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搶劫的人生》:嚴刑逼供、草率起訴、有罪推定……蘇炳坤這類冤案真的只是「時代產物」嗎?

《被搶劫的人生》:嚴刑逼供、草率起訴、有罪推定……蘇炳坤這類冤案真的只是「時代產物」嗎?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記錄蘇炳坤三十年來為平反而奮鬥的漫長旅程。盼望這樣舊時代的冤獄,能在新時代的期許中真正地畫下句點,因為只有直視過去,重新串接記憶斷裂之處,才能在如霧般籠罩的現實中重新確立航道,找到未來的路。

文:陳昭如

回顧這些年較為人熟知的冤案,幾乎都涉及刑求情節,包括:

邱和順案(一九八七年)

台北市刑大隊逮捕邱和順等十二人,指控他們犯下新竹學童陸正綁架案,另外邱和順等人還被控犯下苗栗縣女保險員柯洪玉蘭分屍案,只是警方指控的根據只有被告自白,而且是在刑求之下被迫承認的自白。一九九四年,監察院調閱上百捲錄音帶,終於找到警方刑求的錄音,揭開他們對被告口鼻灌水、灌汽油、拳打腳踢、倒吊、坐冰塊寫自白的事實,進而彈劾陸正案相關檢警人員。這也是台灣少數被刑求有錄音證據的案子。最後四名警察因刑求被告遭判決有罪,但即使如此,法院仍認為所有被告均有罪,並於二○一一年判處邱和順死刑。至今民間團體仍在努力救援邱和順。

蘇建和案(一九九一年)

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以參與汐止吳銘漢夫婦命案的罪名遭到逮捕,但命案現場只找到主犯王文孝的指紋,並沒有他們三人的鞋印、指紋或毛髮。汐止分局刑警以甩巴掌、電話簿墊胸口用鐵鎚敲、脫光衣服坐在大冰塊上吹電扇、用毛巾捂住口鼻再灌水、灌尿、甚至是灌辣椒水、以電擊棒電擊下體等酷刑,迫使他們承認犯罪,最後被判處死刑。檢察總長陳涵提出三次非常上訴,皆遭最高法院駁回。民間發起大規模救援行動,直到二○○○年台灣高等法院裁定開始再審,歷經十二年「再審無罪→發回更審→再更一審死刑→發回更審→再更二審無罪→發回更審」,終於在二○一二年三人才獲判無罪。

江國慶案(一九九六年)

空軍軍人江國慶在遭軍方連續三十七小時疲勞訊問及刑求逼供,在非自願情況下寫下自白書,承認犯下性侵女童殺人案。後來他翻供表示是被刑求才做出不實自白,仍遭軍方判處死刑。二○一○年,監察院完整揭露江國慶遭到刑求的事實,台北地檢署重啟調查,認定江國慶與本案無關,他的自白犯罪筆錄也是刑求取得,整起案件才獲得平反。軍方承認誤判,判賠江家一億多元,但參與刑求江國慶的軍官因追訴權時效已過,全部獲得不起訴處分。

謝志宏案(二○○○年)

謝志宏與郭俊偉被控以利刃刺死台南歸仁鄉一對男女,警方在郭俊偉家搜出凶器與被害人手機,凶器上並沒有謝志宏的指紋,他的衣物與機車也找不到被害人血跡反應。謝志宏前兩次接受警詢時親口承認殺害死者,日後在律師陪同下進行第三次警詢時,翻供聲稱他是遭到警方腳踢踹腰部及長時間疲勞偵訊,才不得不胡亂承認,但這樣的說法未被法院採信。最高法院要求勘驗警詢錄音,結果那兩次的警詢錄音與錄影檔「剛好」都消失了。二○一八年檢察官為謝志宏聲請再審,二○二○年台南高分院撤銷原判決,宣判無罪。

鄭性澤案(二○○二年)

台中十三姨KTV發生槍擊案,鄭性澤被控持槍殺害警察,但全案既沒有他開槍的科學證據,凶器上也沒有他的指紋。根據病歷記載,鄭性澤被捕時只有左小腿受到槍傷,但在接受警察詢問後卻出現左眼瘀血、左大腿外側瘀青等傷勢,錄影帶也清楚可見他左眼浮腫的模樣。根據鄭性澤的自述,警察對他灌水、電擊、踢打等,迫使他做出不實自白,但法院仍以他的自白做為判決依據並判處死刑。經過民間團體積極救援,二○一四年監察院提出調查報告,認定鄭性澤遭到警察刑求,又經檢察官疲勞訊問,長達十小時沒有休息,顯然違反自白任意性法則。二○一六年台中高分檢聲請再審,二○一七年台中高分院改判他無罪。

既然有這麼多冤案都是因刑求取得的自白才得以定案,一九八六年新竹分局刑警以非法手段對蘇炳坤、郭中雄嚴刑逼供,難道不會用同樣手法辦其他案子嗎?在破案壓力與「檢警送什麼證據我照單全收」的文化之下,這群人是否「製造」過其他冤案?我真不敢想像。

不過,這全是基層員警的錯嗎?如果院檢不隨便採信被告的自白,警察又怎麼會想盡辦法以刑求逼迫被告承認?如果院檢不願意確實遵守無罪推定的原則,只是用一般想當然爾的邏輯推論被告應該有罪,又怎麼能責怪警察喜歡採用極端的方法取得自白?

二○一三年二月,前聯合國反酷刑特別報告員諾瓦克(Manfred Nowak)在台灣進行兩公約國際審查,對於台灣政府宣稱「酷刑已在台灣絕跡,我們沒有刑求的問題」的說法不以為然,認為這樣的說法只是自我感覺良好,而官員對酷刑現象的無知更令人擔憂。問題是官員是真不知情?還是刻意保持緘默?畢竟沉默所保護的不只是個人的面子,也保護了群體的面子;而打破沉默的人通常不只是魯莽,還會被視為叛徒。

曾經參與平反蘇建和、鄭性澤、陳龍綺等案的羅秉成說,他一九九○年開始在新竹執業時就聽說過蘇炳坤的案子,而且很巧的是,郭中雄一審的辯護律師,剛好就是他事務所合夥人。那時蘇案在新竹地區赫赫有名,他偶爾也看過相關新聞,心想,一個逃犯竟然「在家通緝」,就連檢察官都出面為他提再審,就那時的社會氣氛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因為很早就耳聞蘇案種種,當蘇炳坤找上台灣冤獄平反協會求助,就算已獲得總統特赦,羅秉成仍認為這是一起值得救援的案件:

「這件案子的無辜感太強了,強大到幾乎說服了所有人,媒體輿論也很支持他,至今我還沒聽過有人認為他有罪,這是很少見的情況。平冤會接案除了講求是否有科學證據,也很重視案子是否違反正當法律程序,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刑求。平反這類案件是司法轉型正義的一環,所以平反蘇炳坤很重要的意義,就是按照現在的制度程序,去照見舊的時代制度裡冠冕堂皇的司法證據瑕疵品是怎麼被拋擲出來。就這樣的角度,這個案子,我們當然要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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