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收藏家》:當你在舒金美術館的畢卡索展廳時,你會被排山倒海的恐懼感困攫住

《大收藏家》:當你在舒金美術館的畢卡索展廳時,你會被排山倒海的恐懼感困攫住
畢卡索展廳一景,圖中為原始現代主義及現代主義時期的畫作。左側畫作《三個女人》原為李奧及葛楚.史坦之收藏。畢卡索畫作中奇異的色彩和駭人的形體排山倒海地向參觀展覽廳的訪客襲來。舒金說這位藝術家完全「占據」了他。Photo Credit: 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由藝術史學家娜塔莉亞・賽米諾娃以及舒金的孫子安得烈・德洛格共同編寫,如同考古挖掘般,結合歷史、藝術、子孫和同代人物流傳下來的家族祕辛與傳說,一一揭開這位世上最了不起的藝術收藏家的神祕面紗,娓娓道出關於這位偉大收藏家曾經被刻意扼殺、埋藏與遺忘的故事。

文:娜塔莉亞.賽米諾娃(Natalya Semenova)、安得烈.德洛格(André-Marc Delocque-Fourcaud)

【第十七章 催眠師畢卡索】

1911年,亞歷山大.貝努瓦把莫斯科稱作「高更、塞尚與馬諦斯之城」。1912年時,他本來可以在他的〈藝術評論〉中,再加上「畢卡索之城」的形容。

歐洲或美國沒有任何一個私人收藏,可以媲美畢卡索展覽室。坦白說,這太令人震驚了。怪獸般的形體、五官像是從石頭上斲劈下來的;看起來笨拙畸形、扭曲變形、悲慘又充滿敵意。他們的臉孔像從樹幹上挖鑿出來、風景畫也差勁得像孩子的塗鴉,他筆下的任何事物看起來都陰沉怪誕。他畫中有橫著走的怪物,體型異常龐大;看起來像個可悲的三流餐館招牌;或是理髮師學徒戴著的假髮;一落淒涼悲哀的石堆或木柴……五六年前,這樣的展覽對我們來說就像瘋人院一樣,引不起我們任何興趣。

兩年前,我們可能還會對這種畫家生氣、把他當成詐騙集團。但直到今天,我們還是從這些極其醜陋的畫作中,得不到一絲愉悅。為什麼謝爾.舒(雖然他這樣寫,我們都看得出來指的是誰,但顯然貝努瓦沒辦法寫出舒金的全名)會對這些作品這麼著迷呢?為什麼和其他人的作品比起來,他會更喜歡這類的畫作?為什麼他會花這麼多錢買這些作品?他不是精神有問題的人啊?或許他急切地想要捉弄他的客人,好提升他的討論度?

到了1912年,舒金已經讓大家驚訝了好一陣子。其實自從他開始購買高更和馬諦斯畫作後,就一直讓大家跌破眼鏡。每當這位藏家的宮殿牆上,又多了他另一個英雄的作品,莫斯科沙龍圈又會掀起一股八卦潮,討論著這個百萬富翁的頭腦還否正常。現在又謠傳說,舒金捐了十二萬盧布給莫斯科大學心理學研究中心。他確實是瘋了。不然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呢?他家已經有三個人自殺,顯然他的判斷力已經被影響了。他過去對那些作品的狂熱或許可以被原諒,但畢卡索……嗯,畢卡索真的是太破格了。

貝努瓦繼續寫道:

大家確實都已經習慣了謝爾.舒的印象派繪畫,有些人似乎也把那些畫作跟帝國冬宮博物館裡的古典繪畫相提並論。然後我們又對高更和梵谷有更深入的了解,接受了前者畫中的美感和後者所表現的深層、悲劇性的生命力。經過幾次猶豫躊躇,我們也接受塞尚了。但謝爾.舒卻沒有打算要收手的意思,現在他宮殿中的主樓梯還有整間沙龍廳都擺了馬諦斯的油畫。最近,他最後一間宴會廳還被改造成畢卡索和立體主義的聖殿。一般民眾都覺得這真的太過分了,甚至那些已經吞忍舒金先前的收藏內容的人,也都覺得這已經超過他們的下限。

原本可以買下《亞維農的少女》的男人

我們還記得在1908年春天,舒金在西奈沙漠探險隔年回到巴黎,並且拜訪了葛楚.史坦。他是特地去看《生之喜悅》還有馬諦斯其他野獸派畫風的作品。那天,他還看到畢卡索在玫瑰時期的一系列大作。畢卡索那時雖然還沒沒無聞,但在舒金未訪巴黎的這兩年,他已經是葛楚最新鐘意的畫家。

李奧.史坦和妹妹葛楚在1905年十一月花了一百五十法郎,在拉菲特路的商店向前馬戲團小丑克洛維斯.薩戈特買下第一件畢卡索畫作。《拿著花籃的女孩》描繪一個蒼白瘦弱的孩子,和她兩條像猴子般的細瘦小腿;這兩條腿尤其讓葛楚看不順眼。李奧.史坦和妹妹不一樣,他第一眼就愛上畢卡索的畫風,並且稱讚他是個繪畫天才,也是最偉大的在世藝術家。但不久後,這對兄妹的立場又調換了;李奧欣賞畢卡索對古典主義的卓越詮釋,但在畢卡索轉向立體主義風格時,他便不再繼續關注畢卡索的作品,反而是葛楚成為他最狂熱的崇拜者,同時也是巴黎的美國名流圈中最積極的畫家代理人。

葛楚認為她比誰都還了解畢卡索。她深諳俄羅斯文學,喜歡用屠格涅夫小說《父與子》中的虛無主義者主角「巴札羅夫」來稱呼畢卡索,因為對她來說,解構性的藝術家和虛無主義者是同義詞。

那個時候,只有在史坦家的畫室才看得到畢卡索畫作,頂多還有一兩間巴黎畫廊。但很快地,「莫斯科:謝爾蓋.舒金別墅」也出現在交寄清單之中。

馬諦斯對畫家同儕相當慷慨也義氣相挺,更習慣將其他畫家介紹給有錢的買家。他和畢卡索亦敵亦友,在1906年透過史坦兄妹介紹,他們第一次見到彼此時,就十分肯定他們之中,會有一人將注定要主導現代藝術的發展。1908年十月或十一月,就是馬諦斯親自把舒金帶去拉維農路上的「洗濯船」公寓(Bateau-Lavoir),這棟結構古怪的木造公寓位在巴黎蒙馬特,是當時貧窮藝術家的大本營。馬諦斯帶舒金看了《亞維農妓院》(從1916年才改稱《亞維農的少女》),直到1916年以前,這幅傑作都擺在畢卡索的畫室裡。

斐南德.奧莉薇耶(Fernande Olivier)是畢卡索當時的女伴,她曾記錄舒金和畢卡索第一次見面的場景:「有天,馬諦斯帶了一位莫斯科的重要藏家來拜訪我們,他是俄羅斯猶太人舒金姆(原文如此),非常富有,也是現代藝術的業餘愛好者。」她繼續用「漫畫式」的方式描繪這位「舒金姆先生」:這位藏家的朝天鼻和招風耳讓她想起一頭豬。接下來的敘述更刻薄。她還記得:

他腦滿腸肥、面無血色,頂著一顆大頭,說起話來又結結巴巴。他發現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就立刻覺得尷尬難耐……但他對畢卡索的創作方法覺得耳目一新。他買了兩件油畫,一件是拿著扇子的漂亮女人,在當時算是用高價買下。後來他就成為畢卡索的忠實買家……

她的描述可能不太正確,尤其是跟豬的連結,很顯然是看了畢卡索後來畫的漫畫塗鴉《莫斯科的舒金姆先生》(Monsieur Stschoukim Moscou)才這樣說。我們也無法確定謝爾蓋看到《亞維農的少女》時的反應,唯一的紀錄只有二十年後葛楚寫的一篇文章。根據葛楚所寫,舒金大喊道,「畢卡索不被接受,這對法國藝術是莫大的損失啊!」,也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那個場景不難想像。雖然馬諦斯本人才剛脫離赤貧的狀態,但他仍是一個中產階級家庭出身的人。畢卡索搬來巴黎時,也放棄自己的出身,甘願做一個窮苦但快樂,過著波西米亞式浪漫生活的移民。由於他非凡的個人魅力和耀眼的才華,他成為洗濯船公寓的領袖。那時馬諦斯和舒金之間已經出現藝術家和藏家之間的複雜關係。舒金認識畢卡索後,讓這兩個現代藝術權威有了直接的對決。從畢卡索的居住環境看起來,他或許很窮,但如果要看他的大作《亞維農的少女》,只能親自到蒙馬特山丘上一趟。儘管這幅畫受到猛烈的批評,它已經成為他畫室中未來立體主義革命的代表圖案。

舒金的口吃和古怪的舉止或許有些可笑,但放眼望去,他是唯一一個有能力又有膽識買下《亞維農的少女》的藏家,因為除非藏家開了高價,不然畢卡索不可能放棄他迷戀的主題。所以,在1908年秋天,也就是馬諦斯畫作《舞蹈》誕生的前兩年,舒金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買下《亞維農的少女》的藏家,而這幅畫正是馬諦斯唯一對手畢卡索的代表之作。

《亞維農的少女》描繪了一家西班牙加泰隆尼亞妓院,畫中三個來自巴塞隆納貧民窟的妓女,擺出貴族般的自傲神態(如同畢卡索以蒙馬特王之姿,傲視巴黎),旁邊還有兩個帶著非洲面具,擺出淫穢姿勢的妓女。這件作品看起來震撼又令人不安,但絕對不可能放在特魯別茨科伊宮的,「畢卡索不被接受,這對法國藝術是莫大的損失啊!」無論舒金是否有講過類似的話,我們都須謹記,葛楚.史坦向來誇大其辭,尤其是說真話的時候更是如此。

舒金沒有買下這幅畫的原因,可能是畢卡索的惡意還有把他畫得像豬的漫畫塗鴉。這兩個人互相打量、互相理解,然後起了衝突。但不出六年,這個西班牙人贏得俄羅斯藏家的謙沖有禮,此時舒金也收藏了超過五十件的畢卡索作品。他後來才說,他並不是真的想買下他的作品,會這樣做是因為畢卡索不能在世界上第一所現代美術館中缺席。

1《莫斯科的舒金姆先生》
Photo Credit: 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巴布羅.畢卡索畫的謝爾蓋.舒金漫畫,1908年。根據斐南德.奧莉薇耶的印象,舒金和畢卡索在1908年秋天於洗濯船相識。奧莉薇耶形容舒金是個嚴重口吃的「俄羅斯猶太人」,像極了頂著一個大豬頭——這般描述恰恰吻合了畢卡索的漫畫,也強烈暗示了一開始藝術家和藏家的難以建立友誼。畢卡索那時還不確定這位俄羅斯藏家的姓名,把這幅漫畫取名為《莫斯科的舒金姆先生》。© Succession Picasso 2019.

兩把扇子

這種讓人霧裡看花的情況,讓我們難以確定舒金是在1908年造訪畢卡索時,就買下第一件畢式作品,或是有更多購買證據的隔年。1909年,斐南德寫信告訴葛楚他們要搬出洗濯船公寓,到克利齊大道上更為舒適的工作室中,畢卡索在信的尾端驕傲地加註:「舒金向薩戈特買下我的一件大型畫作,一個拿著扇子的仕女肖像」。

所以,我們現在有兩幅扇子畫:一幅是根據斐南德的紀錄,舒金在1908年拜訪畢卡索畫室時買下;另一幅則是1909年時,在她的信中提到的。在舒金收藏中,確實有兩件描繪手拿扇子的女人之立體派風格作品,一件很明顯是在1908年創作,那另一件就是1909年了。

舒金後來將第一幅畫改名為《舞會之後》(Après le Bal),畫中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因為整張畫的風格過於強烈,所以認不出她的五官樣貌。她穿著一襲長禮服,白色禮服上有黑色的陰影,一條肩帶從她肩膀滑落,露出了一邊的乳房。她手握一把摺扇,漫不經心地將手垂下。約翰.李察森(John Richardson)認為這種放鬆的態度應該是斐南德.奧莉薇耶的個性,畢卡索應該是在1908年夏天巴黎遇熱浪時畫下他情人的畫像。在第二幅畫作中,大量用了灰色和淺綠色,畫中女人的臉已經是用立體派畫風描繪,並在碎形三角形組成的帽子下清晰可見;這可能就是畢卡索在斐南德的信中提到的1909年的那幅「有扇子的肖像畫」。

我們無法取得康威勒畫廊的檔案,或許舒金曾在這裡買下第一幅《拿著扇子的女人》還有後來大部分的畢卡索畫作。舒金在1909年之前購買的畢卡索畫作都只是推測出的時間而已,我們唯一的資料來源只是斐南德二十五年後寫下的紀錄。

我們不如把這個討論留給史學家和策展人。不過,有趣之處就在於,這凸顯了舒金處理這兩位主導二十世紀藝術的偉大藝術家的不同方式。

舒金對馬諦斯的崇拜都有相關的目擊者詳實的記錄下來,甚至連藏家本人都會做這樣的紀錄,但他在1908年在史坦兄妹家中看到的畢卡索收藏,我們卻無從得知他的反應。這個男人在1905到1907年間走過死亡蔭谷,也在西奈沙漠面對心中的惡魔,他那個時候卻還沒準備好面對這些作品,這個能在象徵符號和惡魔圖像之間閃電穿梭的藝術家所創作出來的,怪誕、狂野、讓人惴惴不安的作品。

1910年一月,謝爾蓋.舒金失去了他第二個兒子,或許這場可怕的悲劇讓他理解無意救贖靈魂的繪畫風格。這也很有可能讓舒金在第一次買下畢卡索作品後(可能就在他兒子自殺幾個月後,在薩戈特的店裡買下作品),繼續對這位偉大的西班牙畫家進行大膽的嘗試。舒金後來才說,他那時只是因為要讓他的收藏更為全面才冒險購買畢卡索畫作。而且,他也補充道,銷售商賣得太便宜了,所以他也很難拒絕。

舒金告訴作家尼可萊.魯丁(Nikolai Rudin),他那時很猶豫要不要把這幅畫掛起來:

這幅畫和其他作品似乎並不相襯,看起來也不像是我的藏品。我那時候才曉得,我不能把這幅畫和其他作品放在一起。

最後,我把它掛在前門附近,在一條光線昏暗的走道上,那裡沒有展示其他畫作。我每天去飯廳的路上都要走過這條走廊。每當我經過這幅畫時,總會不由自主地匆匆一瞥。久而久之,這就變成了一個習慣。日復一日,我發現我不自覺地開始檢視這張畫。大概一個月以後,我注意到如果我沒有在飯前看它一眼,那整頓午飯我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在那之後,那幅畫我看得更久更仔細;一開始感覺像是往我嘴裡塞滿碎玻璃。然後我開始在其他時間過去看這幅畫,不只是在用餐的路上。

有一天,我終於被這幅畫征服了。儘管這幅畫裡沒有任何主題,我突然覺得這些鋼鐵般的線條、未經修飾又強烈的畫面,確實擊中了我的內心……我真的太震驚了,因為我的展覽廳中的畫作簡直相形失色,彷彿其他作品都是用白水畫出來的,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些圖畫了。那些畫作索然無味,又毫無意義,再也不吸引我了。

所以我又買了第二幅畫,我已經知道我不能沒有畢卡索了。然後我又買了另一張畫……那些畫再次讓我傾心,所以我開始一件又一件地買下畢卡索的作品。

1910年後,舒金成為丹尼爾-亨利.康威勒的常客。他是立體派風格繪畫的藝術銷售商,尤其以畢卡索的畫作為大宗。

康威勒是德國商人之子。1907年春天,他在巴黎維農路二十八號開了一家小畫廊。那時他才二十三歲,對藝術市場一點概念也沒有,也打不進巴黎的藝術銷售商圈子裡。不過,他成功打造了自己的品牌。康威勒在晚年曾說道,「繪畫史的每個時期,都有代表的銷售商」,更補充說道,「偉大的藝術家成就了偉大的畫商。」弗拉芒克、布拉克、德蘭、范.鄧肯、萊熱,以及最重要的畢卡索,這些藝術家成就了康威勒,讓他成為知名的畫商、出版商和藏家。他把他的財富投注在同時期的藝術家身上,並以玩票性質的心態及勇氣,買下年輕且富有才華的藝術家之作品。

他最早開始買賣的是喬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的作品。後來他在自己的畫廊辦了第一次的立體主義藝術家展覽,立體派藝術家發明了新的藝術語彙,並展現了不同的視野。首先,康威勒以合理適中的價錢買賣畢卡索的作品,並依照藝術家的建議,賺取微薄的利潤。1911年後,舒金對畢卡索的作品愈來愈狂熱,事情就發生了變化。

舒金保持他的硬派經商方式,不相信市場上漲時,商品的價格都被哄抬過高。畢卡索的創作讓舒金十分癡迷,並且眼裡容不下其他藝術家的作品,他便開始系統性地購藏畢卡索畫作。舉例來說,1912年春天,康威勒深深被畢卡索《有頭蓋骨的靜物畫》(Composition avec Crâne)吸引,不願意賣掉這張畫。這幅靜物反映了對於須臾人生的沉思,不僅打動康威勒,也深深吸引著這位俄羅斯藏家。

舒金甚至開出一萬法郎的高價,康威勒終於屈服於這個價格。後來他十分後悔賣出《有頭蓋骨的靜物畫》,他寫信告訴畢卡索:「雖然我意志堅定,但肉身還是容易動搖。」希望藉此可以從藝術家那裡得到一些支持的隻字片語。畢卡索回覆他,用高價出售一件作品沒有甚麼好可恥的。

當然,今日的畢卡索和1912年的他不可同日而語;即便如此,舒金還是讓作品價格水漲船高。1914年,康威勒以每件一萬至一萬五千法郎的價格出售畢卡索的大尺幅畫作,拼貼畫則約兩千法郎。在兩年前,同樣的作品可能只有三分之一的價格,這也解釋了舒金當時之所以願意支付兩倍甚至三倍以上的價格。

畢卡索每年會把他最新的創作帶去康威勒的畫廊三、四次;康威勒便會立刻把畫作清單連同照片寄至莫斯科。他用日耳曼人式的精準和守時完成這些工作。黑白的畫作照片貼在蓋有畫廊戳章的卡片上,上頭標記畫作編號和售價。康威勒也會寫上附註,像是「重要作品」、「建議購買」,或類似簡要清晰的建議。康威勒製作的作品清單上頭,除了有畫作照片外,代表維農路二十八號的雙扇貝圖樣戳章,更增添了強烈的說服力。 一般來說,舒金單憑照片,就能決定他要預訂那些畫作。每次去巴黎,他都直接到維農路付帳,並再另外挑選藝術家最新的作品。

3畢卡索展示廳另一景
Photo Credit: 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畢卡索展示廳另一景,圖中畫作為藍色時期以及原始立體主義時期之作。這個白色牆面、有著圓頂天花板的小房間掛滿了畢卡索的作品,在二十五平方公尺大小的空間中,驚人地展示接近五十幅畫作。圖片出自《大收藏家::謝爾蓋.舒金和他失落傑作的故事》。

「可怕的矮人」

不出四年,舒金就建造了一個畢卡索展覽室,到1914年為止,他已經收藏了不下五十件畢卡索的重要作品,這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畢卡索收藏館。這些畫作並排掛在一個只有二十五平方米的展覽室中,參觀者在飯廳欣賞完高更的聖幛後,就會立刻來到畢卡索展廳。

舒金開門見山地展示更讓人不寒而慄的立體主義作品,正如他曾說過的,這些畫作讓他覺得彷彿在咀嚼碎玻璃一樣。過了嘗試期後,他開始購藏更多畢卡索早期創作的作品,好讓他的畢卡索版圖更為完整,就像他收藏馬諦斯創作的過程一樣。

在這些前提下,他在1913、1914年間購入了《喝苦艾酒的人》(La Buveuse d´Absinthe)、《詩人薩巴特肖像》(Portrait du Poète Sabartes)以及「藍色月亮」系列的《兩姊妹》(Deux Soeurs)、《老猶太人》(Le Vieux Juif) 和《班奈特.索勒肖像》(Portrait de Benet Soler),這些是畢卡索早期最好的作品,都以冷冽、憂鬱的色調呈現。這些作品也都被運到了莫斯科。

除了挑選畫家早期的美麗作品外,舒金更喜歡受非洲藝術影響的早期立體派時期的作品。1912年,他從康威勒手中買下一幅紅色的立體主義風格畫作《友誼》(L´Amitié),1914年,葛楚和李奧.史坦決定要脫手《三個女人》(Les Trois Femmes),舒金也將它買下來,這幅畫也是畢卡索自《亞維農的少女》以來的非洲藝術與原始主義風格時期的閉門之作。

他還在畢卡索展廳中放了一個非洲雕塑的展櫃,類似他在德蘭、弗拉芒克和畢卡索畫室看到的陳列品。

據亞歷山大.貝努瓦說:

在這個展廳中,展出了立體主義畫家的作品,畢卡索的畫作占大宗,還有來自中非的古代神像,看起來很詭異,雕刻技法粗糙,雕像的表情看起來頗具威脅和原始性。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大約三十公分高的小雕像,但卻散發出強大的力量,光看著它就渾身不舒服。雖然它這麼小,但這雕塑的力量可以和任何一座敘利亞巨型塑像相媲美。謝爾.舒金很欣賞他的非洲雕塑,認為它們和普拉克希特利斯創作的《荷米斯》(Hermes) 雕像不相上下,這些作品是在五百多年前遙遠的非洲部落誕生,可以讓我們更全面地理解畢卡索創作之美。

貝努瓦和舒金都不曉得這些古代雕像最多只有一百年的歷史。但都無減於它們對觀眾的影響力。這些非洲雕塑把舒金的畢卡索展廳變成了藝術家工作室,同時是藝術創作的實驗地,也是一個施展原始魔法的地方。就像他打造馬諦斯的粉紅沙龍廳還有飯廳的高更聖幛,舒金持續打造一個以畢卡索畫作為主題的展覽室,並創造了一個現代藝術館的原型。

在經歷了所有挑戰、爭吵、訕笑和諷刺,以及支持者和理念相同者的捍衛後,當舒金指向飯廳盡頭的小門,就在高更聖幛最後一幅畫的後頭,還有什麼衝擊在迎接美術館訪客呢?毫無疑問地,第一個進來的人都手足無措,委婉來說,這些作品在他們看起來都極具侵略性。

這和馬諦斯的狀況是一樣的,不同的是,舒金正積極地說服世人畢卡索作品的偉大之處:

我們來看看畢卡索這個人吧!他是個天才。即便我也得很大的力氣說服自己接受他的作品。這位畫家有一股惡魔、地獄般的氣質。他是所有繪畫根基的破壞者,但他在藝術的廢墟上建造了全新的奇景……我們是和他同個時代的人。我們也必須像他一樣,用全新的視野展望未來。

舒金一開始也無法左右莫斯科人的想法。人們沒辦法接受繪畫就此不再限於畫布上表現哲學論述的線條和色彩。年輕一代對這樣的想法保持開放態度,但老一輩的人對此反彈,沒辦法認為這是藝術。

幾年前聖凱薩琳修道院的帕坎神父曾向舒金提起的畫家米哈伊爾.涅斯捷羅夫,他曾描述特魯別茨科伊宮開始展示立體派畫作後,他的參觀經歷:

我聽說舒金買了新的畢卡索畫作,他最新的創作……我們幾個人一起過去。他親自出來接待我們,並且為我們導覽。觀賞動線先從印象派繪畫開始,先是莫內、馬內、雷諾瓦,再來是皮維還有一些高更的精彩作品。舒金告訴我們,這些作品都已經「過時」了。再來是馬諦斯的作品,以及早期的畢卡索繪畫。最後一個展間展出的是畢卡索的近作……我們看到一堆方塊、圓錐、圓柱,還有其他的幾何圖形。

這種混亂的木工手藝好像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迷倒了,他看起來已經無法自拔。他就像隻被眼鏡蛇纏住的兔子。最後,他用讓人難受的口吃風格,解釋了畢卡索的智慧。我們只是靜靜地聽,沒有人想要發表意見,或願意開口告訴自以為穿上新衣的國王,他其實一絲不掛。我們認為畢卡索用理論的渲染力包裝他的詭計和詐術……

許多人認為,舒金已經喪失了他的理智,他正在購買的作品難登美術館之堂。他們只把舒金的行為當作故意唱反調、唯恐天下不亂的行為,以及拜金富翁對美的視而不見——他總是高興地搓著手,不斷重複說,那些好的作品「價格逐漸下降」。

然而,舒金已經為畢卡索找到一些無條件的支持者。藝術家庫茲瑪.佩托夫-沃德金還記得某個週日參觀舒金的收藏時,他熱情地解釋這些畫作:

他出自狂熱,激動又結巴地帶我們看一幅一幅的畫作,告訴我們上個世紀對於美學的舊觀念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所有事情都已經不同。高更出現後,美麗事物的年代宣告終結;有了畢卡索,沒有明確主題之構圖的新時代,已然來臨。

所以,畢卡索跟著馬諦斯加入舒金的萬神殿,儘管他們各自的創作概念是相反的:後者有出眾的艷麗才華,前者則充滿深沉的冥思。舒金說,馬諦斯適合畫宮殿,畢卡索則適合描繪大教堂。

日子一久,人們逐漸發現,舒金再次迎頭痛擊俄羅斯的觀眾。在反對者的雜談之間,他們說儘管畢卡索的藝術創作複雜又神祕,只在俄羅斯這麼赤條條地展示出來,也沒有其他地方對畢卡索的創作研究得如此透徹。在這位藝術家把原有的視覺世界破壞得粉碎的方式中,俄羅斯哲學家證實了對將至的災難所感到的恐懼。他對未知領域的大膽探索,與俄羅斯思想家深信即將來臨的大劫驚人地一致,也就是俄羅斯帝國的瓦解。

「當你在舒金美術館的畢卡索展廳時,你會被排山倒海的恐懼感困攫住。你感受到的不只是藝術,還有生命的宇宙觀,以及人類集體的命運。」哲學家尼可萊.貝爾加耶夫(Nikolai Berdyaev)在1914年春天發表以「畢卡索」為題名的文章中這樣寫道:

畢卡索前一個展廳,高更的畫作萬丈光芒。在他面前,我們似乎在自然狀態中,享受生命最後的歡愉。高更繪畫世界中的美,依然純真無瑕,被溫暖的陽光滋養,並且觸手可及……

但在這個暖金色的夢境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人類意識的覺醒。我們步入了畢卡索的展廳。這裡冷冽、黑暗又幽冥。暖陽下的生命,和所有的歡欣喜悅都已煙消雲散。宇宙間料峭的寒風吹起一層又一層的紗幕,吹散落葉,剝去我們曾見過的,被無形的美所放大的華美衣袍以及生命的軀殼。一切都已不復存在。

亞歷山大.貝努瓦告訴莫斯科讀者,西方世界最前衛的藝術都要歸因於原始風格的偶像,也藉此承認了舒金的勇氣。但他同樣以暗指痛苦的感受作結:

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會讓這兩種藝術形式殊途同歸呢?這兩種藝術形式相近的精神性包含了什麼?我們只要開始思索這個問題,我們想要得到救贖的願望就會開始崩塌。恐懼反而侵襲我們的神智。如果我們依循新時代的神諭而找到的理想之地,竟然有這樣的神祇,我們該怎麼辦?現代藝術引領我們在迷宮裡探索逡巡,但在出口迎接我們的,又會是什麼呢?我們最後會不會發現,畢卡索筆下那些駭人、無戰不勝、癲狂而又矮小畸形的惡魔,取而代之爬上了神龕,他們撲向那些不理解陰黑暗號之人,並且吞噬他們?

貝努瓦準確地預測未來。儘管舒金鍾愛的藝術家已經得到了應得的敬意,可怕的畸形矮人們仍會繼續籠罩在下個世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收藏家:謝爾蓋.舒金和他失落傑作的故事》,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作者:娜塔莉亞.賽米諾娃(Natalya Semenova)、安得烈.德洛格(André-Marc Delocque-Fourcaud)
譯者:官妍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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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俄羅斯藝術世界面貌的大收藏家!

他是成功的實業家也是改變俄國現代藝術觀的收藏家、
他是馬諦斯和畢卡索最早的贊助者、
也是廿世紀歐洲最重要的收藏家之一;
他的收藏最後被收歸國有,成為普希金博物館和冬宮博物館的重要館藏。
他是謝爾蓋.舒金,第一個構思現代藝術美術館的偉大收藏家!

  • 一個從事布料製造的莫斯科商人,如何在高更、塞尚、馬諦斯和畢卡索還沒沒無聞時,就能買下他們如此之多的傑作?
  • 在那個保守傳統的年代,他如何不畏世俗眼光,深具膽識地將馬諦斯的裸體畫作帶回家鄉?
  • 他那強大的藝術眼光與直覺,又是如何撼動了世界上多數藝術家、歷史學家和評論家因循守舊的觀念?

直至今日,謝爾蓋.舒金的過往仍然是個祕密。他是成功的織品商人、俄國知名的商業巨頭,也是傳奇神祕的藝術收藏家。本書由藝術史學家娜塔莉亞・賽米諾娃以及舒金的孫子安得烈・德洛格共同編寫,如同考古挖掘般,結合歷史、藝術、子孫和同代人物流傳下來的家族祕辛與傳說,一一揭開這位世上最了不起的藝術收藏家的神祕面紗,娓娓道出關於這位偉大收藏家曾經被刻意扼殺、埋藏與遺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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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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