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向陽〈搬布袋戲的姊夫〉:如布袋戲尪仔的飛天鑽地,創造了一個獨特的詩歌場所

讀向陽〈搬布袋戲的姊夫〉:如布袋戲尪仔的飛天鑽地,創造了一個獨特的詩歌場所
Photo Credit:  向陽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場所,是語言的,也是音樂的,是虛幻的,也是現實的,忽悲忽喜,忽逗笑,忽悲情,向陽如同手藝超群的布袋戲尪仔頭師,幕前幕後,讓讀詩者在讀詩的片刻中,不由自主地陷入他所釀造的詩的醇酒之中。

文:吳錦發

交錯穿透虛與實的場所——讀向陽〈搬布袋戲的姊夫〉

向陽(一九五五-)

南投人,本名林淇瀁。一九七九年與友人合組陽光小集詩社,曾任《時報周刊》主編、《自立晚報》副社長、東華大學民族語言與傳播學系暨民族發展所、中興大學台文所副教授、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教授,現為吳三連獎基金會秘書長。創作文類包括論述、新詩、散文、小說和兒童文學,詩作題材廣泛,並以台語入詩、十行詩的獨特形式為特色;新詩之外,對文學傳播、文化現象的觀察,亦有獨到見解,近年更致力編輯台灣各類詩文選本。

〈搬布袋戲的姊夫〉

彼一日,阿姊倒轉來
帶醃腸水果,帶真濟
好耍的物件,阮最合意的
是姊夫愛弄的,一仙布袋戲尪仔

有一年,庄裡天公生
公厝的曝粟仔場,掌中劇團
做戲拜天公,阮最愛看的彼仙
為江湖正義走縱的,布袋戲尪仔

姊夫就是掌中劇團
搬布袋戲尪的頭師,彼一年
姊夫的劇來庄裡公演
鑼鼓聲中,西北派打倒東南派

阿姊彼時猶是
十七八歲的姑娘,有一日
走去劇團找弄戲的頭師
嬌聲柔語,東南派拍贏西北派

愛看布袋戲的阮,只不過
知也東南派是正人君子,只不過
知也西北派是妖魔鬼怪,阮未瞭解
東南派哪著一定打贏西北派

時常纏著阿姊的阮,猜想
軟心腸的阿姊是東南派,猜想
弄戲尪的頭師就是西北派,阮想未到
東南派哪會和西北派講和

彼一年,頭師變姊夫
阿姊轉來的時陣帶了很多戲尪仔
阮問阿姊:東南派有贏西北派否
阿姊笑一下,目屎忽然滾落來

有一工,阿母帶阮
去姊夫伊厝看阿姊,說是兩人冤家
阮問阿母:東南派是不是輸與西北派
阿母笑一下,目屎煞也滾落來

看著姊夫,姊夫越頭做伊去
阮罵西北派妖魔鬼怪無良心
看著阿姊,阿姊犁頭不講話
阮笑東南派正人君子欠勇氣

想未到姊夫和阿姊忽然好起來
真奇怪冤家到尾煞會變親家
阿母歡喜的搓阮的頭,講阮就是
彼仙,為江湖正義走縱的布袋戲尪仔

——一九七六年四月八日 於溪頭

這是向陽七○年代的名詩。布袋戲是很多台灣人共同的「記憶場所」。

布袋戲是在電視還未出現在台灣農村時,偏村地區最重要的娛樂形式。當然,歌仔戲、賣藥團也是。但無論形式、內容及方便性,布袋戲都領先群倫。除了娛樂,其實布袋戲不知不覺中,也承載了語言、音樂傳統的傳播功能。

我出生在封閉的傳統客家聚落美濃,雖然周邊有很多福佬村落,但因為地理、人文因素,美濃盆地的客家人不太會使用福佬話,甚至連聽的能力也有問題。使我們在童年觸及到福佬話並感受它優點的,理所當然就是布袋戲。除了廟會,當時有很多流浪賣藥的劇團也以布袋戲為演出形式。

一來,布袋戲成員可以很簡單,三個人、四個人一組,更簡單的時候,兩人一組也可以搞定,剩下的生、旦、丑、淨各種角色,由布袋戲尪仔,加上搬戲師變腔變聲,全部搞定。

布袋戲還有一個好處,一齣《封神榜》或《西遊記》、《三國演義》,一演可以整個星期,佈景搭好,整個星期不必再拆台搬移,如果演劇師搬戲技術精采,劇情欲罷不能,天天都會有固定的觀眾群,萬一賣藥情況不理想,兩天走人,就留下一堆婉惜怨嘆的聲音。

布袋戲尪仔的造型非常突出,所以,小孩子們只要看到它們出場,馬上就能判斷他是「好人」或「壞人」。一般壞人,一出場就會有陰沉的笑聲,恐佈的燈光閃爍,「好人」出現,會先伴上優美的歌聲,瑞氣千條。

所以,即便我們不懂福佬話,但七、八成也可以看出劇情的演變,如果是《三國演義》、《西遊記》,因為先經由童書、漫畫已熟知劇情,所以更能享受布袋戲的立體效果。《封神榜》就比較麻煩,太多的神仙和妖魔,名字又落落長,根本背不起來(我到今天仍記不起來)。但很奇怪的,在《封神榜》中,姜子牙或眾仙很多用福佬話文讀音吟詠的古詩,我卻一直印象鮮明,聲韻美妙又易記,我常在第二天,到班上學著吟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十足有炫耀之快感: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這是姜子牙對紂王的大將殷破敗所作的說服的話。

很多年之後,我才明白,在戒嚴時代的台灣,要說這樣的話要多大的勇氣,也許布袋戲的頭師並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妥吧?反正是照著《封神演義》的故事在演,不過我仍為他慶幸他當時沒被檢舉,否則他的布袋戲應會改到綠島新生訓導處演。

那布袋戲頭師運氣很好,他的戲在偏鄉演,看得人少,有民主意識的人更少,抓耙仔也不一定懂,但後來布袋戲搬上電視影幕之後,看得人多,監看的特務相對也多,聲譽一時的黃俊雄布袋戲創造了一個「中國強」的人物,但劇情進行到一半,這「中國強」竟死了!據說,黃俊雄大師受到關切被請去喝咖啡,不久「中國強」又復活了。反正,布袋戲要文要武,要飛天要鑽地,要成仙或變鬼,要死要活,隨便頭師搬弄。大家很少有意見。

劇情可以亂變,但語言障礙要克服不容易,小時候,在美濃看的布袋戲,大多是講福佬話的,有一次,突然來了一個講客家話的布袋戲,不只口白變客家話,女旦出現時唱的情歌也不是日文歌改的台語歌,而是客家山歌,這一來,全村轟動,扶老攜幼,戲未開演,一小時前廟埕坐滿了人,大家自備椅凳。

戲連演了半個月,頭師覺得藥賣得不理想,姜子牙才要帶兵伐紂,戲預告不演了,第二天要離開,老人家差點下跪求頭師,頭師堅持不再演,老人家集資要求他再演,頭師折衷,把募來的錢折算「補腎丸」多少瓶,由老人們分著帶回家享用,戲演下去,分享「藥丸」也分享客家話布袋戲,這是童年最難忘的記憶。

在客家話村落中,布袋戲由「福佬話場所」變換成「客家話場所」。布袋戲語言、音樂傳承功能顯而易見。

童年看布袋戲,除了幕前,孩子們更有興趣的是後台,乒乓作響的火藥炮擊聲,加上頭師甩上甩下布袋戲尪仔,以及忽男忽女的變聲變腔,太迷人了!看前台看幕後,孩子們陶醉在忽虛忽實,變換莫測的想像中,世界變得更大更令人陶醉。

把幕前的「虛世界」和幕後的「實世界」兩個場所交錯,產生夢幻、諷刺的文學,在小說方面有洪醒夫的《散戲》和凌煙的《失聲畫眉》,這都是以歌仔戲為背景產生的傑作。在詩方面,向陽的這首〈搬布袋戲的姊夫〉是首選。

向陽以七○年代後期,最轟動的黃俊雄電視布袋戲為背景,以當時布袋戲《雲州大儒俠》劇情中的「東南派」、「西北派」的鬥爭為隱喻,加上大姊和「搬布袋戲的姊夫」,兩人之間的戀情、婚姻、夫妻爭吵到和解過程,隨著一個小孩的懵懂穿梭其中,忽出忽入,如布袋戲尪仔的飛天鑽地,也模仿著布袋戲似的唸腔,創造了一個獨特的詩歌的場所。

這場所,是語言的,也是音樂的,是虛幻的,也是現實的,忽悲忽喜,忽逗笑,忽悲情,向陽如同手藝超群的布袋戲尪仔頭師,幕前幕後,讓讀詩者在讀詩的片刻中,不由自主地陷入他所釀造的詩的醇酒之中。

這是一首傑作。兼富有音韻及意象之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在轉角為愛朗讀》,玉山社出版
作者:吳錦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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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的任何一個轉角,遇見詩,並充滿感情的朗誦它!
像風朗誦花朵,像雨朗誦草木,像心朗誦造物主。

吳錦發在書中主要精選三十三位台灣詩人的詩作,分為「跨世代」、「戰後世代:北京語」、「戰後世代:客語、台語」、「原住民詩人」等,從四十八首詩作,進行賞析與詮釋。

誠如詩人友人向陽所言:這是一位擅長敘事的小說家深入詩人文本,從「轉角」處看到的當代台灣新詩的一面獨特風景,與常見的新詩賞析、選讀,無論在觀察方法或賞析角度上都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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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玉山社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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