就在前不久,藏族女性拉姆在視頻直播過程中被前夫用汽油嚴重燒傷,她的朋友看望她後表示:「她看起來好像一塊黑炭。」

據全國婦聯的資料,中國每7.4秒就有一位女性遭家暴,平均遭受35次後才會報警。另據全國婦聯和國家統計局共同發佈的《第三期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披露,在整個婚姻生活中,曾遭受過配偶侮辱謾駡、毆打、限制人身自由、經濟控制、強迫性生活等不同形式家庭暴力的女性占24.7%,其中明確表示遭受過配偶毆打的比例為5.5%,農村和城鎮分別為7.8%和3.1%。

不難發現,農村的女性比城市的女性更容易遭遇家暴,方洋洋和拉姆就是兩位典型的農村女性,她們的不幸有偶然性,似乎也是必然的。她們從娘家到婆家後,彷彿一個個失根的浮萍在鄉土社會的農村命運沉浮,無形中牽絆她們的是傳統的家族觀念、婚姻關係和生育制度。

現代的進步主義和平等價值似乎很難滲入到這塊化外之地,鄉土文化依然深深根植於人們內心,就算身在大城市受到更高教育的人也難以置身於外。

社會學家費孝通曾經提出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鄉土性的重要特點表現在熟人社會和差序格局。關於家庭和男女關係,他認為在中國的鄉土社會是一個男女有別的社會。浮士德式的戀愛精神,在鄉土社會中是不容存在的。因為鄉土社會不需要新的社會關係,更害怕舊的社會關係被破壞。

鄉土社會是阿波羅式的文化觀,男女關係必須有一種安排,使他們之間不發生激動性的感情。這便是男女有別的原則,即乾脆認為男女之間不必求同,不必瞭解,在生活上加以隔離。

方洋洋和丈夫的結合是中國農村典型的阿波羅式的戀愛關係,他們開始通過熟人介紹相識,然後根據各自的家庭經濟狀況和個人條件進行匹配,最後在兩個家庭的共同的見證下走入婚姻殿堂。期間並沒有太多轟轟烈烈的愛情,因此婚姻不再是男女的私事。

費孝通在《生育制度》一書中指出,人類為了社會分工合作的穩定與延續,所以要生育孩子,為了養育孩子,所以有了婚姻和家庭,為了維持婚姻,所以有了相應的禮俗、法律和宗教。

很多人不能容忍方洋洋的公婆和丈夫因為其不能生育而遷怒於她。有網友說:「她死就一個原因:被男方一家虐死的。」還有人表示:「為什麼要從受害者身上找原因?」

當然,不能生育不應該成為男方一家虐待她的理由,但是我們同時需要關注的是男女雙方所處的傳統鄉土文化背景。在達到婚姻的一番手續中常包括著締約的雙方,當事人和他們的親屬,相互的權利和義務。在沒有完全履行他們的義務之前,婚姻關係是不能成立的。

在結婚前,男女雙方及其親屬所履行的各種責任,其重要性是在把個人的婚姻關係,擴大成由很多人負責的事,同時使婚姻關係,從個人間的感情的愛好,擴大為各種複雜的社會聯繫。

在這些必須履行的義務中,最受人注意的是經濟性質的彩禮,它是中國傳統的婚嫁習俗之一。不過,這樣的彩禮文化也面臨不少爭議,容易被一些人指責為買賣婚姻。但是在一些社會學家看來,與其說是買新娘的價錢,不如說是維持婚姻關係的一筆押款。

把婚姻這件事拖累很多人,成為一件社會上很多人關心的公事,其用意無非是在維持長期的夫婦關係,因為長期的夫婦關係是撫育子女所必需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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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據相關報導,方洋洋的婆家並不富裕,為了娶她,公婆花光了所有積蓄,還花出去13萬元彩禮錢,婆家對她也有所期待,希望她生一個孩子。但是當方洋洋婆家得知娘家隱瞞其流產的經歷和很難受孕的事實,在他們看來,這成為了一件不可容忍的背叛。後來,方洋洋的丈夫和岳丈溝通此事,甚至遭到對方毆打。

2020年1月22日,當地人民法院一審判決,方洋洋丈夫和公婆被以虐待罪判處二到三年有期徒刑不等,其中方洋洋丈夫適用緩刑。消息披露後,外界輿論對此一片譁然,不少人認為法院判輕了。也許是迫於輿論壓力,4月29日,上級人民法院撤銷原判決,將該案發回重審。此案於11月27日重新開庭。

方洋洋婆家的虐待行為於法不容,理應受到制裁和譴責,但是法院作出輕判似乎也情有可原。在結婚之前,男女雙方都有健康告知義務,後期方洋洋的父親也沒有妥善溝通協調此事,他的暴力毆打行為顯然激化了矛盾,方洋洋不幸成為了婆家洩憤的對象。

列夫・托爾斯泰(Leo Tolstoy)在《安列卡列尼娜》中曾經說過:「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方洋洋的遭遇是兩個家庭的不幸,似乎也是中國千百來年「封建禮教吃人」的一個縮影。

看慣了言情劇,熱衷於自由戀愛的後現代人,看到這樣的新聞恍如隔世,他們不能理解一位女性被虐待致死的原因是不能生育,今天的愛情和婚姻早已不分年齡、性別和階層,同性婚姻在一些國家都已經合法,更有甚者,人和動物結婚都不再稀奇。

正如歐美一些文明發達國家,至今依然有保守和進步的分野,發展中的中國也很難完全從鄉土文化中剝離,傳統的家族觀念、婚姻關係和生育制度,仍然在廣大的農村地區和一些城市根深蒂固。浮士德式和阿波羅式戀愛方式各有優劣,短時間內誰也不能取代誰,長期共存恐怕將是趨勢。

有人可能會疑問,既然我們不能改變這樣的文化土壤,那麼我們是否可以避免方洋洋和娜姆式的悲劇呢?

在國家層面,中國第一部《反家庭暴力法》於2016年3月1日起施行,該法主要分為四個部分,家庭暴力的預防、家庭暴力的處置、人身安全保護令和法律責任。該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家庭暴力從此不再是家務事,而可能是違法犯罪問題。實現立法只是做到了有法可依的第一步,如何做到執法必嚴、違法必究才真正考驗著相關部門。

在鄉土社會層面,追求的是無為而治,或是費孝通口中的長老統治。人們遵循禮治秩序,禮是公認的合適的行為規範。當有人破壞了這一規則,其他人只要對其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就好,並不需要官府的權利去厘定。如果有人無法被教化,人們並不需要一個公正的法官,而需要一個有權威懂禮的長者教化雙方,以解決爭端。

如果國家和社會層面雙管齊下應對家庭暴力,那麼方洋洋和拉姆的不幸遭遇大概率不會發生。但是今天的尷尬是,國家層面的支持軟弱無力,鄉土社會的禮治秩序不斷瓦解,這樣的悲劇似乎是冥冥之中註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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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方洋洋離世的消息披露後,當地的村委會、鎮政府、派出所、婦聯等單位異口同聲表示沒有收到方某求助資訊。不過,有媒體調查發現,方洋洋的父親去世時,婆家不放她回家盡孝,兩家人還鬧到了當地派出所,但派出所稱無法干涉合法夫妻家事,只答應「協調」。

在拉姆案中,幾乎也有著相同的求助無門的經歷。據報導。拉姆在與前夫離婚後,前夫曾催促她復婚,並威脅她如果拒絕,就殺了他們的孩子。拉姆兩次向當地員警尋求幫助,但員警對此置之不理,最後兩人復婚了。拉姆還曾向當地婦聯尋求幫助,一名官員對她的傷勢不屑一顧,說其他女性的情況更糟。

當方洋洋向身邊的熟人圈求助,無奈冷漠早已成為常態。送煤氣的師傅轉告求助資訊後,似乎就沒有義務再去關心方洋洋的安危。鄰居們雖然知道當事人的處境,但是都以不干涉別人家務事為名,放任暴力行為的發生。

近些年,中共推進社會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在城市和農村進行網格化管理,還仿效過去的保甲制度,建立起了網格員和中心戶長巡查制度,目的是及時發現和化解各種矛盾糾紛,維護社會的和諧穩定。但是在這些家庭暴力事件中,網格員和中心戶長的角色一直是缺位的。

費孝通當年在《鄉土重建》中就提出了今天依然存在的農村空心化問題,鄉村的人才不斷流失,有威望、懂禮的長者越來越少,鄉土社會受到損蝕,逐漸走向癱瘓。

未來,如果要減少家庭暴力行為發生,保障女性權益,也需要從兩方面入手。首先,國家層面需要繼續完善細化《反家庭暴力法》,執法部門更要嚴格執法;其次,社會層面需要加強男女性別平等的宣傳教育,公益組織發揮積極幫扶作用,同時汲取傳統鄉土文化土壤中有益的養分。

但是近些來的一些不良趨勢,也讓人憂心忡忡。農村女性相比於城市女性更弱勢,整個社會對前者的汙名化,成為她們的難以承受之重。此外,那些打著傳統文化復興的女德班不時泛起沉渣,激進的女權運動者也經常解構女權的真諦。

今(2020)年10月1日,習近平在聯合國婦女大會上曾表示:「保障婦女權益必須上升為一項國家意志。」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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