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字典很有趣(一):「繁體字」或許不理想,至少沒有「正體字」的文化沙文主義

日本字典很有趣(一):「繁體字」或許不理想,至少沒有「正體字」的文化沙文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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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字典編輯人員的目標是編出獨一無二的字典,他們參考的字典當然也是獨一無二的。這就是日本的字典的世界觀。

上星期,利用瑣碎的時間把三浦しをん的小說《舟を編む》讀完了。這本書是日本2012年本屋大賞第一名。我看書的速度不算快,不過這本250頁左右的小說寫得很流暢,所以不到一個星期就讀完了。

我對這部小說感興趣,並不是因為小說得了獎,而是因為小說的主題和日本的語言文化有關,內容是講出版社的字典編輯部的人的故事。

在我讀這部小說的時間點上,日本有報導指出這部小說已經銷售了50萬部。這表示有將近50萬個日本民眾可能會讀這本書,也表示日本有相當多的民眾對編字典這樣的題材感興趣,願意花時間去理解這種文化承傳的工作。

當然,這部作品本身寫得生動有趣,可以讓大眾讀者接受。


恐怕有不少台灣人對字典的印象是正經八百、內容枯燥的工具書,因為台灣大部分的字典幾十年間都是那副老樣子。到坊間書店的字典陳列區一看,大部分的國語辭典的內容貧乏,只有收錄相當基本的詞彙,就只能賣給小學生而已。民眾翻閱這種字典當然得不到樂趣。

在日本,各個字典的出版社在編字典時都會絞盡腦汁,努力製作出獨一無二的工具書,所以各家出版社的字典都有自己的特色。消費者在選購字典時,除了可以比較各家字典的收錄詞彙、對詞彙的詮釋方法、附加的語言學資料等,甚至還可以比較閱讀的舒適性。

挑字典、比較字典本身就是一種享受。所以對日本人而言,字典不是枯燥死板的工具書。日本人在翻閱字典時,常常可以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

在日本,不同的國語辭典在不同的年代刊載的詞彙的讀法、用法都可能不一樣。因為語言會隨時代變化,字典也會隨時代變化而調整內容。

另外,不同字典的編輯方針也不一樣。舉例來說,見坊豪紀認為字典是反映現實語言的鏡子。他在編《三省堂国語辞典》時,會比較積極地把現實中的語言變化收錄到字典中。至於山田忠雄則比較傾向把字典當成語言規範,所以他在編《新明解国語辞典》時,收錄新詞新用法時的態度比較慎重。

雖然《新明解国語辞典》的方針比較重視語言規範,但是這並不代表這部字典非常枯燥。其實《新明解国語辞典》是日本的主要國語辭典中詞彙解釋最有創意的字典。

舉例來說,一般日本的國語辭典在解釋「戀愛」這個詞時,大多是解釋成「男女間的一種特別的愛情」。不過《新明解国語辞典》對戀愛的解釋並不止於男女間的特別的愛情,還追加說明了這種愛情會讓男女想在一起,讓兩個人的心一體化,甚至想讓肉體也一體化……。這樣的解釋非常露骨但是卻相當貼切。

另外,《新明解国語辞典》中的例句裡面提到的人名大多都是「山田」,因為字典的主編就是姓山田。

《三省堂国語辞典》和《新明解国語辞典》是源自1943年的三省堂的《明解国語辞典》。兩部字典雖然出自同源,但是兩名主編對現實中的語言處理觀念和詞彙詮釋方式不同,所以發展成了兩種不同風格的工具書。也就是因為每部字典都有自己的風格,所以日本人在查閱字詞資料時,有機會去比對各家字典的解釋。

本來,字典並不是很精確的工具。查過字典的人都知道,字典裡的字詞解釋非常簡短。編字典的人要考量篇幅問題,不可能做出非常詳細的解釋。特別是日常生活用的字詞大多意義模糊,很難用簡短的幾句話精確解釋。所以字典的本質,只是讓人「大致理解」某個字或詞而已。如果要鑽研某個特定詞彙的意義的話,不能只用一本字典,因為這樣子太貧乏。

在台灣,由於只剩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還算有點規模,所以台灣人要鑽研現代新詞的意義時,大概只會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不過真正的現實恐怕是自己腦內補完,根本懶得查字典)。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雖然有收錄現代新詞,但是很多新詞的解釋相當草率,草率到讓人懷疑這些解釋可能是隨便找工讀生腦內補完後交差了事。結果很多台灣新詞的解釋,就被不擅長新詞的《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積非成是。辨析語言的重要工具淪為了劣質的一言堂。


《舟を編む》這部作品中,字典編輯部的人在思索詞彙的意思時,會反覆對照其他字典的解釋,而且參考的對象不只一本。

在多本工具書的交叉比對之下,才可以避免疏漏,進而重新發現詞彙的意義。他們能這樣做,是因為現實中的日本真的有多種用心編輯製作的良質字典可供參考比對。劇情確實反映了現實。字典編輯人員的目標是編出獨一無二的字典,他們參考的字典當然也是獨一無二的。這就是日本的字典的世界觀。

《舟を編む》讀起來有點像是時下流行的「輕小說」。「輕小說」的特徵是人物個性鮮明,鮮明到不像現實中的人,而像漫畫或卡通中的人物。日本的次文化評論家大塚英志把這種人物塑造手法稱作「漫畫卡通型寫實觀」。

由於三浦しをん本身喜歡漫畫,所以用漫畫型的人物觀念塑造小說人物並不令人意外。小說中的男女主角登場時,就像是漫畫或卡通的人物登場時的情節,非常有戲劇性。

《舟を編む》的人物塑造雖然像輕小說,不過類似輕小說的部分也就到此為止。這部作品的人物以外的部分大多是考察自現實中的字典編輯、裝訂等製書作業等,所以作品中關於這方面的劇情描寫會反映現實狀況。編輯部中有監修學者、出版社編輯、約聘員工。如果需要大量人力作業時,還會找相關科系的大學生來幫忙。現實中的字典編輯部真的就是這樣。

如果硬是要挑毛病的話,現實中出版社在編字典時,學者不可能只有一人,編輯員工也不會那麼少。三浦しをん把編輯部的成員簡化,是因為這樣子才有餘力發展人物的個性,也可以減輕讀者理解故事時的負擔。算是大眾小說創作時不得已的妥協。

作品中的老編輯荒木和老學者松本在聊字典時,有聊到學生時代在字典上查「ちんちん」這個詞的經驗。其實很多小孩拿到第一本字典時都會有類似的行為。因為那個年代的小孩沒有其他學習這方面知識的管道,所以只能從工具書來鑽研。

由於四、五十年前的字典發展還不成熟,所以無法滿足少年時代的荒木及松本的好奇心。不過現在日本的國語辭典幾乎都有少年時代的荒木及松本想找的答案。這就是進步。

從這個現象也可以看出,日本編字典的人並沒有放棄解釋幼兒俗語。因為幼兒俗語也是語言的一部分。而且這是大部分日本人都用過的詞彙,而且這個詞彙現在依然健在,意義非常安定。如果編字典的人沒有把這個普遍而且安定的詞彙編入字典,就表示編字典的人放棄了自己的工作。

三浦しをん在寫這本小說時,曾經到好幾家出版社的字典編輯部取材。三浦しをん發現編字典的人並不排斥年輕人用的新詞,他們反而對新詞的意義充滿好奇心。編字典的人本身雖然語言知識淵博,但是這些人在解釋詞條時,並不是看到詞條就直接用自己的知識解釋,而是一直和別人對話,透過和別人不斷溝通對話來抓出詞彙的意思。這種編字典的態度就是字典進化的原動力。

這部小說有不少摸索、思考詞彙的意義的情節,對我個人而言正好是反省自己的日語知識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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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を編む》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是「正字」這個觀念。

這部作品提到的「正字」,指的是比照《康熙字典》的字體。製作書籍時可以使用的字體有很多種,不過字典上的字體要用「正字」。小說裡面舉了「揃」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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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梅と桜 ―日本台湾年軽人的事情―

「揃」的字型。字型會因為設計者或設計理念而不同。有些「揃」的字體的「月」的中央部分是兩橫,不過《康熙字典》的「揃」這個字的「月」的中央部分是兩點。字典在採用字體時,會用這種兩點式的「揃」,這種《康熙字典》的字體就是「正字」。

《康熙字典》對近代日本的印刷用的活字字體的影響非常大。比照《康熙字典》的字體製作的活字字體就是「康熙字典體」,也就是「正字」(正字體)。日本的國語審議會在討論常用漢字表外的漢字時,《康熙字典》的字體是非常重要的參考指標。(※其實我國中時代的國文老師也有在課堂中簡單提到「正字」,所以「正字」的觀念並不是只有日本才有。)

談到「正字」,就讓我想到幾年前台灣忽然開始流行「正體字」這個詞彙。網路上還出現了一窩蜂的「正名運動」。其實我當初第一次聽到「正體字」這個名稱時,腦中閃過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該不會是有人搞錯『正字』的意思和名稱了。」

《舟を編む》提到的「正字」,是字典業界的專業術語。意義非常明確,就是《康熙字典》的字體。

另一方面,幾年前台灣官方忽然大肆宣傳「正體字」時,並沒有為「正體字」下清楚的定義。以《臺北市政府推行使用正體字說帖》為例,這個說帖提到正體字是「祖先傳下的正統字」,或是與異體、俗體、簡體相對的文字。

然而,「祖先」指的是什麼呢?「正統字」又是什麼呢?異體、俗體、簡體的判定基準又是什麼呢?

說帖完全沒有解釋。

也就是說,這個說帖其實刻意把「正體字」的意義模糊化。寫說帖的人顯然很不想讓事情明確化。

如果要強調「正體字」這個名稱的正統性,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引用各種明確的歷史文脈來說明「正體字」這個名稱的正統性。行政單位把意義模糊化,恐怕是找不到「正體字」的歷史文獻根據。

政府機關的辦事人員動用權力資源卻找不到可以說服人的明確證據,還得要向上頭的「大人」交差,而且還不能誠實地告訴上頭的「大人」:「正體字」這個名稱真的找不到歷史根據。

辦事人員為了保身,唯一的方法就是用詭辯及含糊其詞的方式來寫上頭指定的作文。結果一篇含糊其詞而且帶著詭辯的說帖,還真的讓上頭的「大人」接受了。上頭的「大人」當然看得出這個說帖在含糊其詞,所以上頭的「大人」可能根本不在乎「正體字」這個名稱的歷史根據,而是從一開始就想造出一個虛構的東西。在這種「大人」底下辦事的人真的是活在戰戰兢兢的世界裡。


如果用善意來推敲「正體字」的本質,「正體字」可能指的是教育部公布的「標準字體」。不過目前教育部的「標準字體」是1982年公布的。如果仔細去比對字體設計,這種字體頂多只能算是「參考了」祖先的字,其實還有不少地方和《康熙字典》中的字體不一樣。

在上面的「揃」的圖中,左邊的字體是《康熙字典》的字體,中央則是教育部公布的標準字體的宋體,右邊則是教育部公布的標準字體的楷書。就《舟を編む》對「正字」的定位來看,教育部公布的字體不能算「正字」。

日本的國語辭典用的「正字」字體至少還比照了18世紀的《康熙字典》的字體。至於台灣的「標準字體」(正體字?)則是把「祖先」用字變更過後的產物。從這個角度來看,《臺北市政府推行使用正體字說帖》聲稱的「正體字是沿用祖先正統的文字」顯然與事實不符。

官方在推廣「正體字」時,不使用科學式的檢驗,而是直接用傳統權力來自我正當化。結果「正體字」的正統性不過就只是20世紀的中華民國權力機構造出的非科學的「故事」而已。這個「故事」在近幾年才開始像宗教一樣流傳開來。

當然,這種非科學的故事非常多,過去台灣的歷史、地理以及公民教育,都充滿了許多權力機關創造出來的虛構故事。這些上個世紀創造出來的虛構故事,到現在依然深深影響台灣社會。因為現在台灣的社會中堅層的人文觀及倫理觀就是建立在這種虛構故事的基盤上。

我個人寫文章談到台灣的字體時,基本上不用「正體字」這個詞彙。因為這個詞彙有種「local」的感覺,而且帶了自封正確的排他性文化沙文主義意識。

如果「正體字」指的是台灣官方公布的標準字體的話,「正體字」的意義就已經被侷限在台灣內部的「非異體、非俗體、非簡體的字體」的框框下。「正體字」這個字體類別就只是為了在台灣內部和異體、俗體、簡體區別而已。這就是「local」。

由於我自己的文章並不是只有台灣人會看,所以我在寫文章時要儘可能避免「local」表現。

現實中,我打出來的文章的字體還真的不能說是「標準字體」。我打文章時看到的字體是我的電腦的預設字體。我的電腦預設的字體或許和教育部公布的「標準字體」相似,但是兩者絕非同一種字體。其實在網路上看我的文章的人看到的字體也都是各個瀏覽器初期設定的字體。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實在沒有資格宣稱我用的中文字體是「正體字」。我用的字體或許和「祖先」的文字類似,或許設計字型的人也有參考過「祖先」的文字,但是電腦字體的歷史也不過幾十年而已,所以我不敢宣稱我用的中文字體「絕對正統」。

「繁體字」或「傳統漢字」這些稱呼或許不理想,但是至少沒有自封絕對正確的排他性文化沙文主義意識。

  • 本文為2012年完成,並於2020年修改後發表。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梅と桜 ―日本台湾年軽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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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