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朋友聊到「沙發衝浪」,會想起自己曾經在寮國差點被沙發主強暴的故事

跟朋友聊到「沙發衝浪」,會想起自己曾經在寮國差點被沙發主強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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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雖然沙發衝浪現在已經有點變質,有人說他變成約炮網站,有人遇到很多負面經驗,但對我來說,它最大的變化,其實是後面的網域從.org變成.com,然後會員數激增。這幾年我繼續沙發衝浪,發現了一個跟十年前很不一樣的現象......

文:李易安(端傳媒特約撰稿人)

跟朋友聊到沙發衝浪(Couchsurfing),會想起自己曾經在寮國差點被沙發主強暴的故事。

對方問我:「這會對你造成陰影嗎?」因為他有朋友遇到類似的事情,因此連旅行都不想去了。我想了一下,覺得還真的不會,因為這世界實在太有趣了。

那個當事人是寮國某個政府高官的兒子,剛從美國留學回國,被老爸安插在一個國營銀行裡工作。我記得當時我背著背包,坐著他的BMW休旅車,穿過首都永珍市區、經過有點凋敝的郊區,最後駛進他們家的豪宅後院。真的就是高官的豪宅,屋子裡的牆上還掛著他爸爸的油畫畫像。當時我腦海裡只浮現四個字:民脂民膏。他爸爸看了我一眼,似乎早就習慣兒子帶陌生人回家,沒有殷勤好客,也沒有客套噓寒。

當事人的房間很舒適,牆上有電影明星的海報,就像你會在美國電影裡看到的小孩的房間。但傻眼的是,房間裡只有一張很大的雙人床。結果當天晚上,他就直接爬到我身上來了。拉扯一陣子之後,我終於把他推開,但他也沒說什麼,我們就這樣在同一張床上繼續睡到天亮,然後隔天他就把我趕走了。

我畢竟是生理男性,柔道學了這麼多年也不是學假的,所以從頭到尾我不覺得害怕,只有一點錯愕而已。而那是後共產政權貪腐結構中,某個既得利益家庭中的樣貌之一。

沙發衝浪的黃金年代

雖然沙發衝浪現在已經有點變質,有人說他變成約炮網站,有人遇到很多負面經驗。但對我來說,它最大的變化,其實是後面的網域從.org變成.com,然後會員數快速激增。

在伍迪・艾倫(Woody Allen)的電影《午夜巴黎》裡頭,主角對現狀不滿,因而總會緬懷過去某個「黃金年代」。我以前也曾有這種感受,覺得自己錯過了80年代末台灣熱血沸騰、充滿理想主義(和熱錢滿地)的浪潮。唯一稍稍讓我感到安慰的,似乎是至少我經歷過沙發衝浪「依然美好」的年代——現在回看,2009年我為了搭火車去歐洲、而開始嘗試沙發衝浪的時候,幾乎就是沙發衝浪的「黃金年代」。

在柏林時,住過一個前國會議員的家,他聽我對柏林圍牆有興趣,於是每晚都會從自家酒窖拿一瓶酒,和我聊到天亮;在維也納時,剛好遇上奧地利大學生串連佔領校園,結果一群維也納大學的學生,就把佔領的學校講堂放到沙發衝浪網站上面,開放給沙發客來一起佔領、一起輪班守夜;在蒙特婁時,沙發主是一個跟我同月同日生的物理學家。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一見如故,他還把自己年輕時出版(但滯銷)的意識流小說送給我,我至今都沒看完(是用法文寫的意識流小說⋯⋯)

剛到西班牙交換學生時,一開始沒找到房子,曾寄住一個同校的沙發客家裡。那個沙發客是個伊拉克人,極端聰明,是拿獎學金來西班牙的。有次我坐他的車出去,我們聊到他的家鄉,我政治正確地開罵小布希是美帝、進軍伊拉克是赤裸裸的侵略行為,不料他從駕駛座上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淡淡地說,「 不是所有伊拉克人都反對美國的。」我後來才知道,他爸爸在美軍扶植的伊拉克過渡政府裡當官。

在葡萄牙波爾圖時,沙發主是個退休公務員,他客廳裡擺著一個地球儀,上面插滿國旗,每一支國旗,都代表來過他家的沙發客的國籍。他當時拿出我很久沒看到的青天白日滿地紅,興奮地告訴我,我是他接待的第一個台灣人。他說,他只接待沙發客,從來沒有去別人家住過。過去的五年來,他沒有踏出過自己家門一步,卻已經去了80幾個國家。那顆插滿國旗的地球儀就是證據。

我臨走前,他聽我來不及把寄給自己的明信片投遞出去,於是主動拿了過去。那張明信片後來花了一段時間才寄抵台灣,我收到時,正好因為對人生茫然而焦慮躊躇,結果發現明信片上除了他自費貼上的郵票之外,還加了一句「Enjoy life, my friend」,眼淚直接噴出來。

然而沙發衝浪的質變,卻剛好呼應了2010年之後開始加劇的一個趨勢。

沙發衝浪的轉變

這幾年我繼續沙發衝浪,發現一個跟十年前很不一樣的現象——大部分的沙發主,都不再是「當地人」,而是各種跨國工作者、跨國退休者,換句話說,現在大部分會接待沙發客的沙發主,幾乎都和我一樣是「外人」。

在大溪地的時候,沙發主是個法國來的數位遊牧工作者(digital nomad),他在茉莉亞島(Moorea)的海邊建了個木屋,平時靠承接政府資訊系統標案維生,想游泳時,門外就是大溪地讓觀光客魂牽夢縈的大海。在大溪地落腳前,他曾經居無定所,甚至在巴拿馬和委內瑞拉之間的沼澤惡地和游擊隊打過交道。

在阿根廷的時候,我遇過一對來自委內瑞拉的同性伴侶。他們是最早一批逃離馬杜洛(Maduro)政權的專業人士,在阿根廷的海上鑽油平台當工程師;在黎巴嫩的時候,我的沙發主則是菲律賓人,在聯合國難民署做高階白領,只要放假,幾乎都會出錢帶同在黎巴嫩打工的菲律賓移工一起出遊。

對於這些沙發主而言,開放沙發已經不是為了接觸「外國人」了。在新自由主義浪潮淹沒一切、人員頻繁跨境的年代裡,這些沙發主自己在身處的地方,本來就都是「外國人」。他們之所以開放沙發給陌生人,更多是為了排遣異鄉人的寂寥。

儘管沙發衝浪已經變質,但後來我開始搭便車之後,發現搭便車其實就像移動版本的沙發衝浪,而且是更好的版本——同樣是陌生人的善意,同樣是近乎愚勇般的理想主義,但毋需.com中介,你只要站在馬路邊五分鐘、半小時、兩小時,善意總會路邊停靠,又能帶你寫意馳騁幾公里。

最重要的是,他們都讓我窺見了一段段真實的人生,是一個個世界的入口。可以和這麼多世界短暫相會,是我人生至今覺得最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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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中國地理學會會刊(在台北)授權轉載,原文刊登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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