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宜農《孤獨培養皿》:新年的第一份善意,來得太令人措手不及,也太有重量

鄭宜農《孤獨培養皿》:新年的第一份善意,來得太令人措手不及,也太有重量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或許只是因為,這是第一次想要自己決定跨年的樣貌,給自己的孤獨一個最真切也珍貴的理由。又或許,我只是想要對著所有能吶喊的角落,喊到每一個縫隙都有我不斷回溯折返的聲音。我就是想要大聲地說:「我他媽,真是一個自由的人。」

文:鄭宜農

〈跨年〉

所謂跨年這一天,年復一年,人們邊上班邊偷滑臉書,思考著三百六十五天又過了,該怎麼除舊布新自己的人生,一邊也互傳訊息相約晚間的慶祝行程。城市街頭掛滿燈串,各地方政府與民間百貨皆如火如荼籌備著大型晚會;計程車司機趁著午間提早填飽肚子,為等會兒準要塞在通往鬧區的高速公路上做個身心上的準備。

我一直對跨年的各種形式都感到遙遠陌生,明明身在其中,卻像是站在不遠處看著身在其中的自己。那樣的情境是超寫實的,有點像夢,在夢裡我在我耳邊細語,我說,時間並沒有斷開呀,沒有一個像是段落結束,圈上句點又是下一章的概念。時間永遠是進行式,從不變異成另一種樣貌,就像我們不會一夕間建立好新的觀點,也不會突然變瘦又變高。

小時候就常常想這件事,時間真的是無法捕捉的嗎? 有時候我會張開嘴巴,對著空氣輕輕地說:

「哈囉時間?」

當然什麼事也沒發生,在我說出口的當下,時間就過了。

再長大一點,開始試著用文字描寫時間,到後來開始寫歌,更覺得要是能唱出時間,那我就是贏了。

然而我迄今還沒有成功過,當時間化作字句,它必定得被鎖在一個時空裡,感動才可能成立,或者只是我功力不足? 也許有人曾經就要接近用一首歌展現時間的真理,那會是什麼樣的歌呢? 真的很想聽聽看。

也不是說因為這樣我的跨年就缺少了故事,只是照理說,如果以愛為基準點延展出去,愛少一點就是悲傷、愛多一點就是快樂,往後的人生中,這次愛少一點、下次愛多一點,跨年於是就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與回憶。

不過,記憶中的跨年多半都是悲傷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並不是周遭的人不願意給我幸福,也不是沒有為愛的人們努力,但我依然總是在這一天,意識著自己的孑然一身。

機身突破雲層,趨於平穩之際,金黃色的晨光從橢圓窗框灑了進來,幾經切割以後,在我腿邊形成有趣的幾何。雖然喜歡靠窗,但小膀胱我本人後來漸漸學乖了,長途旅行就好好坐在靠走道的位子,給自己與他人都少添一些困擾。我帶著有些羨慕的心情,怕自己的視線打擾人,又止不住欲望,時不時偷瞄右手邊的窗口,還好視力還算可以,能瞥見一小部分的機翼在雲霧裡閃著紅光。

二○一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結束某縣政府舉辦的跨年活動演出,和當時的團員一起在後台互道了新年快樂,然後我們上了出租褓母車,帶著各自心思北上。先前拜託司機回台北前載我到桃園機場,抵達機場才凌晨兩點多。把樂器交給團員們,帶著一個半月份的行李,在機場大廳找個角落窩著,等待早上六點的飛機。

記得坐在冷氣有點誇張的機場大廳一角,裹在厚外套裡,忽然對於此時此刻的孤獨感到前所未有的歡欣。

這一趟預計待上一個半月,與各式各樣的朋友會面之餘,也希望能留給自己一段空白的時間。

先前想到戶頭還有些膽戰心驚,一次飯局上,我跟老爸述說自己的顧慮,老爸笑了,是幾近訕笑的那種。

「妳知道『吃土』這個詞的由來嗎?」他說。

「土是真的可以吃的,從前物資貧瘠或者戰亂之地,人民窮到沒有東西吃,就挖土來吃。土裡有很多營養,有礦物質,以及各種。

「妳這輩子都在不安全感裡度過,夠了吧。妳就去把錢花光啊,讓自己一無所有一次,沒錢付房租就耍個賴,去借錢,一定借得到。真的再沒有,吃土也是可以活啦。」

於是我就抱著吃土的決心,發狠買了直達機票。

漫長的飛行時間,時而閱讀,時而滑滑電影選單,最終決定把電腦拿出來,寫我的第一本書。當時能夠收到出版社邀請,自己也覺得頗為驚喜,畢竟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唱歌的人。當然能寫是開心的,只是找主題的過程有些困惑,最終預計那是一本以變形周遭友人為題的短篇集,可以天馬行空,大大滿足自己喜歡編寫故事的癮,最重要的是,我真心希望它可以沒有自己。

從來並不想要去書寫自己的事。每一段人生都是支離破碎的總和,什麼才是值得述說的,當時的我以為不可能有個答案。

不過實際上,我一邊寫,一邊想的卻都是自己的事。一個人搭飛機這還是第一次,一搭就這麼遠。即使知道到了紐約陸續會見著幾個朋友,心境上依然是一場自己一個人的探險。為什麼要在新年第一天冒這個險呢? 是因為結束了十年的感情,其中還包括在離婚證書上簽字,鬧了個轟轟烈烈的新聞嗎? 我以為自己並不感傷,並不害怕,我應該感到輕鬆,應該感到再也沒有什麼能夠擊垮自己。

或許只是因為,這是第一次想要自己決定跨年的樣貌,給自己的孤獨一個最真切也珍貴的理由。

又或許,我只是想要對著所有能吶喊的角落,喊到每一個縫隙都有我不斷回溯折返的聲音。我就是想要大聲地說:

「我他媽,真是一個自由的人。」

數個小時過去,飛機熄了燈,多數乘客進入他們自己奇形怪狀的睡眠,空氣裡有一種聖潔感,一種不可被輕易打擾的尊榮。我也甘願地睡了,睡得並不安穩,感覺像是沒有真的睡著那樣,卻又隱隱做了個夢。

醒來什麼也不記得,燈光依然暗著。起身去上了個廁所,機身盡頭,空服員的身影在光亮處穿梭。回到座位上,開了閱讀燈,明明把書翻開了,卻盯著椅背上未亮的螢幕發起呆來。

直到那位穿著挺立制服的女空服員悄然走到身邊,彎下身來輕聲地對我說話,我才從自我的思緒瞬間驚醒過來。

「不好意思,請問妳是鄭宜農小姐嗎?」

「是?」

我有點緊張,擔心出了什麼狀況,趕緊坐挺了身子,然而她隨即在臉上綻出極好看的笑容,並伸出手,手裡捧著一個外帶加蓋紙杯。

「謝謝妳的音樂,以及所做的一切。這是熱拿鐵,請妳喝。」

連忙道謝,收下紙杯。杯身微熱,握在手裡,暖意從手心蔓延開來。

新年的第一份善意,來得太令人措手不及,也太有重量。

當飛機的輪子與跑道相會,滾輪聲與伴隨而來的隱隱震動,震得我心跳都跟著加快。然後是一連串搬行李的躁動,手裡抓著護照,走過長長的機身走廊,穿越空橋,直奔海關。排了不算短的隊,在海關櫃檯又被問了不算少的問題,持續緊繃著神經。踏入行李區,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安然無恙地現身。

拖著行李走出機場大門那一刻,一陣冷風竄進鼻子裡,大口呼吸,從嘴裡吐出白色的煙霧。我這才終於認真看了一下手機,偉大的網際網路定時告訴我,現在是紐約時間二○一七年一月一日,上午十點○一分。

第一次感覺自己像是贏得某種勝利,花了十七個小時,穿越時間的裂縫,來到陌生的城市。新的世界在迎接我,從今以後都是自己的時間了。

不過我其實一路上都帶著大家歡欣的祝福,三十年的時光任性地走向一連串的混亂與激烈的終結,至今卻從來沒有人苛責過我一句。

那一天開始,我便知道自己終有一天得要開始書寫自己。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孤獨培養皿》,有鹿文化出版
作者:鄭宜農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每個人的培養皿都不同
但都養著相似的孤獨

在微小的個人切片,她滋養眾生紛雜靈魂
讓他與她與它與ㄊㄚ,因理解而趨於完整

那一天開始,我便知道自己終有一天得要開始書寫自己。——鄭宜農

《孤獨培養皿》是鄭宜農首部私我書寫,
她用鑷子將一段聲音、一句話語、一種味道或一節觸感,
截下生命的某某故事做成玻片,
放到回憶的顯微鏡下仔細觀看,
平行凝視是時間單位,橫切面則能理解它的空間,
把它縮得很小很小,或許便能夠一覽它的色彩與結構:
幼時養的狗狗阿毛教導她無私的愛、
老家羅東的房間裡驚異發現恐懼的聲音、
在陽剛玩具間揣揣不安的異感認同、
青春期的舞蹈是無法抑制體內對凝鍊的追求……

25篇散文,25種孤獨的培養皿,
是鄭宜農的故事,
同時也包容他人的、形形色色的、千千萬萬的關係,
在其間對話,在其間嚴肅地面對自己,
使他與她與它,無論來自哪種樣貌的培養皿,
都終將因理解與被理解而趨於完整——
她滋養一個又一個,孤獨,卻從不孤單的靈魂。

getImage-3
Photo Credit: 有鹿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王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