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山海》吳明益導讀:安靜的演化—我對近幾年台灣自然導向文學出版的看法

《女子山海》吳明益導讀:安靜的演化—我對近幾年台灣自然導向文學出版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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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海恆常翻覆,山永遠都在。這是兩名女性書寫者向台灣山與海的致敬之作。兩人藉由「對話」書寫形式,從女性生命經驗出發,回應山與海洋在生命中所扮演的重要位置。

文:吳明益(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

【導讀】安靜的演化—我對近幾年台灣自然導向文學出版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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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一位訪問者問我,台灣的自然書寫是否正在衰微(正確的用詞我忘記了,但大意如此)?我說我不以為這樣,台灣的自然書寫正在演化,演化的趨勢是:科普作品會持續出現,且愈見多元,具有感性文筆的科學研究者會更願意寫作「和個人經驗有關」的自然相關著作;而文學出發的作者,會動搖「純文學」的定義,類型文學會更加蓬勃,而也會有愈來愈多喜歡文學的下一代,同時具有難以取代的自然體驗,寫出「根植於台灣」的自然書寫。

我當時提到一些名字,這些名字有的不幸在這幾年早逝,有的還在蘊釀第一本著作,有的則已出版第一本,或幾本書,但暫時還得不到兩方的肯定——文學以及自然科學。因為每個領域都有其「固定」的「肯定辦法」,這是好的自然書寫者往往「晚熟」的原因,他們得跨過幾個領域的基本門檻。不過,我相信他們終究如看似各自獨立的星系,彼此以神秘的引力相互聯繫著,時機一到,星圖自然浮現。

這篇文章,我意不在推薦特定作者或作品,而是想以一個曾經是這領域專業研究者的身分,概略性地談談,這些年台灣自然導向文學幾道演化的軌跡。

在西方的自然書寫(nature writing)研究裡,一開始研究者多半認為「非虛構」是現代自然書寫的重要特質。在非虛構的書寫系譜裡,有幾種類型或者用詞,比方說科學書寫(science writing)、歷史書寫(history writing)、傳記(biography)、論述性散文(essay)、報導書寫(journalism Writing)、自傳(autobiography)、個人經驗散文(personal experience essay)、抒情性散文(lyrical Prose, lyrical writing)等等。

當然,這些類型不是可以涇渭分明地分開的,自傳與他傳自然也可能是歷史書寫,歷史書寫裡不乏使用抒情散文的筆法,當然,科學書寫也可能帶著個人經驗。但無論如何,讀者始終假定這類書寫有一個隱性的規範,叫做「非虛構」,這並非說這類書寫全無虛構或不能虛構,而是部分類型可以允許想像的虛構筆法去呈現(但不能虛構事實),也就是說,它們仍能以文學筆法去表現。不過,一旦讀者發現其中有經驗虛構、知識虛構、敘述虛構,它將很可能失去讀者信任,在評價上也會降低。比方像「新新聞」的寫作可以讓記者用像小說般的筆法去寫作,但材料必須(在寫作當下)是可靠的,至少有來源的。

你或許會敏銳地發現,我把這種信任感約略做了一個排序,從科學書寫到新聞書寫,幾乎都偏向具有「公共性」,因此它們如果一旦虛構,失去讀者的信任是理所當然;後幾類則較有「私人性」,它的經驗虛構與否比較難以查證,但一旦被讀者發現,也大多會失去讀者的信任,不過也不乏讀者寬容地認為,後幾類文字表現的魅力(文學性的一種),是極重要的特質,它會形成強烈的個人寫作風格,也就愈難辨識虛構與否。

自然書寫一開始被限定在光譜較強烈「公共性」書寫的一端討論,但因為有太多科學寫作者同時也具備敏感心靈,因此他們的筆記、文章,也會呈現抒情性;再加上有許多業餘的觀察者、探險家、自然愛好者也會試著參酌科學知識與觀察經驗寫作,他們的作品並不在追求「科學研究」這領域的評價,更強調個人經驗,自然也就更易被以文學觀點來評價。

還有部分的寫作者寫作的就是虛構文體——小說,以及以個人抒情性為根基的詩歌,這些作品,更難只以科學價值來衡量,因此,便有研究者(如派翠克・墨菲 Patrick Murphy)用自然導向文學(nature-oriented literature)來稱呼這種現象(自然書寫指非虛構作品,自然導向文學則包括了虛構作品與詩)。自此,自然相關的書寫的討論,遂滿布非虛構到虛構的光譜,生態批評者甚至擴散到其他學門,讀者藉此觀察到了這類寫作多元且有魅力的演化,展示出人類與自然之間關係的思考。

我想藉幾本台灣近年出版的書,來說說這種演化,對一個如我這樣讀者的魅力,因為是重點舉例,掛一漏萬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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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近科學書寫的這一端,自然史作品《繪自然:博物畫裡的台灣》(胡哲明等著),鳥類科普書籍《噢!原來如此:有趣的鳥類學》(陳湘靜、林大利),植物地理學的《通往世界的植物:台灣高山植物的時空旅史》(游旨价),乃至於植物愛好者胖胖樹(王瑞閔)關於熱帶雨林的通俗著作。這類作品,大概沒有人會認為其中可以含有「虛構」成分。而在評價這類著作時,相信也會以其資料是否翔實、科學研究的陳述是否周延為主,再來才是書寫者的個人眼光(包括敘述方式或情感表露)。

這幾本精彩的科普書,都讓我驚喜地發現年輕一輩學者的投入。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像《通往世界的植物》裡兩位自然繪圖家:黃瀚嶢與王錦堯,以及《噢!原來如此》的陳湘靜,都不只是傳統藝術領域的繪者,他們都出身自然研究專業。這種現象,最能說明它們的藝術性,根基在於「非虛構」與「科學性」之上的要求。

而另一批較從人文學門出發的寫作者,則偏向以個人經驗為主,擷取相關研究成果進到他們的著作裡,這類寫作有強烈的抒情性,好的作品會謹慎使用研究資料(而不是憑自身的好惡),他們或許沒有研究實績,但也會運用細膩的觀察能力,偶爾帶給專業研究者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