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朱嘉漢:巴塔耶的作品是加速器,他讓我在文學裡感覺更自由

專訪朱嘉漢:巴塔耶的作品是加速器,他讓我在文學裡感覺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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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塔耶的魅力何在呢?朱嘉漢正色道:「我認為,當他逼近了那個不可言說的極限體驗時,就會乾脆地停筆,讓沉默發生。那就像是人類遇到某些神聖的時刻,會突然集體陷入巨大靜默一樣。這是文學的本質,而我覺得巴塔耶的作品已經碰觸到了。」

文字:沈默|攝影:達瑞

1983年生的朱嘉漢,曾就讀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社會學博士班,現為台北藝術大學兼任講師。被譽為文壇小說怪物的朱嘉漢,著有長篇小說《禮物》、《裡面的裡面》。

今(2020)年12月他帶來了《眼睛的故事》、《情色論》重量級文學家「巴塔耶」概念導讀書的《夜讀巴塔耶》——說起文學創作成為生命中一部分的淵源流長,朱嘉漢眼神寧靜,並沒有燃燒感,反倒是平實如過日子的態度,不鋪張,僅針對文學乃至法國哲學家與文學家喬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對自身的終極吸引力,又如何踏入小說創作,娓娓道來。

從莫名機遇展開的文學之路

第二本小說《裡面的裡面》在今年6月發行,緊接著又迎來12月問世的《夜讀巴塔耶》,朱嘉漢直言有點吃不消,「《裡面的裡面》因為不好談小說本身,就只能拉遠一點去講書的成因脈絡,包含我的家族史,持續了四五次專訪,還有講座,就像是在重複展演,有些空轉損耗感。而且在某方面來說,好像也背叛了自己的小說——」神情流露著無奈,朱嘉漢坦率地說:「小說終究不該是展演。」

對小說創作有著高度要求的朱嘉漢,生長於缺乏文學培養環境的原生家庭,但事情必須從更遠的時光談起,「我的祖父是赴日求學的台籍菁英,後來也在高中擔任英文老師,據我所知,爺爺十分積極地阻斷子女們的人文教養,比如男生得讀工科學校,女生則是走會計的路。多年後我去瞭解才發現,他經歷了二二八、白色恐怖,甚至他的舅舅就是台灣共產黨,當年被判比謝雪紅還重的罪。爺爺不希望我爸爸他們有類似的接觸,也就不難理解。」

朱嘉漢眼神清澈:「所以成長時我沒有相關的資源,周邊也缺乏什麼創作的親友。文學在我的生命裡是遲到的,要到2001年才真正地展開相關閱讀。但回望家族故事,寫出《裡面的裡面》,我才發現了中斷的傳承,也找到自身的起源。」

自稱電視兒童的朱嘉漢另外指出,從小,因為著迷於看卡通,就有編故事的慾望,現在還是會大量追漫畫與動畫。至於為什麼想有說故事的渴望呢?他認真思索後回應:「我想是因為文靜性格的關係,我不擅長跟別人透過言語直接溝通,也許跟我是獨子也有關吧。但內心深處還是有這方面的需要,故事很夠回應與滿足我內心迂迴的索求。後來走向寫小說之路,也是因為相比於詩歌、散文的直接性,小說具備著更多的迂迴性,簡單來說,主角或敘事者的想法或體驗不等於小說書寫者的真實人生,那可以是完全不相干的。這種文學形式相當適合我。」

2001到2010年是朱嘉漢的大量閱讀期,始自川端康成,「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最初的文學接觸,在大學之前,我的生活裡沒有任何文學經驗。那時是寒假,我因為無聊去逛書店,發現《雪國》,滿薄的一本書,就翻讀起來,看完當下有『這樣就結束了嗎,所以到底作者要幹嘛』的莫名其妙感。但那種純粹的意象就此停留在心中,我忽然有種醒悟,原來在小說世界裡,有比情節推動更重要的事,就是純然的感受。」

一切就由這裡開始。朱嘉漢其後接著讀《千羽鶴》、《古都》,跟著從川端康成作品往外,先密集地讀日本文學,如芥川龍之介、夏目漱石、安部公房、三島由紀夫、太宰治,而後全面擴充,及於歐美、世界文學。產生閱讀文學悸動的朱嘉漢,啟動了瘋狂閱讀的階段,「如果當初翻的不是《雪國》,可能後來都會不一樣。我想,這是新手的手氣,一種剛好,一種說不上來的機遇。」

與此同時,原來在台灣大學戲劇系的朱嘉漢也轉入人類學系,準備投入學術之路,「我滿自閉的,會就讀戲劇只是因為當初志願就是文學院填好填滿,考上了以後發現,哇,超不適合自己的,一跳就跳進另一個也非常不文學的科系。際遇是沒得解釋的吧。如果不是讀人類學,我應該不會知道巴塔耶,更不可能會跟他一樣步上不那麼典型、兼得文學與學術的奇異路徑。」朱嘉漢語氣裡有著幸好如此的意味。

一切都是相關的,迂迴地前往小說創作

《禮物》是從2011年寫到2017年才完稿,而後於2018年出版,在文壇有轟天炸響般的聲量。此前,朱嘉漢只寫過幾個短篇,投稿文學獎,全數鎩羽。「原先的想法是把短篇當作邁向長篇小說的訓練,但這個想法也許有問題。首先呢,我並沒有要什麼文壇的入場券。其次,短篇跟長篇小說不是篇幅的問題,而是思維、結構與本質上就不同,比較像是究竟要寫散文抑或寫小說這樣的巨大差異。」

朱嘉漢警醒自己:「如果文學是想要創造出另一套語言,去說出日常語言難以傳達的事物,是想要對不可能理解事物進行溝通,那麼我最該做的就是,直接面對自己想要完成的那個無以名之的世界。」

此外,讓朱嘉漢決定寫《禮物》的關鍵人物是駱以軍,從2001年就讀駱以軍作品,2011年他在部落格寫下《西夏旅館》書評,被房慧真看到,轉給駱以軍,因緣際會下,朱嘉漢開始跟駱以軍通信。朱嘉漢又好氣又好笑地說:「當時,他就鼓勵我要好好努力,跟我說一定要寫啊,因為我有創作的靈魂。要到後來才發現他到處跟年輕人講一樣的話,我是被他拐騙進來的,根本是邦迪亞上校(《百年孤寂》)到處播種生下的那些臉上有獨特印記的孩子們之一嘛。」

《禮物》裡朱嘉漢虛構了四個角色,有著四種不同的語言、思維和表達方式,他淡然語道:「我不能肯定自己究竟有沒有創作天分,但閱讀天分可以確認是有的,因為現在回過頭去看我十年前寫《西夏旅館》的書評,我仍舊認為是非常好的理解。但我當時的問題是沒有自己的語言,所以我必須重新學習語言。雖然說本體論有點誇張,但我想,我就是得要透過創造角色去說出別人的故事和話語,才能找到自己的小說語言。」

到了《裡面的裡面》,主題涉及白色恐怖和戒嚴,朱嘉漢神色凝重:「我雖然回溯家族史,但我祖父與他的舅舅,根本不可能有話語權。所以,虛構是無可避免的。我需要以陌異的方式去思考文學,不那麼直接代言人生。我更想藉由文學語言去修補他們巨大的沉默,把斷裂的事物重新續接起來。我相信,小說是迂迴的藝術,常常會有無法解釋的時刻,那些就全數保留給沉默吧。」

在法國時,朱嘉漢主要是研究著名社會學家馬塞爾.莫斯(Marcel Mauss),而巴塔耶正是莫斯的學生,莫斯的著作《禮物》則是社會科學史上最重要的文本。朱嘉漢說:「我的《禮物》當然是對莫斯的致敬與回應。小說裡面的某些理論和觀點,就是從我彼時的論文裡變化而得。另外,我也在閱讀、研究巴塔耶的作品,作為莫斯研究的補充資料。如今回想,其實那些都是為了寫小說而做的事情準備吧,感覺一切都是隱隱相關的。雖然那會兒壓根沒想到有朝一日我會創作成小說。」

朱嘉漢另外強調,《禮物》、《裡面的裡面》都是處女作,「它們是我對小說書寫這件事的思索與體驗,也是我個人2011到2020創作摸索期的總結。同時,它們也是我的自身史,記錄了我和自身對話的所有過程。」

衝破主體性,在偶然性裡誕生的書

20歲的朱嘉漢在二手書店打工時,收到一套舊書,金楓出版社的「世界性文學名著大系」,裡面收有紀堯姆.阿波利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波麗娜.雷阿日(Pauline Réage)、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等人的情色文學作品。其中一冊為《愛華妲夫人及其它——荒誕的性的背後》,即為巴塔耶所著,朱嘉漢眼神驚異:「我隨意抽出來讀的就是這一本,會好奇翻閱是抱著青春期賀爾蒙的緣故。不過細讀下去後,我發現不是尺度大吸引我,而是巴塔耶小說中的龐大無比的抒情性,那種心碎到死的感覺,令我完全被迷住了。」

當時教朱嘉漢震撼的是,開卷的〈愛華妲夫人〉(即〈艾德瓦爾達夫人〉,收錄於《聖神.死人》)裡的敘事者醉到在街上脫掉褲子、性器勃起,而後走入妓院,遇到艾德瓦爾達夫人將自己的下體撥開給他看,並說自己是上帝。朱嘉漢不可置信地講述:「這種衝擊感需要解釋嗎?當下我就被巴塔耶無可分解、唯有文學語言才能逼近的極限狀態,徹底打動。」

其後,遠赴法國留學的朱嘉漢,一方面學習法文,對莫斯進行學術研究,另一方面也持續收集巴塔耶作品。返台後,他與太太一起經營甜點店,朱嘉漢每週一天固定在店裡舉辦講座,題材有巴塔耶、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大江健三郎等作家。甚至在甜點店關門大吉後,到補習班上課時還主動爭取了一堂法國文學課程。朱嘉漢眼神鋒利,但語氣溫和:「我不想要跟文學之間的距離很遙遠,所以會在這些面向有自身的堅持。」

而《夜讀巴塔耶》的最初成因是由於補習班任職時,「我被意外解雇,我當時非常錯愕,賭氣地想著,沒有人要給我舞台又怎麼樣,我大可開直播講巴塔耶。」他把這樣的想法發文寫在臉書,陳夏民一看到就私訊他。陳夏民對他表示,不要浪費鍾心所愛的人事物,也應該更珍惜自己,並邀請朱嘉漢到讀字書店舉行講座。2018年乃有了連續數場「夜讀巴塔耶」講座,最後更促成了書的誕生。

巴塔耶的魅力何在呢?朱嘉漢正色道:「如果說現代主義是對無止境的我的敘述,那麼後現代就是要衝破自我。巴塔耶無疑就做到這件事,他不是為了後現代而寫後現代。他是想把自我的主體性分解掉,才變成後現代先驅。一旦主體性被打破,所有限制也就都被打破了。是以,他的作品有個特色,像是沒寫完,或者說戛然而止。我認為,當他逼近了那個不可言說的極限體驗時,就會乾脆地停筆,讓沉默發生。那就像是人類遇到某些神聖的時刻,會突然集體陷入巨大靜默一樣。這是文學的本質,而我覺得巴塔耶的作品已經碰觸到了。」

朱嘉漢提及《禮物》裡有一篇〈阿奴斯.索雷爾〉,通篇由巴塔耶寫到「我」的文句剪接拼貼而成,「我偽裝自己是第一敘事者,說出他的句子,有致敬的意味,同時也是回應他怪異的主體性,或者說是關於巴塔耶文學裡自我一再瓦解的母題的、極其純粹的回應。這是我無法複製的一篇小說,這樣的概念只能寫一次,不可能重來。」

「巴塔耶可能不是一名偉大的小說家,但對我而言,他教給我更重要的東西。比如對他近乎失能的盲人父親,巴塔耶會說他想看見黑夜,看見盲,而且認為父親的眼球裡,在看不見的部位應該有上帝的存在。巴塔耶的文學,真的是走向語言理解的極限之外,掙脫並打碎了一切固定的想法。巴塔耶作品是加速器,推動極限到不可計算的境界。他讓我在文學裡感覺更自由,而這也正是我那麼喜歡文學的原因。」朱嘉漢語氣真摯地講道。

最後,他總結:「《夜讀巴塔耶》是在種種偶然性裡誕生的書,看似意外,但某個面向來看,它又有其必然性。」寫這本書的時候,朱嘉漢要求自己更平實地寫,不要想語言的高度、強度,把文學裡的怪物性抽掉。巴塔耶作品本身就很夠艱難了,顯然無須用難懂的語言去解釋、導讀。朱嘉漢有感而發:「這個嘗試讓我有一種自己終於在講人話、用日常語言溝通的感覺,好像接下來可以再去面對下一個十年,下一種生命階段。」於是乎,《夜讀巴塔耶》亦即朱嘉漢紀念第二個十年落幕的巡禮之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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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逗點文創結社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