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熊貓外交史(一):熊貓真的是中國「自古以來」神聖不可分割的國寶嗎?

中國熊貓外交史(一):熊貓真的是中國「自古以來」神聖不可分割的國寶嗎?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熊貓現在被視為中國國寶,但在中國歷史上,熊貓幾乎沒有存在感。在中國古代圖畫中從未出現過熊貓的形象,淼如煙海的文字中也沒有太多可以確認為熊貓的記載。

過去幾年,出現多則與熊貓有關的新聞。

2019年,馬來西亞動物園認為熊貓飼養費用太高,「養不起」,希望把從中國租借的熊貓送回中國。中國兩會有代表建議給高雄贈送熊貓,高雄旅遊局長非常高興,但很多台灣網友反對,最後不了了之。美國聖地亞哥熊貓「回國」,媒體反應比以往冷淡得多。2020年,加拿大兩隻熊貓,也因飼養費用問題被送回中國。

儘管也有習近平訪問俄羅斯送熊貓等「正面」消息,但熊貓在海外的受歡迎程度看來在持續下降中。

在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作為中國國寶,熊貓一直是外國趨之若鶩的動物,何以現在被拒呢?表面上的原因,是因為經費和政治性的。中國出租熊貓很貴,養熊貓費用也很高。

熊貓在台灣也被認為是「統戰一個中國」的戰略,早在2007年中國送熊貓就被台灣政府拒絕。但這些經濟上的原因,都不能完全解釋熊貓在世界受歡迎程度普遍下降的趨勢。為了深入理解原因,還必須從熊貓的形象塑造歷程討論起。

中國古代對熊貓了解極少

熊貓屬於哺乳類食肉目,其源頭至今尚有爭議。一開始,科學界有人認為它比較接近浣熊和小熊貓,也有人認為比較接近熊,還有人認為它是獨立的一支。各種意見反覆爭論,現在越來越多的DNA測序對比結果認為,它更接近熊,但很早就從其他熊類動物中分離出來。

它在特殊環境下高度特化,從肉食或雜食變成主要以竹子為食。以竹子為主食的哺乳動物僅此一家,竹子營養價值極低,在熊貓棲息地又取之不盡,熊貓不需要花時閒覓食,卻需要花大量時間進食。這鑄就了熊貓不活躍、坐著進食、發展出「拇指」一樣的器官等特徵。

在史前,熊貓還分佈遠至華東華北一帶的地方,隨著環境變化,熊貓的生存地域越來越狹小,退縮到中國的四川、陝西、甘肅的山區一帶。後來人類活動導致竹林縮小,熊貓生存空間進一步減少,乃至到了滅絕邊緣。

熊貓現在被視為中國國寶,但在中國歷史上,熊貓幾乎沒有存在感。中國漢人現在自稱「龍的傳人」,其他古民族有以蛇、鳥、熊、狼等為圖騰,卻從沒有一個民族以熊貓為圖騰。在中國古代圖畫中從未出現過熊貓的形象,淼如煙海的文字中也沒有太多可以確認為熊貓的記載。

在中國後來的歷史重塑中,通過對古籍的考察,基於三個有疑問的論述,認為中國人自古以來就與熊貓關係密切:首先,認為中國古籍上大量記載熊貓;其次,認為熊貓在歷史上(指最近幾千年)分佈很廣,與中國人關係密切;第三,認為中國人很早就把熊貓認為是珍貴的動物。這些論述都以第一條為基礎,其問題在於:他們把古籍上很多不是、或者很難被確認為熊貓的動物名稱,都算做熊貓。

根據以胡錦矗為代表的一些專家所言(註1),中國對熊貓的記載可以上溯到黃帝時期,認為古書上的貔貅、 貘、猍、貊、玄豹、嚙鐵、食鐵獸等都是熊貓的古名。《中國大百科全書》的的熊貓詞條,大概也是根據這些說法,認為:「大熊貓……俗稱花熊或竹熊,古籍上記載的貘、貊、貔、貅、白羆等均指此獸。」

這些說法能夠把中國古籍上對熊貓的記載追溯到遠古:比如「貔貅」一詞,最早就在《尚書》找到;也能把熊貓的範圍擴大到幾乎全國各地,比如「貘」就在很多地方出現過;也能讓熊貓在中國外交歷史中佔一席之位,比如武則天就送過兩隻「白羆」給日本。

可是這些說法大多毫無根據。何其芬與孫前在2009年撰文(註2),一一反駁「貔貅、貘、猍、貊、玄豹、騶虞」等各種說法,認為都是後來附會上去的。

筆者綜合前人研究,著重討論「貔貅」與「貘」兩個例子。《尚書》中的「貔貅」出自《牧誓》:「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是,有人就認為把「貔」和「熊」等並列,說明「貔」就是類似熊一樣的動物。顯而易見,此處沒有這樣的意思,否則「虎」難道也和「熊」相似嗎?

筆者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内,縱觀各種清代以前的古書提及「貔貅」的地方,最接近熊貓的描述可算是吳朝陸機的《毛詩疏》,内有「貔似虎,或曰似熊,一名執夷,一名白狐,遼東人謂之白羆。」後人把武則天送給日本的「白羆」認為是熊貓,也多少有這種把「貔貅」當成熊貓的緣故。

然而,這裡說到「貔」似熊,但同時又說它似虎,而且沒有標誌性的黑白色,在遼東又不可能見到熊貓(即便化石也找不到),由此就認為貔貅就是熊貓相當沒有說服力。更大的問題是,貔貅在中國一直是神獸,雖然我們不肯定「貔貅」源於真實的動物還是完全空想,但大量古器物上都有貔貅的造型,相當固定,一望而知均不像熊貓。此外,在《辭海》、《辭源》等書上,也都沒有把「貔貅」說成熊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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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Photo Credit:Sol lc@Wiki CC BY SA 4.0

根據孫前等的研究(註3),貔貅在中國古籍中的記載以明末清初為界,分為兩個階段。前一階段單純是一種「神獸」,後一階段才有特指熊貓。據推測,這是有人誤讀明末清初旅遊家胡世安所著的《譯峨籟》一書中「貔貅」之故。

查該書〈方物紀〉有「貔貅,自木皮殿以上林閒有之。形類犬,黃質白章,龐贅,遲鈍,見人不驚,群犬常侮之,聲訇訇似念『陀佛陀佛』,能援樹,食杉松顛並實,夜臥高籬上。古老傳名皮裘,紀游者易以貔貅。此獸卻不猛,兩存以備考。」(註4)

孫前認為,這裡的「貔貅」就是大熊貓。根據書中言明,這種動物,當地人叫「皮裘」,有紀遊者(孫前認為是胡世安自己)認為不好聼,於是根據諧音,安上的「貔貅」之名。於是,後來的人把清代以前的古書上其他的「貔貅」也認為是大熊貓。這是很典型的張冠李戴導致命名混亂的現象,有人把一個現有的動物名字附會到(另一種)動物之上,於是後人就把此前古書上這個名字通通認為是這種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