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湯德章紀念公園裡曾高聳著孫文銅像?國民黨不願告訴你的台南228真相

為什麼湯德章紀念公園裡曾高聳著孫文銅像?國民黨不願告訴你的台南228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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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全台灣宣布戒嚴,11日取消處理委員會。從高雄登陸的軍隊進入台南,民選市長的結果也被推翻,軍隊逮捕了處理委員會成員,包含湯德章、韓石泉、黃百祿。兩天後,湯德章被押上卡車繞市街一圈後,在現在民生綠園處,以叛亂罪名當眾槍決。據當事人描述,槍決前湯德章以日語高喊台灣人萬歲,過了許久才倒下。不只如此,軍方甚至不讓其親人收屍,讓湯德章暴屍公園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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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台南人,你是否和我一樣,要到離開家鄉才知道,原來湯德章紀念公園最顯眼的銅像不是湯德章? 國高中那幾年,幾乎每天騎腳踏車補習上下學,民生綠園是必經的地點。因為學校的安全宣導,頭上總是戴著一頂笨拙的安全帽。不過安全帽笨拙,當年的中二生怎麼戴得住,於是常常在到了民生綠園後就把它摘掉。

那裡分岔出七條主要道路,位在舊市區的最中心,外地人來到這常常會迷路。最內環的汽車道只設一盞紅綠燈,如此車輛可以不斷行進,接近你要轉出去的馬路時,再靠向外環。由於車流繁忙,很少有人會走到那唯一一盞的的紅綠燈,等待通行,把握僅有的那十秒,穿過車陣到中間那座公園。

與其說它是公園,不如說是交通匯集處,那種紀念大於實質功用的意象。而使這座公園和其他扶輪碑、獅子鐘不一樣的地方,就在它冠上了一個人名:「湯德章」。那時公園裡有一株百年鳳凰樹,為一尊全身銅像撐起傘一樣的樹冠。銅像面對舊市政府,拄著一跟拐杖,我一直以為那就是湯德章。

課本上寫,民國36年2月27日,台北查緝私煙不慎傷人,民眾包圍行政長官公署遭衛兵開槍射殺,事態漸趨失控,蔓延全台。台南的狀況也就被縮到「蔓延全台」四個字裡面。那時大概只知道湯德章是個律師,在228事件後在這裡被槍斃,曝屍數日。

離開台南後,民生圓環是最深刻的記憶點,夏天豔紅的鳳凰花,白色的消防塔、被匿稱做胡椒罐的測候所,都匯集在那圓環。 直到上大學之後,我才知道矗立在那裏的銅像不是湯德章,是孫中山,而真正的湯德章是在孫中山背後的一座半身頭像,這讓我感到深受欺騙。

Photo Credit: 大雄 汪 @ Flickr CC BY SA 2.0

設立在湯德章紀念公園裡的孫文銅像,目前已撤下。Photo Credit: 大雄 汪 @ Flickr CC BY SA 2.0

台南的二二八

在這之後,我才踏上那座被車流重重包圍的公園,開始去了解湯德章是誰,228事件對我成長的城市是什麼?當年2月28日午後收音機傳來:「中南部的同胞們,立即響應台北市民,起來打倒貪官污吏!」之後,府城的的人們起身去做了什麼?

當時遺留下來關於台南市的紀錄不多,說法差異大,只能透過專書、當事人回憶錄,加上查閱地方色彩濃厚的中華日報,大體得到一點輪廓。 當時的市政府就在我的母校建興國中,就是那個王建民、郭泓志讀的建興國中。

當時市長是從中國官派來的福建人卓高煊,地方法院院長、軍警憲首長也都是從中國空降來的,他們在228後的台南都扮演著重要角色。而當時任居要職的台灣人有參議會會長黃百祿(不是那個阿扁的親家)、國民黨黨務指導韓石泉醫師。

當時湯德章在地方上也非常活躍,不過卻沒有擔任重要職務,湯德章的父親為日本東京人,來台灣擔任警察,母親為新化農家婦女。他的父親在其年幼時即死於噍吧年事件,由母親獨立撫養。

湯德章後來通過總督府文官考試,擔任警官,並前往日本深造考取律師執照,回台執業。他在1945年國民政府來台後,曾短暫擔任南區區長後又離職,1946那年他參加台灣省參議會參議員選舉,被列為候補參議員。

回到228,到廣播從台北傳來後的隔日,台南市面張貼滿了台北緝煙事件的號外,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大的異常,中華日報也照常出刊;當事人回憶那天,也只有一個外省婦人被威嚇,在還沒有肢體衝突前就跑走了。

直到3月2日夜間,台南市才開始騷動了起來,市長卓高煊收到了有北部「暴民」將抵達台南「出關播種」的情報,邀請了軍警憲首長、韓石泉等舉行臨時會議。另一方面,參議會也在稍晚邀請了市長、軍警憲首長及地方人士召開人民團體會議,成立了「臨時治安協助委員會」。

就在當天晚上十點多,市長等人在開會的時候,學生與民眾開始包圍派出所,消息也馬上傳到了開會中的參議院,市長趕緊指示警察局長處理。那天開會開到凌晨,韓石泉及部分與會人士還夜宿議場,好不容易天色漸漸光,卻傳來外省人士被民眾圍毆的消息,台籍警察走避一空,衝突漸漸擴大。

於是市長、外省職要指定了台灣職員「看守公務」,一大早就到憲兵營避難去。早上十點,參議會以及留守職要召開了市民臨時大會,由議長黃百祿當主席,決議向政府提出7項要求。市長在自述裡說:「臨時參議會自行召集會議,竟通過對政府七項要求」,可見當時躲在憲兵營裡的卓市長嚇呆了。

當天中華日報隨即發送號外,刊載7項要求,其中包括軍警不得開槍、實施市長民選、廢止專賣局貿易局、解職不適任之公務員以及歸還接收的工廠。 為了維持秩序,議長黃百祿請委員到台南工學院(現在的成功大學),要求校方停課2日,請求讓學生協助維持秩序。

晚上參議會也發表了號外表示:「本市治安由台南工學院中等學生奮勇出來維持」,並與警憲軍交涉,請求停止武裝巡邏。針對此事,日後彭孟緝在《台灣省228事件回憶錄》裡寫道:「參議會組織青年軍,控制市區,遍貼共黨標語」 ,那這時湯德章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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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德章。Photo Credit:Wikimedia Commons

幾日前成立的「臨時治安協助會」,他和警察局長一起被分派到治安組,而遁逃到憲兵營的市長宣稱3月3日時,「警察局陳局長被湯德章等率學生約兩百餘人圍困辦公室」。

3月4日,民眾包圍參議會,要求政府對昨天提出的7項要求有所表示。身在兵營的市長派警察局長回參議會,針對市民的7項要求以「原則上認可」、「容考慮答覆」、「可接受」、「請示中央」等模糊答案帶過。

曾任監察委員與228事件調查委員的楊亮功曾在監察院報告上寫道:「暴徒到處毆打外省人士,上午數個派出所、第三監獄及保安警察隊槍彈藥庫,被服不疋悉數被劫」。但中華日報上卻刊載「台南市方面秩序已漸恢復,商店已開門」。 3月5日,憲兵隊開出一輛載滿武裝憲兵的卡車,市民前往參議會抗議。

市長與軍警憲首長、韓石泉、黃百祿開會,兩方確定不擴大、不流血、不否認現有行政機構、政治問題用政治方法解決4大原則。這一天,市長終於離開了憲兵營出來面對,到「被暴徒佔據」的台南廣播電台全市廣播,確認4項原則。

為了響應台北,晚間8時取消了「臨時治安協助會」,成立「228事件處理委員會台南市分會」。韓石泉為主委,黃百祿為副主委,湯德章擔任治安組組長,湯德章接任後,運用關係找出各地角頭,讓市面平靜下來。

隔天下午,數千名學生以不通過軍事地區為條件,高舉標語於市區內遊行。情勢穩定後,台南市於3月9號參議會、區里長重選市長,否定了官派市長留任,進行投票選舉。黃百祿以最高票當選,湯德章票居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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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接下來的數日情況丕變,3月10日,全台灣宣布戒嚴,11日取消處理委員會。從高雄登陸的軍隊進入台南,民選市長的結果也被推翻,軍隊逮捕了處理委員會成員,包含湯德章、韓石泉、黃百祿。

兩天後,湯德章被押上卡車繞市街一圈後,在現在民生綠園處,以叛亂罪名當眾槍決。據當事人描述,槍決前湯德章以日語高喊台灣人萬歲,過了許久才倒下。不只如此,軍方甚至不讓其親人收屍,讓湯德章暴屍公園數日。

一再改名的公園

現在的湯德章紀念公園是日治時代市區改正產物,日本政府拆除了府城城牆,改做幹道,將一些空地改為圓環,使台南市出現格子狀街道和圓環系統。大正公園當時已是台南最精華的地帶,聯絡鐵路車站和運河,公園中間設立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壽像。

湯德章在此槍決,讓許多長輩心理對此留下深刻印象,奇美創辦人許文龍在湯德章故居落成時,也提到了那血跡斑斑的大正公園,對他的心理衝擊。國民政府時期,大正公園被改做民生綠園,之後圓環中央又立上孫文銅像。首任民進黨市長上任後改名為湯德章紀念公園,隨著政權的替換,這裡更改著名字。

Photo Credit: CheWei Chang @ Flickr CC BY 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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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國高中時期的歷史從來不是最喜歡的課,卻也稱不上討厭。課本上的炎黃子孫還沒記熟,我的課本開始改成九年一貫課程,升上高中又使用95暫綱。教室後面的書櫃裡還擺放著過時的課本和課外書,包括「國父傳」、「先總統蔣公傳」,但在學習的過程,我很少被告訴要怎理解歷史?怎麼去消化這些角度各異的歷史?

而我上大學並不是主修歷史,和大部分人一樣,對歷史有系統性的理解就只到高中了,在生活中,做報告、吃飯打卡、課餘打工,很少感受到歷史的重要。對於我生長的城市,我看到的都好像只是表面。

我每天經過民生綠園、赤崁樓,但我就也只是經過,就連我的國中母校,我也不知道它就是228時期的市政府。我必須自己上圖書館,找各種立場、不同時期出版的書,才能勉強拼湊出那時的歷史,而那樣的歷史,多少真假我都沒把握。

去年二月,蔡丁貴教授以及公投盟成員在湯德章紀念公園拉倒了孫文銅像。原本放置孫文銅像的基座至今一直沒有再立雕像,空蕩蕩直到現在。我想,之後隨著政權更替,那個基座又會用什麼樣的方式,立上誰的銅像?

本文獲前六八九覺醒聯盟授權轉載,原文於此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