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女擺攤陪聊為何是「自我物化」?談性別刻板印象與性的污名化

北一女擺攤陪聊為何是「自我物化」?談性別刻板印象與性的污名化
圖為校友儀隊在今年北一女中校慶表演|Photo Credit: 王永志先生攝影、取自北一女中官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我而言,「自主物化」的批評,最主要也最重要的問題,根本不在於性別刻板印象,而在於顯露了社會對於職業與階級的高低貴賤,也隱含著社會對於北一女好學生的良婦想像。

文:黃亦宏

近日北一女校慶擺攤陪聊的事件,一如黃星樺所言,大部分批評是來自性別刻板印象及性別歧視的結構問題。

我對於這個事件,有兩個層次的性別分析:第一是性別刻板印象,第二是對性的污名化。我認為黃星樺跳過「自我物化」的論證,直接把層次拉抬到很嚴厲的指控——年輕女性被視為性客體——太激進也太激進女性主義了;我想把問題拉回被跳過的重點:『為何女學生擺攤聊天是「自我物化」?』

「自我物化」的批評,來自於物化以及反物化,這也就是說,批評女學生「自我物化」者,必然得先有物化的概念——無論批評者對物化的理解程度到哪裡,他們一定得有物化的概念——才能反對女學生「自我物化」。

但是「收費聊天」到「自我物化」之間的連結是從何而來?

這得回到現實生活的性別文化,性別研究批評職業跟性別的刻板印象時,提出過一個腦筋急轉彎(事實上可能是根據很多現實經驗而來的):『父子出遊發生車禍,醫生看到男孩說「是我兒子」,請問醫生跟男孩是什麼關係?』

答案是母子。

這麼簡單的問題,很多人在第一次聽到時卻回答不出來,原因是因為很多人忽略醫生可能是女性。這個問題簡單也明瞭地說明,職業與性別之間的刻板印象連結。

回到「擺攤陪聊」的問題上。「自我物化」的批評者,顯然是把「陪聊」擺在「自我物化」的範疇中,這也就是說,女學生陪聊,絕不是被聯想成律師、諮商師或者醫師等等職業,而是飯局妹、酒店小姐或者色情電話等等,與情色/色情相關的職業。

如果我們把「自我物化」的批評,回推到「物化」的概念時,就會發現陪聊之所以有「物化」之嫌,這是因為性別與職業之間有超乎想像的聯想,這是一種性別刻板印象,廣義上也被認為是性別歧視,阻礙了女性的生命想像與發展。

至此,我從性別刻板印象的角度,嘗試解釋「自我物化」的批評者的所思所想,也反對性別刻板印象可能造成的幽微歧視。

與此同時,我認為大眾批評女學生「自我物化」,其實包裹在其中,隱然想要批評的是,他們所聯想到的色情產業,也就是我的第二個論點:性的污名化。

台灣女性主義的「物化」概念

西方第二波女性主義,在挪用左派的物化概念時,並非只是反對女性在性方面的客體化,而是反對將女性生命窄化成非其意願的想像當中。在這個層次上,物化女性並非現下流行的,只把物化當成反色情的意思,而是包含想像女性是賢妻良母、溫良恭儉、無性慾或北港香爐,重點不在於人們想像女性是玉女還是慾女,而是這種文化想像與社會期待,限制了女性的生命,只要女性的意願沒有得到該有的尊重,都是物化批評的一環。

20世紀末,台灣女性主義萌芽之初,還仍保有這種物化的概念;然而,在經歷(婦女)新知家變、台大A片事件到後續導致女性主義圈徹底分裂的廢娼事件後,反色情女性主義的一派人馬,也是目前台灣主流的女性主義觀點,逐漸將物化與反對色情劃上等號。

21世紀之始,台灣的反色情女性主義者攻佔政府部門,透過性別主流化,成功將「反對色情=反對物化」的觀念普及化、大眾化,這種把物化窄化成反對色情、反對將女性性客體的說法,在現下的台灣社會特別流行,普羅大眾都朗朗上口,這才使得大眾聽到北一女學生擺攤陪聊時,藉由聊天聯想到色情產業時,立刻轉而批評女學生「自我物化」。

如果女性主義沒有把物化的概念,轉譯而且窄化成反對色情,那麼陪聊的色情聯想,最應該被批評的是對性的污名化。

如果我們先不論「自我物化」的批評,是來自於性別刻板印象的不當聯想,那麼,「自我物化」的批評,其實應該是過去台灣反色情女性主義所主張的反父權,因為色情產業是父權結構下,男性宰制女性的表現形式。

什麼意思?

基於社會現實就是有性別刻板印象,女學生擺攤陪聊,被聯想成性或色情服務,我認為這是非常普遍而非刻意的惡意聯想。立基於此而生的「自我物化」批評,符合了反色情女性主義者的立場,也就是說,基於社會現實的考量,批評女學生的「自我物化」,恐怕是更接近反色情女性主義設想的平權,而非父權。

理由是過去二、三十年來,台灣反色情女性主義者,反對娼妓的理由之一,便是反對任何女性的「自我物化」,如黃淑玲、林芳玫、劉毓秀等奠基台灣反色情女性主義基礎的老前輩,大概都不會同意女人有自主選擇從娼的可能。

這也就是說,反色情的女性主義理論家/行動家/政策推手,非但不覺得反對「自我物化」有什麼問題,甚至會主動出擊,禁止女人可能「被物化」以及「自我物化」的色情產業。一如1997年的廢娼事件,由女性主義者推波助瀾,最終在不聽/不看/不顧公娼意願的一意孤行中,台北市宣佈廢娼。

然而,包含廢娼在內的色情禁令,透過禁令強化性與色情的可怕與恐怖之處,而非斡旋與磨合看見色情的正面意義。事實上這種禁令只會繼續製造性的負面印象,造成性的階序化與污名化;與此同時,職業的高低貴賤,也在這種污名操作中顯露無疑,醫生就是比酒店小姐正當、高貴,更值得獲得平等待遇,而酒店小姐就是甘於被物化及自我物化的墮落份子。

退一萬步來說,自主物化如果是指女性自願透過無論任何形式展現性、性感、性魅力,來換取金錢,自主而沒有遭到他人脅迫,那麼「自主物化」到底有什麼樣的問題呢?

對我而言,「自主物化」的批評,最主要也最重要的問題,根本不在於性別刻板印象,而在於顯露了社會對於職業與階級的高低貴賤,也隱含著社會對於北一女好學生的良婦想像。

這種對好成績女學生的特定刻板印象,事實上也限制了好學生的生命想像,一如1995年台大A片事件,女學生只不過想看色情影片,竟引起社會譁然及排山倒海的批評,菁英女學生竟然如此放蕩?諷刺的是,這種對於「好」「女」學生單一、扁平的社會想像,恰恰是將女性物化,限制女性生命的表現。

我可以想像類似的事件未來將會層出不窮,因為父權社會得到而且磨合了一把新武器,用來對付他們看不順眼的女性,過往會說「不要穿太少」是父權說教,現在他們改了一套平權的說詞:「不要自我物化」。

保守派不斷的吸收與挪用進步話語,將之轉化為可用的宰制形式,現在越來越難簡單明瞭的判斷平權或父權話語,我們來不及逃離物化女性的世界,就已經跌入另一個物化的陷阱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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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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