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與郭臻的漂移影像

《夜更》與郭臻的漂移影像
圖片來源:電影《夜更》劇照/香港電台《鏗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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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像一齣公路電影,在行程中探索自由與自我。

《夜更》篇幅雖短,以一輛的士為載具,傳達了各方人們對「反送中」抗爭的不同見解。編劇鍾柱鋒所選取入戲的對白都很有代表性,例如那兩位成年搭客的對話:「我都唔明啲人係要搞衰自己屋企先安樂嘅!」「喂,sorry囉!啲曱甴真係無當過呢度係自己屋企㗎喎!」還有兩個年輕示威者所用的暗語,以及司機與女兒的對話。再加上導演郭臻直接駛入示威現場,錄下了示威者對警察的叫罵聲和警方發動攻勢前的廣播,使這齣短片成為香港在2019年高度濃縮的時代見證。

不過,若果《夜更》只是再現了這些聲音,把其套進代表不同立場者的人物口裡,這樣是不足以贏得台灣南方影展「南方首獎」和金馬奬「最佳劇情短片」的。《夜更》雖然停留在車廂裡拍攝,但觀點不斷轉移變化。「觀點」既指攝影機的位置借助行駛中的汽車而穿行於城市,也指的士司機與不同人交流之際,他對人和事的覺解有所轉變。《夜更》像一齣公路電影,在行程中探索自由與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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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夜更》劇照

對於小市民來說,賺錢就是關愛家人的基礎。若郭臻的風格是「現實主義」,這個「現實」就是講錢。在《一天》中,老婆婆在魚市場被解僱,得到兩條魚作「遣散費」,她轉售給鄰居得到二十元,最後就留給孫女買口琴;《流放地》的送貨司機因為微型車禍要賠償千五元,也難以負擔,四處奔波;《風中轉》的菜市場工人,當年用十萬元買來的天台屋,被逼遷時只獲一萬元賠償,從開揚的環境轉到「廁廚合一,又食又屙」的劏房。對他們來說,有錢才有家。

郭臻的短片世界裡,「家」的母題重複出現,但故事裡的人物往往生存於漂流的狀態,質疑「安居樂業」在香港是否僅為海市蜃樓。職業司機的工作就是恆常地移動,除了《夜更》,還有《流放地》及《Single serving Friends》的客貨車司機兼送貨工人。另一種漂流是離家或遷居:《夜》一個少年示威者有家歸不得,在公園露宿,觸動司機不忍之心;他的女兒留學於海外,談起香港這邊的事,話不投機。他著女兒畢業後乾脆移民,正好呼應之前載往「戰場」的少女乘客離開時擲下五百元紙幣加一句:「唔使找喇!留返嚟買自由俾你下一代啦!」

「屋企」不單指家人,也指居住的地方,也指香港這個家。從社會運動者的角度,他們也是捍衛這個「屋企」的核心價值,對抗著他們心中「搞亂我哋屋企」的人。

家與漂流之間的悖論,在於很多人為了家而離家,人浮於事,朝不保夕,漂流而活是身不由己。《風中轉》以2009至2013年間深水埗順寧道重建逼遷事件為題材,寫的是基層勞碌求存,即使耗掉積蓄置業,仍因資本政權的重建計劃被逼走,守望相助的鄰舍分崩離析。《南與北》兩個情同姊妹的女學生,一個是來港新移民,另一個即將隨母移居上海,無法實行一起旅行的計劃。《媽媽離家上班去》的菲傭離家廿載,為遠在家鄉的兒子供書教學,與《夜更》男主角把女兒送往外國留學,互為鏡像,情意相通。菲傭快將退休享福之際,得悉兒子近況已生巨變;她為了家人,只能繼續勞碌。

雖然郭臻和他兩位長期合作的編劇梁佩佩和鐘柱鋒一直關注勞苦大眾,刻劃他們如何被卷入現實社會的殘酷巨輪,卻沒有一味悲情,而抓住了人們相濡以沫、相知相惜的微溫。尤其是在「一家人齊齊整整、平平安安」這幻象被各種不可阻抗之力撕裂之時,不論是隔籬鄰舍還是萍水相逢,都使人在困境中還有走下去的盼望。《夜更》中互不相識的「手足」、《流放地》飾演老闆女兒的顏卓靈與陳彼得飾演的送貨司機,還有《媽媽離家上班去》的菲傭姊妹們,都體現了溢出現實利益考量的互助。

對於在漂移狀態中生存、身不由己地離家的人們來說,「鄰舍」就是這種建基於這種關懷。雖然這些短片沒有宗教信息,但〈路加福音〉中有關「好撒瑪利亞人」的比喻可用來借鑒;比喻中的主角被強盜打傷,幸得路過的撒瑪利亞人救助,這個撒瑪利亞人是傷者的「鄰人」,因為他有憐憫之情。郭臻的作品中圍繞很多被社會主流擠往邊緣的人,南亞裔港人、內地新移民、窮人,還有抗爭者。構成「鄰舍」這種人倫關係有兩種條件,第一種是客觀的,是地理上大家同住一個地方,從一幢樓到整個城市;另一種條件是主觀的,出於「關心」這種情感。這些短片中的人物,未必有很親密的交往或深厚的感情,所付出的也不多,但會關注別人的境況及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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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夜更》劇照

《夜更》的司機對年輕人就是從質疑過渡為關切,對比著那些衣著光鮮但充滿仇恨、主張「男姦女殺」的乘客,是有心人。的士和馬路這些空間促成了人與人的相遇 ,繼而是個人的內在轉化。主角司機一開始因生意受影響而反對社運,先後與示威少女及「深藍」的建制支持者辯論,直到後來給退而不歸的少年贈水,這些短暫的相遇促成他的觀感變化。他示範了甚麼是真正的「父母心」:看著少年露宿公園,他關切地凝望著,忘掉了點煙,卻惦記著那個遺下學生證的少女。她被捕了嗎?她那成心型的五百元,他只道是應急錢,女兒卻提醒那應是有紀念意義的信物。他最初跟那個少女的辯論,假設「搵食的現實」和「自由的理想」互相對立,但這張心型的五百元紙幣,巧妙地使「講心」和「講金」之間的界限模糊起來,讓他從著眼於現實(講金)的態度,過渡至憐憫(講心)的情感。少女下車前一句「留返嚟買自由俾你下一代」說中了他的心事,也使他從「我搵食 vs 你阻住」的對立心態,轉變為他對下一代的關切。

郭臻的短片雖然全是寫實風格(除了預言性質的《浮瓜》),在基層生活的題材之外,還有採用非職業演員及偏好自然光源等特點,但不囿於同類型作品中常見的深焦寬角長鏡頭,相對靈活多變。他著重描寫的是處境中的人物,而非抽離地呈現境況本身;多變的取鏡角度和觀點轉換令這些人物更加生動。即使在一些寬角長鏡段落,郭臻也常使用一些淺焦和變焦的鏡頭,聚焦於人物,突顯對人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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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夜更》劇照

《夜更》的司機最後嘗試把那張五百元紙幣摺回心型,未知最後是否成功。若他摺成了,或許會連同學生證一併交還學校;倘摺不成,可真會用來給女兒交學費?能否摺成那顆心,只在乎你是否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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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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