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經典小說《門》:她不需要牧師,也用不上教會,戰爭時她已經看夠上帝的傑作

匈牙利經典小說《門》:她不需要牧師,也用不上教會,戰爭時她已經看夠上帝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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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匈牙利國寶級作家瑪格達薩柏,遲到三十年的偉大經典。2020年,中文世界的讀者們終於即將親睹《門》跨越時間和語言的魅力風采。

文:瑪格達・薩柏(Magda Szabó)

基督的弟兄姊妹

事實上,多年來,我們看似對她無關緊要。但當我丈夫重病垂危時,一切突然改變了。因為老太太似乎對我們兩人的生活完全不感興趣,我原本確信,假使我將可怕的實情全盤托出,它對她的情緒的影響,頂多是讓我收到一盤安慰食物吧。於是,我陪著丈夫到醫院進行肺膿瘍手術,完全沒有向她透露一個字。我家公寓住戶或附近鄰居也沒人知道我們去了哪裡。所有術前看診都是在她毫不知情的狀況下進行的,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終於回家時,她正坐在扶手椅清潔銀器,圍裙上的湯匙堆得很高。手術持續了快六小時。只要曾經坐在手術室門口,盯著紅色指示燈,不確定病人究竟最終能否恢復意識的家屬,就會瞭解我踏進公寓時的身心狀態。艾茉若一開口就說,她竟然被我排除在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外;還說我只與她分享一般的日常事務。

她狠狠瞪我。我只能當她是個陌生人,畢竟我才經歷了有可能致命的可怕手術。我說錯了,她沒有生氣,她簡直是暴怒。我告訴她,我完全不清楚她對我們的人生有興趣,為什麼我又該猜到這件事對她會有這麼大的衝擊?還有,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麻煩請她先讓我獨處好嗎?我想早點休息,我已經折騰了一整天,事情也還沒結束。

她立刻離開了。我還以為自己徹底惹火了她,有可能她會永遠消失了。但大約半小時後,我被她在公寓走動的聲音嚇了一跳,接著,她帶著一只冒著蒸氣的酒杯出現了。它是貨真價實的藝術精品,厚實的湛藍玻璃,好端端擺在鐵製托盤上。杯身精心雕刻的兩隻人手圍成一個類似橢圓形花環的形狀。女子的手腕帶了手鐲,覆在男子的手上。這兩隻手一起捧著一塊金色小牌,上面用藍色釉彩刻著法文的「永恆」。我舉起酒杯,將它對著光。裡面是暗色的液體,有丁香的氣味。

「喝下去!」她命令。

我不想喝。我只想安靜獨處。

「喝,」她重複,彷彿把我當成一個傻呼呼又被寵壞的小孩。當她看見我放下杯子,拒絕張開嘴時,她一把拿起酒杯,結果炙熱的香料紅酒濺到我的胸口。我尖聲大叫。她抓起我的手,用杯子緊緊按著我的牙關,如果我不想讓她灑得我全身都是,我就必須把它吞下肚。儘管紅酒很燙,但它好喝極了。五分鐘後,我不再顫抖。然後,艾茉若首次直接坐在我身旁的沙發,從我手裡拿走空杯,等我好好發洩,談論那徬徨未知的六小時,以及接下來必須面對的一切。

但我無法開口,解釋不出自己當天的經歷,更不用說表達我的害怕慌亂。而且剛才的酒已經開始產生效果:因為我一口將它喝下肚。我知道我睡著了,因為我中途曾經驚醒,發現燈還亮著,剛才我回家時,燈就已經打開了,我看到時鐘,知道已經凌晨兩點,艾茉若應該是掀開了我們的床,因為我蓋著一條她從床上拿來的薄毯。她用平常的冷靜聲音說,今天晚上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我也不要過度擔心,一切都會沒事的——她向來能感應死亡。最近附近的狗兒都沒有哀號,她也沒在我家或她家打破玻璃杯。我可以不相信她。或許我寧願去求助教會?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會帶本聖經給我。我沒有義務要跟她說話。

在那一刻,我沒有想到那杯香料熱紅酒,或甚至她竟然甘願在漫漫長夜陪伴我。我只能感受到她的冷嘲熱諷。她的話又一次刺痛了我。難道每個星期天我刻意繞路上教堂,只為了要避開她的尖酸批評,這樣還不夠嗎?她完全不願意設身處地瞭解他人的處境,我又該如何向她解釋,這些宗教敬拜的行為對我有多重要?她知不知道幾世紀以來,有多少人曾經坐在我身旁的教堂長椅,與我分享共同信仰,跟我一樣虔心祈禱?她又怎能知道,六十分鐘的主日崇拜,是我與已故父母寶貴的溝通時間?艾茉若對此根本一無所知。她完全排斥。她就像原始部落的頭目,用她的標準打扮——一襲洋裝——認真對抗上帝羔羊的旗幟。

老太太反對教會的強度足以媲美十六世紀的狂熱份子;她不只抗拒教職人員,就連神與所有聖經人物也讓她鄙夷,可能除了約瑟夫吧,她尊敬他的職業:她自己的父親也是木匠。我曾經看過她出生的房子。樹籬後方的它散發著溫暖光暈,簡單莊重。堅固廊柱上搭建了古色古香的露台與雙尖屋頂,令人馬上聯想到巴洛克式的農舍與東方寶塔。屋子的設計充分反映出已故的尤瑟夫賽瑞達所擁有的獨特品味與性格。

艾茉若口中的乳牛樹——那叢蓊鬱的大梧桐樹,其枝枒將屋子團團圍住,另外還可見一畝百花盛開的花園。我造訪納多里時,它仍算得上是當地的頂級宅邸,那時它已成為木匠工會的辦公室兼工坊。艾茉若的伏爾泰式反教會態度毫無根據。直到多年之後,我才理解她的立場。她的信仰問題深深困擾我,直到她的另一位朋友,果菜攤老闆娘蘇圖為我拼湊拼圖,事情才有了全貌,一切終於真相大白。

艾茉若蔑視教會並非是她曾親歷第一次世界大戰、享受過戰後短暫的和平,然後又再次目睹社會陷入動亂的後果;也與浴火重生的國家開始分裂崩解,逼得人們必須訴諸哲學思考沒有關係。她最原始的渴望,只是為了要報復一個瑞典寄來的援助包裹。教友們收到斯堪地納維亞某教會寄來的貨物。人們對艾茉若的信仰沒有興趣,做禮拜時也很少看見她的身影。畢竟她總是在工作,早年的她通常得在星期天洗滌客戶的床單衣物。於是,其他人上教堂時,她點燃自己的小型鍋爐,開始準備浸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