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愛》導演周冠威:《十年》過後,有前輩勸我寫悔過書

《幻愛》導演周冠威:《十年》過後,有前輩勸我寫悔過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周導透露拍過《十年》的台前幕後都受盡冷遇,陷於窘困。大陸市場固然從此絕跡,亦沒有投資者敢和《十年》導演扯上任何關係。他拿著不同劇本四處叩門,無人問津。

弁言

沒有香港人會相信金像獎的最佳電影是《少年的你》,今年港產片的真正贏家是《幻愛》。無論是追捧或批評,由票房一支獨秀到男女主角一炮而紅,都是一時無兩的奇蹟。

社區院線有見及此,特意在一私人場合播放周冠威在演藝學院的所有舊作,包括《幻愛》的前身《樓上傳來的歌聲》。周冠威導演出席影後座談,開心見誠披露《幻愛》與真愛的因緣際會,茲整理如下以饗讀者。

黑羊

為何周冠威的前作和《幻愛》都會見到黑羊蹤影,就像吳宇森的作品一定見到白鴿?

周導解釋在演藝學院學習電影,接觸到「超現實主義」,但很少香港電影會仿傚,便嘗試運用其象徵手法。他想過用其他動物,但要由外國運來成本太高,便用香港可覓的黑羊象徵已逝的親人。

「偏鋒」

周導憶述在演藝學院修讀碩士,導師邱禮濤觀其舊作,謂他的作品甚為「偏鋒」,著實令周意想不到,因為他覺得邱導才是「偏鋒」的楷模。

他解釋一方面是成本使然,沒錢拍大場面拍上等人,能夠在預算之內的題材自不免是低下階層。另一方面他素來重視資料搜集,收集到的故事盡是人間的傷痛和遺憾,能夠釋懷的途徑要麼是社工,要麼是電影。三來他不受過往拘束,向往特立獨行。雖憑《自焚者》暴得大名但他抗拒「食老本」,必須保持勇氣,敢於冒險探索新領域,才有《幻愛》的再下一城。他計劃中的下一齣作品,題材依然會「估你唔到」。

《樓上傳來的歌聲》

因為《幻愛》出人頭地,不少人發現並且驚艷作品的原型——《樓上傳來的歌聲》。

周導回顧《幻愛》的緣起,乃因《樓上傳來的歌聲》獲時任演藝院長舒琪先生肯定,讚賞這齣短片有潛力發展為長片。

另一原因是他太心痛《歌聲》裡的角色。儘管情節從沒點破,卻已埋下很多伏線暗示男主角有精神病,並巧妙地在男主角打開錄音機,測試「欣欣」是真是假時結束電影,雖留下懸念但悲劇早已註定。

周導始終念念不忘此故事,有沒有可能「欣欣」不是幻覺而是真人?他從此發下心願冀成全另一命運。不過要「扭橋」令欣欣由假成真(葉嵐)絕不容易,為此構思多年始有《幻愛》的劇本。加上沒有投資者看得上這種小眾題材,劇本遂長埋抽屜,能夠出土尚有賴曲折巧合。

「悔過書」

周導透露拍過《十年》的台前幕後都受盡冷遇,陷於窘困。大陸市場固然從此絕跡,亦沒有投資者敢和《十年》導演扯上任何關係。他拿著不同劇本四處叩門,無人問津。

行內曾有一名前輩勸他可考慮寫「悔過書」,他自有門路「交上去」投誠。周導寒心之餘亦毅然拒絕,不意電影業受權力宰制至斯。

他屢試屢敗,別無選擇,把束之高閣的《幻愛》劇本給編劇過目,不意獲其認同,便拿《幻愛》劇本申請電影發展基金,竟然中鵠。

然而基金只會提供120萬港元,開戲的成本起碼600萬,尚有480萬須要自行籌措,而且必需在18個月內完成,否則連120萬都拿不到。

周導自嘲如今拍港產片恍若「慈善事業」。若果他繼續拍政治題材,也許還敢厚起臉皮拿著《十年》的招牌眾籌,但拍的是愛情片他就羞於開口。他唯有用「苦肉計」不斷向友儕訴苦,終於在期限前最後一個月,即第18個月湊到足夠資金。

太靚仔

原來周導早有屬意的《幻愛》男主角,對方亦期望與周導合作。哪知男演員有份參演大陸的億元合拍片,他的電影公司不想搞砸生意,在開拍前兩個月橫加阻撓,男演員唯有無奈辭演。

周導只好臨時再找演員。他因莊梅岩《短暫的婚姻》留意到蔡思韵,特地邀請她從台灣返港試鏡。至於男演員則是公開招募,周導本來不想起用劉俊謙。

劉俊謙的「問題」是他太英俊,「咁靚仔點會有精神病呀!」(眾轟笑),然而他用演技說服周導放下偏見,精神病才不會「以貌棄人」,「靚仔都可以有精神病啫。」

他解釋應徵的男演員都太刻意做出手震等表現,讓自己看起來患精神病。唯獨劉俊謙演得自然而內斂——竭力隱瞞才是真實的精神病患者。周導因見劉的演技能克服「太靚仔」的問題,終於用上他,不意撮合另一段緣份。

劉俊謙、蔡思韵

周導強調只有「完整」的劇本,從來沒有「完成」的劇本。作為集體激盪的創作,電影會因應演員等條件作大幅改動,直到混音依然會有變數,去到剪接完畢才敢說大功告成。

若果《幻愛》由明星擔綱,他們未必肯花時間陪導演排戲。可是劉俊謙和蔡思韵都是謙卑且摰誠的新人,都願意花心機與導演反覆綵排,克服各自的弱點。

劉俊謙的弱點是他屬完美主義者,總覺得自己的演出未夠好;蔡思韵的弱點是她長居台灣而有國語口音,廣東話咬字不準。為了盡力挽救,兩人花上更多時間排練,相處的時間愈來愈久。

有一回副導演一邊「煲煙」一邊望著男女主角,一目了然。他轉頭對周導說:「若果佢地唔拍拖,就反映《幻愛》係失敗。」媒人心領神會地點頭。

傷痛

周導說他和編劇本來都很擔心,《幻愛》上映後會招致專家批評,對精神病人和心理輔導的描寫或遭詬病,謂有嘩眾失實之嫌。

結果出乎意料,幾乎所有抨擊都圍繞女性主義,周導承認是始料不及。

他澄清當女主角葉嵐與男主角李志樂爭執,葉嵐自我嫌棄地披露她有眾多性伴侶,且年紀輕輕便與uncle(母親男友)有染。李志樂反問怎可能是自願,葉嵐卻執拗地強調是自願。情節其實暗示葉嵐年輕時受過性侵。

原來《幻愛》取粹自多齣舊作,除了《樓上傳來的歌聲》還有《敏感》,後者主題是性侵受害者如何處理創傷。

他為作品搜集資料,角色背後都有真人真事。人遭受背叛和傷害,心理會衍生兩種異曲同工的「自我保護」機制。

一是盡力隱瞞迴避,《敏感》的女主角終須面對時便會敏感地歇斯底里;二是表現得不在乎,《幻愛》的葉嵐以性開放掩埋創傷,說服自己從來如此,根本沒有所謂,但其實傷口未癒且依然痛楚。

周導強調《幻愛》的男女雙方是平等的,阿樂心底因為精神病歷而自卑,葉嵐心底因為命運播弄而遺恨。備受批評的一句「我不介意」,對周導而言絕非男人高高在上的寬恕,而是告訴對方不用介意過去傷痛,因為我們都一樣。雙方都願意平等地去理解,同時接納自己和對方。

他補充說《幻愛》最初由阿樂的視角主導,但當葉嵐登場後便一直由她的視角主導。受到父權的批評周導坦承不舒服。

重逢

究竟結局的重逢是真是假,一直是電影的最大懸念,觀眾的的最大掛牽。周導一直抗拒給「標準答案」而不肯吐實。但如今電影已經落畫,他終於透露在舊作可見端倪。

周導別出心裁邀請觀眾就真假投票,只有寥寥數人(包括筆者)篤信是真,大部分人都看出是假。

他說即使重逢屬實,也要明白兩人繼續走下絕不容易。然而即屬幻覺,也依然要保持盼望。他的舊作《吉兒》便是說兩個好友不約而同地發夢,兩人便在夢中重逢。

周導將此盼望奇託在《幻愛》。即使兩人畢生都不會在隧道再見,但兩人依會然夢到對方,有真愛即不是幻覺,在夢裡他們永如當初。

(文章獲作者授權轉載)

責任編輯:Alvin
核稿編輯: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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