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女陪聊爭議:父權是怎樣維護第一志願女學生的形象?

北一女陪聊爭議:父權是怎樣維護第一志願女學生的形象?
(僅為示意圖)台北孔廟在北一女中以傳統古禮的形式舉辦開學始業禮。|Photo Credit: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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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一女校慶園遊會中,有提供「陪聊」攤位,10分鐘收45元,消息一出便引起各方爭議。為何簡單的擺攤陪聊會成為女權議題?而目前多數的批評言論,都對暗示性交易的言論有所不滿。這有其盲點。

12月12日是北一女的校慶,有網民在FB發文分享,當天高二班級有一桌提供「陪聊」的攤位,「10分鐘收費45元,座無虛席,來客全是男生,隔著桌子地陪聊,人(北一女學生)看來落落大方笑容滿面侃侃而談,頭腦好,人也超好。」這本是小事,也許是有趣的小事,在網路上卻又成了爭議話題

爭議點在於,許多男性對此大開黃腔,一堆充滿性暗示的玩笑。而那些言論自然也引起另一波抗議聲浪,認為這些言論是在羞辱北一女學生和女性,並充滿「父權凝視」、情色化⋯⋯等,痛批這些言論在物化女學生。

其中以網路名人黃士修的留言最受注目:「有加S嗎?(掏皮夾),我是說,study-accompanying(註:學伴)。」這則言論的性玩笑簡單明瞭,也最受各方抨擊。

而事件延燒後,北一女中校長陳智源發出聲明:「本校所有園遊會的擺攤學生沒有回報任何負面訊息,也沒有任何外賓反映攤位問題。以『聊天』為項目的攤位,該班級當初設定的客群是高一學妹,針對108課綱的選課問題、如何製作學習檔案、社團幹部的工作內容等。想法單純且正向,導師及學務處都支持⋯⋯針對那些沒在校慶現場,只憑臆測去描述自己觀點,並連結負面意象的網友留言,本校表示遺憾。」

各界提出不同角度的見解,難以盡述。關鍵在於,為何簡單的擺攤「陪聊」會成為女權議題?

無論從父權凝視、父權紅利、性暗示、物化女性等正反角度切入,主要都得回到攤位販售的主題:「陪聊10分鐘收費45元」。按照北一女校長的聲明,這個模式的初衷是高二女生提供學妹學業上的建議,並予以收費,是合乎社會常理的行為,就像商業諮詢或家教。但這個合理化卻被「來客全是男性」所打破。如果今天消費者一如設定,全是學妹,根本不會引起討論。

當來客全是男性,就必須回到父權制度下的一個現實狀況。扣除網路與校外活動,高中男生在女校校慶,得以接近平常沒機會接觸的高中女生,是過去幾十年的一個兩性相處的活動方式。過去可能買買飲料食品或二手商品,有機會講講話,得以認識或滿足。而這個攤位則更進一步地提供了直接交流的機會,而且直接建立在金錢交易上。

跟同年齡層異性互動加上金錢,自然成為性暗示的好哏。如果去看讓眾多女性跳腳、讓女權人士反感的那些性調侃言論,其實動機上不太具汙衊性,大多是欣羨,或往性愛方向聯想,特別是「性交易」本身。而多數反對言論,都是對暗示性交易的不滿。

也就是說,一些反對者認為「性交易」是骯髒且罪惡的,把單純的「女性提供談話諮詢收取金錢,加入性幻想」就該予以譴責。但反過來說,這反而透漏了這些批判言論其實有著「傳統道德」方面的盲點。

這得分兩個層面來說。一個是傳統父權的盲點,一個是女權的盲點。

傳統父權的盲點,就是把「性」當成社會維繫的工具。女性在「被掌控」的狀態下生育小孩,以維繫家庭穩定,能達成社會穩定的目標。所以所有在婚姻之外的性行為,都是不符合傳統道德的。而北一女學生具有一定的社會價值,象徵著優良的女性價值(第一志願),將其行為物化,就會玷汙傳統道德。

問題是,如果北一女學生在個人觀念自主的情況下,以美色與第一志願光環來吸引男學生,藉此牟利,會有問題嗎?舉例來說,在社會潛規則中,女業務以外貌(不涉及性交易)、條件(學歷、談吐、氣質)來換取顧客好感,獲得業績的狀況比比皆是。而北一女學生不行?校長明顯是反對的,他甚至排除了性行為之外的男女交誼、聯誼的可能,說這本是給校內學妹的諮詢而已。這呈現了傳統父權對性感到恐懼並設法想要控制的態度。眾多譴責往性思考的言論,也反映了這個態度。

而部分女權的盲點在於,許多譴責都把那些性調侃的言論歸納在「父權凝視」之下。這樣切入並沒有錯,因為那些性暗示話語都呈現了「性交易」與「物化女性」的態度。但單純譴責愚蠢男性這些精蟲衝腦的言論沒什麼意義。女性主義最根本的原則,是打破父權的社會體制,而達到性別平權。這個平權是要讓女性在各方面都有與男性同樣的自主(不同流派在做法上各有差異。例如西蘇[Hélène Cixous]的後結構女性主義,反而會強調以女性特質來打破父權框架,但方向一致)。

而性交易涉及到「物化」的成分。但物化並非僅止於父權社會,它更像是資本主義的魔爪汙染許多的人類行為。當代主流的女權討論,是將性行為與性交易(被物化的性行為)除罪化,然後回歸探討不同社會體制中,某些女性如何擺脫在環境與制度限制下,只能以肉體方式賺取金錢的困境。

所以當直接去譴責父權凝視,而沒有從批判傳統父權盲點的角度,去討論性行為、性幻想以及性的物化應當被除罪化,也不討論北一女學生意外吸引男性顧客,背後可能涉及的父權紅利問題,與北一女學生應當如何看待自身條件在父權架構下,該如何打破傳統父權期待她們「純潔、乖馴」的壓迫,只抨擊好色男性的性調侃,就看得比較淺。罵有何用?好色與否是本性與喜好,男女皆是。

這些女權者會反駁說,那是因為在當前台灣父權結構底下,女性只被物化,受迫的都是女性。那也沒錯,不過如果在討論的起手點,不去談父權是怎麼維護第一志願女學生形象,就會變成:如果有人拿其他相對社經地位較弱勢的陪聊或從事性交易的女性來比較,那整個論述會只侷限在「當前制度如何物化女性」,而無法把論點提升到「如何打破物化中的不平等」上,也無法深入女性在社會結構中的問題,以及無法進入其他層次的討論。

說到底,那些性調侃言論該怎麼看待?很簡單,開黃腔看的是語境跟對象,男女皆同。話講出來,對方接不接受,有什麼反應。如此而已。沒有網路的時代,這類話語存在在真實互動上,說了氣氛難堪,被討厭,被嫌沒品低級下流,或成為調情手段,看的是情境。而在網路時代,一個人只要敢講出口,他就要承擔後果。像黃士修就不覺得自己有錯,還拉丁允中跟陳為廷下水,繼續舌戰群雄,然後一堆人說他討厭,這就是結果。

至於,開黃腔是否會造成台灣女性地位更加低下、更被物化,或台灣男性是否會更不尊重女性?反過來說,真正的暴力都不在這些性幻想上。就是因為沒能力得到,才只會酸。講這些廢話的男性在社會上反而都是更無能打破困境的一群。當然有人會說,這些言論會讓很多女性內心受創。但反過來說,如果其他層次的女性主義討論能更加普及,讓更多台灣女性能更認清如何打破父權的壓制,來壯大內心,這些言論便不算什麼,最多就是品味低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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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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