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區佬梁柏堅:區議員要令港人知道,沒有區議會後怎樣自給自足

灣仔區佬梁柏堅:區議員要令港人知道,沒有區議會後怎樣自給自足
Photo credit: 陳娉婷/關鍵評論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梁柏堅做好準備——不為自己,為社區:「我不想人們覺得有英雄,而是想三年後,如果沒有區議會後,還可以怎樣自給自足。」

大佛口,灣仔區中商店多於住宅的一帶。繞過星街,進入冷巷,沿多級樓梯往斜坡直上到秀華坊,再拐過一個冷巷,見到幾間地舖,其中灰色外牆、像咖啡室裝橫的地方,是素人區議員梁柏堅的「議辦」。

這個小山坡上的屋子,彷如隱士般的存在,正合梁內向深沉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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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梁柏堅(表弟) Pakkin Leung Facebook圖片
梁柏堅議辦曾於今年7月化身民主派初選票站。

「見這次主要談區議會才接受訪問,如果是理大⋯⋯說那些是挺創傷的。」梁柏堅像開店般招呼著,沖了一壺咖啡,又向記者遞來一杯冰水,自顧自的說著。問他回看一年前區議會勝選,有什麼感受?他緩緩說,沒太多感覺,腦海中盡是理大圍城一役的慘烈記憶。11月份,對他來說只是煎熬,「絕對不是區議會。我從來沒料到勝選,對那天有沒有贏,亦沒有開心過。」

去年區選,梁柏堅沒有拉票,連續留守理大12日,卻以1,723票擊敗1,625票的民建聯李均頤,打破了建制在該區長年的壟斷。他曾說,留守理大,只因關顧人性比選票重要;做區一年,他發現在議會之外,培養公民社會土壤,比起一時間宣揚沸騰的政治議題重要。面對可能來臨的區議員DQ潮,雖然不是最高危人物,他已做好準備——不為自己,為社區:「我不想人們覺得有英雄,而是想三年後,如果沒有區議會後,還可以怎樣自給自足。」

理智、謹慎的區佬 不吃人性毒藥

梁柏堅,這三字總會喚醒反送中運動的回憶。去年,他是網媒《米報》的特約攝記,曾在理大圍城內留守,吃罐頭午餐肉,紀錄圍城內頹靡風景。他亦是那個在831「太子恐襲」中,拍下港鐵列車上的警暴,首位見證情侶被噴胡椒噴霧後在車廂內相擁痛哭的人。他,總是站到最前,留到最後,走近風風火火。

然而,回歸日常,他自言是個沉默寡言、內向疏遠的人。作為區議員,他有很多反傳統的執著,反而不愛站在最前線。他不喜歡擺街站,不會隨便派東西,如非必要不會「洗樓」。「我做了攝影廿年,我的工作是去留意、去觀察,是在事情以外。」他坦言不是打溫情牌的人,很避忌要以笑臉換取市民信任。當日留守理大,也是時代推了自己上風浪尖,在絕地中做好記者觀察及採訪的責任,「你見我也從來不會叫他們做『手足』。」

今天,他同樣需要距離,觀察市民的需要,再對症下藥。年初的抗疫戰,他飛到法國去撲口罩,但回來後沒有在街上「派大包」,而是針對區內有哪些大廈爆發疫症,才送到有需要的住戶手上。他又會分清次序,醫護及清潔工優先,思路總是有序:「我們要想,如何先服務服務這區的人,令一切能持續下去。」

他又再強調,不想墮入人性的陷阱中,「香港人覺得思考不值錢,做才是值錢。在街上見到你,你派揮春,便是勤力。」「那是毒藥來的,人性的毒藥,要努力做這些事,令街坊感謝或需求我們,其實很不健康。」

對於「光復區議會」五字,他的態度從來都謹慎,「大家不要把件事浪漫化,就算政權或民政署不打壓我們,限制我們想像的位置仍然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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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關鍵評論網

認清現實 把民意諮詢做到極致

政治人物,常被要求散播希望,梁柏堅卻說,要為市民做好期望管理,認清現實。這個現實,他由2015年,以「傘兵」兼「灣仔廣義」召集人身分參選灣仔區區議會選舉時,早已看透。

在他看來,去年民主派翻盤,取388席,只是表面的勝利,皆因最癥結一點,區議會僅諮詢組織的本質,沒有被改變,但與其抱怨這點,梁柏堅剛在區議會上提出製作翔實的「大數據庫」,真實反映民意,這是他對區議會的新想像。

「就算我們罵他們矮化議會,我們有沒有認真對待過這職能?」梁柏堅反問。他指出,區議會作為最落地、最接近民眾的地區諮詢組織,這次換為民主派主導,就是從保皇黨手上拿回話語權,不再做「政府啦啦隊」,拒絕粉飾太平。「以前就是一地兩檢,或是人大831框架,這些人也會支持,不能將民意上達。」

既然是民主派,梁柏堅深信要用大型調查的科學方式,收集民眾意見,並作為授權去審批撥款,「不要再和建制派一樣,有市民再和我這樣說,要有數據。有些事我們要確切地知道。」他要挑戰建制留下來的規範,「老人家多時間,多跟你說,當然老人問題多點。有些人忙到夜晚,那些意見變相永遠都聽不到。」

這套方案承襲自2004年黃英琦擔任灣仔區區議會主席時的意念,而梁柏堅在2015年區選敗選後,也有在區內進行類似的民意研究,由學者陳健民審閱問卷,再由「灣仔廣義」的一班成員落區,擺一張bar枱,與街坊輕鬆細談,收集意見。

這數據庫包括交通、環保、康樂、衛生等層面,但他深信民生無小事,能折射出社區在運動後的變化,能從數字看集體的人性:「會否因為這樣多人仇老?那些人對老年人地區服務的評分,與後生仔評分,是否有所變化呢?這些是給從政者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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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關鍵評論網

溫和議案被打壓 斥政府自拆防火牆

不過,在今日政局激化的香港,尚用這麼和理非的方法,能有效嗎?案頭擺滿如小山高般的文史哲書,而非禮餅券或社署公屋表的他,說起歷史來:「區議會前身是市政局(註:以前有市政局、區議會、立法局三級議會架構),是因為六七暴動後,要溝通民意,區議會是收風會,也是一道防火牆,起碼令市民覺得充權。」

那麼,數據中至少要有與運動直接有關的意見?梁柏堅只隱晦地說,會用「靜靜雞贏」的方法做,「你一開始炒到面紅耳熱,出個帖子,說是民政署打壓,沒多大作用。」

但就在訪問一星期後,梁柏堅發現這個「年度大計」,縱然在區議會大會那邊通過了撥款,又被民政署以行政手段攔截住。他明言,這就是政治打壓,而出奇的是,這不算是十分敏感的提案。他說:「應該有點寒蟬效應,(民政署)揣摩上意吧。」「這一屆好多新議員,民主派的做法與他們過去認知不同,覺得你玩嘢,我咪用行政手段玩你。上至政府,下至區議會都是這樣。」

但是,令梁不解的是,政府自行扼殺了一道可紓緩及上達民怨的防火牆。唯一答案是極權臨下,通通都要滅聲:「現在的政府是倒過來,你是民意代表?我便斬你權,我不讓你充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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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黃藍各走極端 採取「放任主義」

的確,這屆區議會由民主派翻盤,民政署變了政府的「前線黑手」,不斷壓縮區議會絕無僅有的權力,兩者關係達至史上冰點。民政署人員不時率領秘書處和官員離場,無視所有反送中運動、警暴相關的議案,雙方拉鋸成為惹火新聞。

梁柏堅曾提出反對凍結最低工資,又提出向政府爭取全港性肺炎疫苗的動議,但通通遭到阻截討論。民政署總有籍口解釋,「它會說這是全港性議題,與區議員無關。」但與其以強烈口號抗議,梁柏堅寧可用「溫柔」的方式去告知市民制度的荒謬,例如做一塊橫額,寫明曾爭取全港性武肺疫苗,再貼上一張「民政署不給予討論」的A4紙,讓藍營的支持者也有機會了解到政權的無理打壓,「我不講政治,我講民生,但講民生,政府都是這樣。」

但是他強調,在政局激化的社會,黃藍極端對立的年代,他無意把兩者拉籠到中間,「本來太平盛世下,這種處理方式最好,兩邊極端的人拉回來,變得中庸。」在大是大非的時代,梁柏堅有他對良知的執著:「現在是心態上mentally(精神上)打仗,香港人對極權打仗。如果磨合了,我們是推動不了社會進步。」

他坦言,立法會選舉,議員循比例代表制當選,只需向支持者交代,但區議員面對的難題是,社區內有黃絲、有藍絲,到底你是歸邊?還是作中間人?「區議會的遊戲,你只須贏51%,但你面對51%,豈不是無視了另外那49%?」部分本土派當選時提出,不會服務不同政見的人。他尊重這種想法,指這是一條新的路向,「但我不是這性格,面對面要衝擊的位,我是很怕的。」收到藍絲的求助,他會照樣處理,但無意與他在政見上爭論。他說得坦然:「很難,因為大家preset(預設)了大家是什麼人,或者我自己都有偏見。」他說,這是悲觀,也是管治上的「放任主義」。

如是,你不會看到梁在街頭挑機藍絲,或是大聲喊口號的場面,其議辦內也幾乎沒有貼上文宣,卻有一塊大黑版,寫滿了各種政局分析,亦歡迎市民到咖啡店般的議辦內討論民生和政治。他想讓人多思考,在沸騰的新聞背後,在抗爭的脈絡以外,被壓抑事件的本身,「大家只知民政署DQ議案走,但那是什麼撥款,那個活動內容是什麼?大家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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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DQ或被捕做好準備 令社區能自給自足

近日北京引用《基本法》第104條,出手DQ四位立會議員資格,引發民主派議員總辭;有人憂慮「愛國者」的宣誓標準,或會蔓延到區議員身上。早前宣布參與立會選舉,被DQ的四人鄭達鴻、袁嘉蔚、梁晃維、岑敖暉,都屬於高危一族,但亦有人揣測,冷不防300多名民主派區議員會一次過被DQ。

梁柏堅直言,開始摸不透專權的路數,無法分辦自己是否份屬「高危」:「可能你經常提出與區議會職能無關的議案,都被DQ?」「現在情況更像是,他喜不喜歡你?有沒有時間搞那個人?」近來有數名區議員陸續被捕,他直言曾在831太子事件及理工之戰現場,不排除政權會追溯回頭,因現在警方不再承認記協記者證,「現在紅線日日變,你料不到有沒有危險。」

然而,他語氣依然淡定,說要認清未來的可能性:「政府現在要把政治人物監禁,我們要教育的就是個個都是領袖,個個都懂得怎樣組織。你拉都拉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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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柏堅深信,不同「政治性格」的區議員要有「分工」,抗爭派的年輕人走到最前,在議會之外做聲援12港人等的政治表態;他就想深耕細作,培養民眾的公民意識,確保三年後真的沒有區議會時,社區中人也懂得組織活動。

他說,這首先要扭轉建制派長年在地區種下的「服務大使」形象。「我不是你的大秘書,不是任何人來投訴,就要立刻處理。」梁柏堅說,曾有一名老人向他反映某處的電梯太快,但收集意見後,他發現不少街坊持相反意見。對方卻氣憤地駁斥:「我投訴你就理啦」。

這種單向依賴、不求共識的價值觀,與他理想中的社區想像相反。他直言,平日花最多時間,就是教育大眾社區共生的概念,不欲區議員變成撥打1823,只是督促政府人員修渠、滲水的機器。他嘆道:「但這是長時間,要講道理,揼石仔地做回來。」「通常由投訴人開始,因為他們緊張自己的權利。」

他展望未來三年,能逐步發展出非區議員領頭的社區組織,討論民生,乃至政治層面的事項。他特別期望黃絲街坊之間,能延續反送中運動中「無大台」的模式,自行商討社區行動的細節,這才是他心目中的「光復區議會」,「有些人覺得贏了就是光復,但在我看法就是,一種價值觀上的光復和渴求、根本性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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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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