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過去,政治學家有比較了解「川普支持者」了嗎?

四年過去,政治學家有比較了解「川普支持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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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國的政黨政治,持續從收入做為政治分歧逐漸轉變為教育作為主要的政治分歧,而且共和黨國會對特定政策背書,完全不會影響一般選民對於政策的偏好。換句話說,川普成功的讓選民對他本身有高忠誠度,完全掌控了共和黨的政策議程,這也意謂著川普主義絕對會繼續跟著共和黨很多年。

文:王宏恩(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助理教授)

2016年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川普打敗民主黨的希拉蕊.柯林頓時,震撼了美國許多大學,許多學校甚至放假、開放師生心理諮商等。而在政治科學界內部,除了檢討民調測量所造成預測失準這件事之外,川普的當選更是整個改變了政治科學的研究議程,許多人開始正式關注川普為什麼可以當選美國總統。

四年之後,川普雖然目前票數落後給民主黨的拜登,但同樣也已經獲得超過七千萬票。這個數字超越了2008年的歐巴馬,與拜登一同成為美國史上票數最多的總統候選人。

這四年之內,政治科學家是怎麼研究川普的支持者呢?主要有四大流派互相競爭與合作:全球化、民粹主義、政治重組(political realignment)、以及川普個人的特性。

全球化的邏輯,主要反映在與中國的商業競爭上,MIT的David Autor等人在美國的不同區域建構了一個指數,計算美國各地的各個產業受到中國競爭的程度,然後觀察這個競爭程度與2000至2016年選民態度轉向之間的關係。結果發現,在原本白人就較多的選區,該地產業越受到中國商業競爭,就會看越多的Fox News、更挺共和黨的候選人

這全球性的資本移動,並不是各國政府可以單獨處理的問題,因此選民雖然可能透過愛國主義短期關閉邊界,但是長期來說,並非是各國政府可以根本性解決的問題。全球化引起的工作不穩定,被視為是美國以及全世界民粹主義的根源之一。

然而,哈佛大學的Pippa Norris等人認為,民粹主義不只是因為全球化而失去工作這件事而已。

他們在書中驗證支持民粹主義政黨的人們,到底是因為經濟不穩定才支持,還是因為文化衝擊——覺得移民可能會影響自己的傳統文化——才決定要支持民粹候選人。透過許多民調資料以及回歸模型,他們認為更多的證據顯示文化衝突才是這些人支持川普、支持英國脫歐、以及在歐洲各國支持民粹主義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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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菜市場政治學曾經介紹柏克萊大學社會系教授Arlie R. Hochschild的家鄉異邦人,透過訪談研究也是得到類似的觀點。那些工作不穩、失業的路易斯安那州的窮苦白人工人們,看到各種少數族群透過社會福利『插隊』,感覺憤恨不平,這種失落感讓他們最終成為川普的支持者。而史丹佛大學的福山教授則是把這種感覺認為是工人們覺得自己喪失尊嚴,最後選擇成為愛國主義的信徒,這也是菜市場政治學之前介紹的

杜克大學的Herbert Kitschelt等人,則是把美國政治競爭的維度從一個上升到兩個(經濟左右與教育程度不同所產生的經濟政策的偏好),同時觀察哪些人會成為共和黨支持者、哪些人會成為民主黨支持者。他們發現美國選民的重組現象,並且更顯著地出現在2020年的大選之中。他們把選民(主要是白人)依照高低教育程度以及高低收入分成四組。

在過去幾十年來,美國白人對兩大黨的支持主要是依照收入來分的,高收入者支持共和黨的減稅政策,而低收入組支持民主黨的重分配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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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擷取自The New York Times

但是在最近幾波選舉以來,由於美國產業變遷,高教育—低收入的選民比例(包括政府機構、文化領域、社會科學領域族群)大增,高教育-高收入(資工、電機、財金)的比例也增加不少,而這些人又比較傾向支持文化上多元的政策;而在同時,低教育-低收入的美國勞工階級又顯著下降,這些變化影響到了美國政黨們計算如何才能夠獲得較多的選票。

本來美國兩大黨在過去是如下圖的X軸,高收入支持小政府對抗低收入支持大政府,逐漸轉變為Y軸的對抗:高教育者支持投資型政策支出(高等教育、科學研究、幼兒托育、轉職訓練等)對抗低教育者支持維持產業現狀的消費型政策支出(補貼夕陽產業、失業救濟金)。從上圖來看,68年至00年之間本來都是高收入支持共和黨、低收入支持民主黨,但是到16年就顯著的變為低教育支持共和黨、高教育支持民主黨。兩黨的支持者重組是現在進行式。

這個結果也出現在這次2020年的大選之中。

根據Brookings分析的出口民調,這一次美國選民民意變動最大的就是高教育程度的白人。舉例來說,在翻盤在即的喬治亞州,本來高教育程度的白人男性,支持共和黨跟民主黨的比例差距為共和黨在2016年大勝55%,今年差距僅剩下16%。同樣地,Arizona的高教育程度的白人女性,從原本2016年對兩大黨支持程度相等,變成2020年支持民主黨的比例比共和黨多17%。

高教育白人支持者越來越不支持共和黨,再次應證了美國政黨政治持續從收入做為政治分歧逐漸轉變為教育(以及教育背後代表的多元主義)作為主要的政治分歧。當然,因為2020年兩位候選人得票都比以往多,比較好的解釋可能是,有越來越多高教育程度白人從無黨派轉為反對共和黨,例如這次科學人期刊、刺胳針期刊等紛紛跳出來支持拜登,可以作為一種參考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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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供

在整體社會經濟變遷的解釋之後,川普本人個人獨特的魅力也影響了選民的態度。Brigham Young University的教授Barber等人,把網路招募的受試者分組,觀察受試者是否會因為川普支持特定政策而更支持該政策,或者會因為共和黨支持某政策而更支持該政策。結果發現,只要是政治知識較低的選民、或者極端的共和黨支持者,不管川普說支持什麼政策,無論是開放移民還是反對移民,看到川普背書該政策,就會顯著地轉向支持該政策。

相較之下,共和黨國會對特定政策背書,完全不會影響到一般選民對於政策的偏好。換句話來說,川普成功的讓選民對他本身有高忠誠度,讓川普完全掌控了共和黨的政策議程。這也是為什麼許多評論人憂心,認為川普在2020年拿到7千多萬票,而且共和黨在參眾兩院選得不錯,意謂著川普主義絕對會繼續跟著共和黨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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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當然,川普在2016年的當選與選舉制度(選舉人團制)以及各個選區的行業分布息息相關,而本文的量化社會科學研究方法大多只是估計各種因素平均而言對選民的效果,更重視的是選民的理性經濟計算、或者是心理機制。選舉投票過去的三大理論,尤其是美國選民長期培養出的政黨認同,當然還是解釋了大部分兩黨的投票狀況。

在這次的2020年大選中,一些前期的研究已經顯示美國社會更加的兩極化。舉例來說,美國每個州可以選兩個參議員,而這次選舉每個州兩個參議員是不同政黨的數量下降到6個,是1908年的新低。

另一方面,美國民眾在都市與非都市的投票差異也比2016年來得更大。這種更極端的兩極化,可能也說明了為什麼各家民調公司在這一次2020年的民調中,跟2016年一樣顯著地低估了川普的得票數、並高估拜登的狀況,且跟2016年相比起來並沒有得到改善。大概有3-5%的川普支持者,就算接到民調電話,就是不說自己支持川普。這些人假如在當下繼續被邊緣化,那很可能就會成為未來更大反撲的主力,這種川普現象也將會繼續下去。

這也可能是美國未來的隱憂,兩極化的政治下,看起來共和黨與民主黨並不會如同中間選民理論一般,在政策上逐漸向溫和的中間靠攏。反過來說,這兩黨似乎都在往較為極端的方向前進,因為供需法則的條件下,當選民自身已經產生兩極化的樣態,政黨只會把這種狀況當作催化劑一般用較為極端的政策來鞏固自己的基本盤。但是長時間之後,這兩個兩極化的政黨與選民只會逐漸妖魔化彼此,讓天平兩邊的民眾沒有合作的契機。

拜登在確認當選之後,發表了勝選感言,我們不難發現,他花了很多心力與篇幅要選民不分立場與政黨團結合作。或許,衝突性的政治角力在未來可能會在這些已開發的民主國家上演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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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菜市場政治學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