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詩作〈乘客〉看影集《返校》:如何解讀劇中的疏離與心理狀態?

從詩作〈乘客〉看影集《返校》:如何解讀劇中的疏離與心理狀態?
Photo Credit: 公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前四集劇情,與詩〈乘客〉對應,有著巧妙的互文,在〈乘客〉原本的意思之上又開展出其他解讀,讓我們先從〈乘客〉這首詩在劇裡的作用,一窺角色心境吧。

文:張國勳、陳姿含

《返校》系列一直是文藝感頗重的IP,遊戲到電影都強調讀書會、張老師是留學歸國的文藝青年,以及學姊方芮欣「提筆如槍」等設定。在《返校》影集裡,跨度三十年,繼續讓學姊方芮欣「幫助」學妹劉芸香寫下詩句,博得了懷有詩人夢的沈老師關注,頗耐人尋味。

影集開播到第三、四集,女主角(們)寫下的詩在劇中有著一定分量,不僅是推動劇情主軸的關鍵,也呼應劇中人物的心理狀態。有趣的是,關注台灣文學動向的觀眾聽角色讀詩時,應該有似曾相似的感受。

不要懷疑,這是詩人蕭詒徽得大獎的作品,他參與了《返校》影集編劇,把替方芮欣、劉芸香所寫的詩〈乘客〉在2019年拿去投稿林榮三文學獎,奪得首獎獎金十五萬。蕭詒徽公開這個祕密後,更賣關子地說了這首詩在劇中會有一定的「功用」。

前四集劇情,與原詩對應,有著巧妙的互文,在〈乘客〉原本的意思之上又開展出其他解讀,這個「詩境」隨著劇情被添補、擴大了出去,說不定還預示了影集後半的發展,就讓我們先從〈乘客〉這首詩在劇裡的作用,一窺角色心境吧。

(本文寫於《返校》播映四集後,以下不直述劇情但仍有部分劇透,請斟酌觀看)

自我的解離與分裂:「方芮欣 vs. 劉芸香」

單看原作,〈乘客〉展現的是現代社會的疏離感,以及自我的解離:每天重複相同無謂的生活、日子失去意義,在這樣匆忙而重複的生活裡,最後還是失去了自我,徒勞無功地活著。第一節展現了強烈的「被遺棄」與疏離感:

又一個早上那人沒有原諒昨天
在月台上,他和他的身體站得很遠
眼前的車門睜開或閉上,看見他,看見卻沒有帶走他
一切都好只是每天都走的那條路
竟又忘記他了。迎面空氣輕輕醒來
參加他的早餐,又一遍
把今天塞進他的身體
很久沒說上什麼話了日子與他

這裡的情境是敘事者看見月台上有一個「他」,那人不僅與自身距離很遠,還「被忘記」、被眼前經過的車門遺棄──車門像眨眼般瞅了他一眼卻沒將他帶走。每日的早餐對他而言是種僵硬的儀式,「一日之計在於晨」不是迎向美好一天,是被迫塞進身體的異物、強硬開啟一天的按鈕;「(日子與他)很久沒說上什麼話了」顯示的是「他」與「日子」的隔閡。

第二節,敘事者發現月台上的那人,好像就是另一個「我」,接著日子繼續淪為毫無意義的循環:

那人好像是我。又一個我
在月台上陪自己等一班車。又一個早上淪為過程
我背著昨天的遺物
找到稍早自行出門的身體,遲遲不敢相認
......
如今他蹲了下來
為了綁好一隻不斷鬆掉的鞋,甚至可以忘記
當初打結的原因

首兩節看出敘事者「我」的解離,意識的「我」看著肉身的「我」重複機械般的生活。原因可能是生活淪為形式,只能重複行動卻忘了理由,抑或「早上那人沒有原諒昨天」──「他」沉淪在「昨天」、有過不去的昨天。

〈乘客〉前兩節表現出被遺棄、個人無法融入世界的處境,以及自我解離成「肉身/意識」兩者,與《返校》影集的劇情對照之下,可以讀出另一層意思。

韓寧詮釋學姐被困翠華中學30年
Photo Credit: 公視提供

首先是影集裡的劉芸香,她在家庭關係裡被母親嫌棄,常有「幻覺」的症狀。劇中尚未完整交代劉芸香幻覺的具體原因,但可能與父親離去之後,母親不斷責怪芸香「不夠好」父親才不回來有關。芸香在家庭裡一直身陷被遺棄的感受,「她」彷彿詩裡說的「那人」,沉淪在罪咎感裡「沒有原諒昨天」。

再來意識與肉身既分離又是同一人的狀態,在原詩是現代生活的異化,劇中則可以是方芮欣與劉芸香的關係。「意識」的我是方芮欣作為鬼魂,看著「肉身」的劉芸香毫無目標地生活,重複與自己相似的情節:失和的家庭、因創作被老師認可、卻被象徵外在規訓的教官阻撓等。當然,這些重演是方芮欣有意識地操控,想靠近「我/劉芸香」,目的是要讓她成為「第二個我」,才能夠附身/復仇。

切換到方芮欣視角解讀,又擴充了詩境的可能:敘事者我(方)看見一個相似的她(劉),同樣無法融入世界、被迫重複每日無意義的生活。劇中目前尚未交代方芮欣的過去,但如果回味《返校》遊戲與電影,方同樣沒有辦法原諒的昨天大概會是舉報讀書會的存在,意識的解離則可能肇因於她害死了自己最愛的老師,只能毫無意義地「活著」。

返校影集版  雙女主設定登場
Photo Credit: 公視提供

沒有自我的「乘客」

詩最後兩節設計讓情節稍轉折:「他」被鬧鐘叫醒而想要先走、「他」離敘事者越來越遠,原以為「他」即將逃脫無意義循環的日常了,但最末敘事者仍趕上這班列車「回來」了,讓「他」回到不斷循環的生活。這樣徒勞無功地循環著,還加上敘事者早就參透(但不告訴「他」)的一句話:

又一個早上我們依然是別人

這句話是全詩最有力也最悲傷的一句話,因為前面再怎麼樣地努力都是枉然,最後終究無法成為自己。結尾回扣到一開始,自我「解離」而難以復返,只能在毫無意義的日子裡活成別人的樣子,或是回到這首詩的題名──「乘客」不是主體,只能依附他者抵達目的,但終究是個過客並非主人,進站了,有一天總得離站。

「乘客」意象在劇裡轉折成另一層,同時呼應著方芮欣、劉芸香、沈華三人自我的價值──他們都是殘缺的主體,只能經由他人,通往自己的存在。

方芮欣的復仇意念,勢必要「附身」在他人身上。方芮欣是劉芸香身體的「乘客」,藉由劉芸香交出全部,才得以達成目的。目前篇幅較少的方芮欣過往,也能看見她原本不相信自己的才華,認為寫作只是「心情的抒發」,張老師的讚賞才讓她肯定自己。

返校影集學姐報復老師橋段嚇壞觀眾
Photo Credit: 公視提供

沈華是翠華校長之子,從小被灌輸「你的一切都是父親給的」、「文學成就毫無用處」,導致他的深層矛盾──既瞧不起翠華傳統,卻無法真正革新;嫌惡千金小姐充滿銅臭,卻不敢悖逆父親安排的相親飯局。他外在的自信掩飾的是內在自卑,只能誇口過去的「絕版詩集」(其實滯銷,且內容有瑕疵),以及指導的學生得到文學獎等,用這些外在的東西試圖建立自己的價值。沈華以一種憤恨的姿態,將媚俗與文藝視為對立的價值,在兩端擺盪,卻又不屬於任何一方。

劉芸香目前是三人中自我價值感最低的一個,也反映青少年對於自我的模糊(方的狀態較微妙,雖是青少年但做鬼遊蕩了三十年),被動地接收了所有人的投射:母親冀望劉芸香有好表現父親才會回來、沈華希望藉她的成就來滿足自己。

她從小不斷用得獎索取他人讚賞、父母認同,如同一個外表華麗內裏空虛的器皿,承載所有人的投射,也需要他人投射才能建立自我價值,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她會對方學姊和沈華的期待產生高度共鳴,也因此才會在寫不出詩時,一直追問沈華:「如果我沒有才華,老師還會在乎我嗎?」

這種建立在他者身上的價值終究是虛幻的空中閣樓,無法真心肯定自己,只能活在他人的眼光中。如同精神分析大師拉岡說的,個人常由鏡像中的「他者」確立自我,但鏡子裡的成像往往與事實顛倒錯位,所以這樣的自我不僅虛幻,甚至常是種誤認。況且,欲望顯示了匱缺,當你想要不斷地向外追求他人認同,恰好代表了內裏自我價值的缺席。你只能不斷地要,卻怎麼也填不滿。

返校影集新故事線 新人演員韓寧詮釋學姐
Photo Credit: 公視提供

結語

就前四集來看,蕭詒徽〈乘客〉除了作為第三、四集推動情節的要件,詩作內容與《返校》影集所形成的互文,擴增了對詩境解讀的種種可能,也增補、映證了目前劇中角色的心境與性格。雖然現在才播一半,詩與後續劇情的呼應還未完全定案,但目前芸香與沈華接力念詩的橋段,其實還挺耐人尋味(是詩,還是自己的心聲?)。

這裡分享一個有趣的小彩蛋,劉芸香到翠華前,曾經偷抄詩人零雨《特技家族》的詩投稿至文學獎決選,剛好〈乘客〉當初得獎的決審評語,就是零雨本人寫的。劇裡的「不敬」反而是現實中詩人的「致敬」。

至於拉岡「欲望顯示匱缺,怎麼樣也填不滿」的說法如果太過負面或令人感到絕望的話,別擔心,說不定那個有點憨厚耿直的男主角程文亮,在後期就會發揮作用了。他是現在唯一一個不管芸香好或不好,都一直在意她、給出無條件積極關懷的人(即將出場的爸爸作用未知)。

程文亮說不定就是能接住劉芸香「懷疑自己沒有才華,就不會有人在乎」時的重要他人,有機會幫助她離開不斷追求他人認同的循環,並且掙斷翠華內部冤與恨環環相扣的鎖鏈。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