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走廣州》:改換為中國掛羊頭賣狗肉的新共產主義,幾乎是《公路之王》女性版

《迷走廣州》:改換為中國掛羊頭賣狗肉的新共產主義,幾乎是《公路之王》女性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迷走廣州》是寫實片,充滿誠意,紮根應該不在祥雲之端。

文:惟得

即興旅程、同性情誼,倘若把美國化的德國生活改換為中國掛羊頭賣狗肉的新共產主義,陸慧綿的《迷走廣州》幾乎是《公路之王》(Kings of the Road, 1976)的女性版。文溫德斯鏡頭下的兩個落魄男子,渴望與女性親密接觸,臨陣的一剎時,卻又手足無措,同性之間反為可以發展到相濡以沫的感情。

《迷走廣州》裏的金蘭姊妹晶晶與米淇,分享的是男人的煩惱,兩人在高雄都不快樂,因為晶晶的男友小傑去了廣州後便音訊杳然,晶晶懷有小傑的骨肉,希望與他前緣再續。米淇最痛恨非親非故的漢子與母親打情罵俏,妄想到廣州把開工廠的父親找回來,一家團聚。既然上路可以互相照顧,她們決定扮演公路之后。陸慧綿刪除了申請通行證和乘搭飛機的煩瑣細節,風塵兩女子轉一轉車,已經抵達目的地,從高雄到廣州,彷彿一條直通的公路。

米淇是近期電影裏頗為耐人尋味的一個角色,銀幕上初會面,陸慧綿把米淇的短髮染黃,配襯黑背心黑長褲,頸纏汗巾習武,活脫是個酷男兒。青藍色的一大塊紋身,像巨鳥伏在前胸,想到針刺的疼痛,只佩服她的勇氣。陸慧綿隨即把鏡頭接入衣不蔽體的晶晶,站在花車上搔首弄姿,更顯得米淇沒有女人味。

米淇的一個願望,是在廟會的祭神舞扮演一個要角,但在重男輕女的環境下,夢想成真也要經過一番轉折。母親在家裏整天似在鬧酒瘋,迷糊中只曉得囑咐米淇換上買回來的衣裙,打扮成公主,忘記衣衫已是十年前的貨色,米淇鎮日男裝打扮,潛意識似乎向母權反叛。

這樣一個喜歡打打鬧鬧的女孩,容易被人誤會是女同志,晶晶就取笑她看上自己,等到在廣州邂逅商人付俞,邀請她把酒共渡良宵,一瞬間卻又喚醒她女性的嫵媚。陸慧綿把米淇打造成一個比較有內涵的人,對生活好奇,入住大酒店,晶晶只顧吃喝,和異性拍selfie,米淇卻溜出房外,尋幽探勝之餘,不忘伸出舌頭,嚐一嚐從牆壁漏出來的龍涎香。

迷走廣州台北電影節世界首映 劇組出席
Photo Credit: 台北電影節提供
《迷走廣州》劇組

公路電影通常是一段自我發掘的過程,米淇迷走廣州,經歷人情世故,學得柔順一點,在廣州晶晶重逢小傑,相約幽會,以為得償夙願,小傑卻把她當人球轉讓給一名西裝客,晶晶受辱之後,米淇削髮起誓,不管怎樣,都會照顧晶晶,明知道晶晶的小女孩心智封鎖在發育健全的軀體,依然安慰說她不笨,回家後她對被遺棄的母親也多了一份體諒,清理父親留下的魚缸,學習面對機能不全的家庭。

米淇的舉止始終像患有躁狂症,在高雄的住宅區派發傳單,被一名住客譴責,她索性把所有單張都塞進他的信箱,而且點火焚燒。來到廣州父親的家門前,又與保安人發生衝突。父親表明心跡,打算把廣州當做自己的家,掏出一疊鈔票要把米淇打發,還在繼母面前認她作友人的女兒,盛怒之下,她用一揚指突襲父親,差點沒把他擊斃。

或者這就是當今一些年輕人的特色,充滿理想,做人處世卻缺乏一份通達,最拿手是不平則鳴,結尾陸慧綿在八人團隊突顯米淇的祭神裝束,存心把她捧上天將的寶座,米淇額頭的標誌像火種,起碼她是年少氣盛的火神。

信仰在現代社會依然佔有重要地位,電動遊戲進駐台灣,甚至占卜也變得機械化,既有零件就會故障,失靈的一刻,靈籤舍的仙女亦要暫時怠工。信仰卻不只限於宗教,來到後現代的廣州,都市人嚮往奢華,往往不擇手段,陸慧綿並沒有公開譴責,只從生活小節輕微地諷刺。

汽車是身份的象徵,從旅遊車望出窗外,道路充塞着廢氣沖天的座駕車。當地人對訪客沒有特別歡迎,稍不留神,連行李也被順手牽羊,偶有路見不平的酒店員工,仗義收容落魄旅人,公事公辦的職員卻又認錢不認人。台灣人到來開工廠,沒有運用大量金錢籠絡當地高官,落得慘淡收場。

在中國一孩政策的後遺症下,新一代都被嬌寵成小霸王。米淇與晶晶的回程車裏,揚聲器細數中國的建樹,大言不慚說國家「帶領全世界推動民主價值與人權進步」,只暴露了一些人對國家至上的盲目崇拜。

陸慧綿的角色心目中都有一個神,譬如米淇尊崇家宅神,晶晶向愛神拋媚眼,獨樹一幟還是商人付俞,他事業有成,或有傲氣,卻沒有銅臭味,他喜歡抽慢燃的雪茄,因為拿在手裏像燒香求神,可是財神?他只曖昧地說:「一個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神」。聽他出口成章,對事態敏感,心中的神龕,供奉的應該是一位詩神,然而在人人膜拜名牌的氣氛下,付俞註定是寂寞的。

看罷電影,觀眾產生疑惑:「究竟米淇與晶晶真的去過廣州?還是經歷一場夢境?」問得好,決定上廣州時,兩人騎着機車,陸慧綿用慢鏡拍攝,已經充滿虛幻,從高雄到廣州的旅程,她多番採用省略法,公路之后更像踩車直上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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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迷走廣州》劇照

陸慧綿用手機的畫面交代兩人已經抵達白雲國際機場,還算言簡意賅,兩人遇竊後,遇上一群好心人,把她們簇擁到酒店,已經有點一廂情願,翌日兩人被驅逐,酒店穿過便棄的拖鞋踏在泥地,極為狼狽,鏡頭一轉,已經被付俞當上賓般招呼,更是匪夷所思。

旅遊車上,付俞與米淇初邂逅,遞過名片,米淇愛理不理接過,也不見得珍惜。流落到廣州街頭,她與晶晶身上只穿著浴衣,怎與付俞互通款曲?影片沒有交代,出路兩番遇到貴人,似乎把廣州渲染成世外桃源,兩人身無分文,經常大魚大肉,服裝不斷轉換,也為影片塗抹童話色彩。無疑電影是夢的製造工場,然而《迷走廣州》是寫實片,充滿誠意,紮根應該不在祥雲之端。

本文經《放映週報》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