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總是愛錯?》:談談「性成癮」——你缺的是「性」還是「愛」?

《為什麼我們總是愛錯?》:談談「性成癮」——你缺的是「性」還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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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性成癮者從性中拿回控制自我的權力,才能感受到他人的愛,也證明自己還有人陪伴、還有人要。透過身體的接觸、氣味的渲染、文化賦予的標籤,性行為成為一種「我好像還是完整的」的鐵證。

文:莊博安

性成癮:你缺的是「性」還是「愛」?

(前略)

心理諮商的過程中,不論單獨前來或伴侶夫妻一起前來,當談到無法擁有性行為或性行為不滿足時,一部分是生理上的器官障礙,但更大一部分是原本的自我受傷了,累積許多複雜的情緒後,才在兩人的性生活中冒出來。簡單地說,他們缺乏的是愛,才讓彼此在心中不滿,而不是性。

這個情況總是遍布在社會文化中。男性通常不被允許表達情緒需求,因為會被認為是脆弱的、陰柔的、沒擔當的,可能會遭來責備,或曾經嚴重挨打。所以當他有心理需求,也許是沒有受到重視、受傷了不敢說、承擔高壓又沒有宣洩的管道,這份心理需求就容易轉移到強烈的外在行為來處理,最極端的就是性與暴力。而性又是社會比較能夠接受的方式,尤其是男性的性濫交被賦予一種文化特權,在某些同儕團體中甚至會得到稱讚。

當他發現用身體來宣洩心理需求,竟然還被誇很厲害、有男子氣概時,更強化了這個行為的可行性,卻同時削弱了表達情感的必要性。於是不願也不用處理心理問題,持續透過性來宣洩。但這終究會造成伴侶的不滿,因為溝通相處的問題沒有解決,這段關係愈來愈卡住。他反而更需要透過性行為來緩解,形成惡性循環。

相反的,女性表達出脆弱是被社會接受的,如果被形容為敏感的、柔弱的、沒安全感的,在華人文化中莫名的合理,所以她的情緒能夠宣洩出來。這些都是一種文化刻板印象,但當多數人認同了刻板印象,就會照著文化劇本演出「應該」要有的特定行為,潛意識中也循著特定的思考路徑。

因此,許多人的觀念仍停留在女性提出性需求是羞愧的、骯髒的,即使心底不這麼想,但總是會從輿論思維和報導邏輯中感受到一股對此的攻擊性。女性的生理需求不斷被禁錮,無法開誠布公地表達,那怎麼辦呢?女性反而會用心理需求的黏膩讓對方帶出她的生理需求,但伴侶未必能夠了解。即使在一段交往許久的關係,部分女性仍然不易表達。而總算鼓起勇氣求歡卻被拒絕,她更強烈感到:「你連做愛都不想要了,是不是不愛我了?」

不論任何性別,如果無法自然表達生理需求或心理需求的任一邊,就需要被另一邊代償。而代償的結果,容易變成一邊過輕,一邊過重。伴侶關係中,感到過輕的人覺得被忽略而求向他處,感到過重的人則覺得壓力大而想離開。

兩個人永遠擦身而過。

當「性」變成對抗自卑的一種手段

性成癮與愛情成癮、浪漫成癮類似,只不過這個需求從內在轉為外在。

自卑產生的性成癮者採取一種折衷的態度:「我們的關係僅止於身體。」他給自己的愛很少,覺得自己不配,此時就需要一份他人的愛來支持他。所以,他愈自卑,就愈需要找人發生性行為來證明:「我是可以被愛的。」

但每當性行為結束,就更自卑於需要透過這種方式獲得愛,也無法向人談起這件事,難以發展健康坦誠的關係。尤其是因為對方的權勢、金錢、地位而發生的性行為,雖然可能是成癮者主動提出,但他有一種「不想要卻又得透過性來證明自己」的思維,容易在完事後產生一股自我毀滅的羞愧感。

這類型的逃避者經常在交友軟體上放著誘惑的性感照片,這是他唯一知道能夠讓別人喜歡自己的方法。但同時,又希望別人不要被外表或身材給吸引,每當有人上鉤都會令他失望。他在潛意識中設下一道道關卡,需要對方先跨越這個障礙,才能得到自己的愛。他希望交到所謂純潔的朋友,好像那才代表自己真的被愛了。

對他來說,感情永遠令人失望,因為他用了讓自己失望的方法卻沒有發現。你可能會覺得很奇妙,他怎麼可能沒有發現?因為這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長,就算看見也會視而不見的唯一方法。

對很多人來說,身體是心理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對方不想和自己做愛,就好像整個人被拒絕。反過來說,有人願意和自己做愛,允許碰觸與被碰觸到最私密的部分,代表還有人願意接納自己、喜歡自己。這種身體的碰觸反映孩童時期的願望,他需要拍拍身體安撫心靈,卻被用「大人」的方式處理,因此永遠無法滿足內在小孩的真實需求。

性絕對不只是性,至少不是單純的生理需求和滿足,它混雜著各種心理因素,包含情感的滿足與失落、情緒的興奮與無奈、權力的掌握與失控、自我的否定與認同、生而為人的獨立與分離等。心理因素占據比生理因素更大的比例,只是我們是否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因為內在趨力而產生表層的「性」。這也是心理治療的祖師爺佛洛依德不斷強調,不要拋棄性理論的原因之一。

性總是變成自我價值的展現。尤其在高度自卑的人身上可以見到性變成一種成就的證明:「我能夠給你快感」是「我還有能力給予」的潛臺詞。

尤其是男性,在華人文化中需要扛起「給予」的角色,在父權主義下有權力地位才具有存在感。所以在性愛中不斷確認對方是否滿足,甚至在做愛時間、生殖器大小、伴侶數量「比輸贏」,各方面都在說著「我是個有能者」,尤其愈傳統且脆弱的男性愈需要在這方面較勁,因為這底下說著:「倘若無法成為成功的男人,至少我還是個男人。」因為被認定是「男人」,就好像還有得拚,可以避免承認失敗帶來的痛苦。

反過來說,女性也可能把性當作一種證明,證明自己是有魅力的、還有人要的。但換來的大多是更為空虛和自卑的感受,因為當意識到這份魅力是建築在表層的性愛時,一方面暫時緩解不被愛的想法,另一方面卻感到內在需求沒有被滿足。倘若她只知道用性來留住對方,且要保持文化期待的「順服乖巧」,則會加重自卑脆弱的感受,反而更需要用做愛來確認愛還存在。這種自我強迫的性行為讓女性貶低自己、厭惡自己,甚至傷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