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台灣年度表演藝術回顧:請善待這班戲子伶人,因為他們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2020台灣年度表演藝術回顧:請善待這班戲子伶人,因為他們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Photo Credit: 故事工廠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20年無疑對劇場界而言,是前所未有、艱困難捱的一年,而在這多事的一年,選出五部製作精良、蔚為話題的作品,在年末之時簡短的回顧今年的劇場樣貌。

2020年無疑對劇場界而言,是前所未有、艱困難捱的一年。在疫情的影響之下,整個上半年藝文產業都形同停擺。於是在下半年疫情稍緩之後,各大團隊的「報復式展演」又瞬即將各大場館填得滿滿的。不知不覺,台灣成了國際間少數幾個,還能舉辦表演藝術活動的國家。

而在這多事的一年,我們選出五部製作精良、蔚為話題的作品,在年末之時簡短的回顧今年的劇場樣貌。這五部作品有熱門IP的劇場改編、經典作品的重新煉造,讓我們來一探究竟。

  • 以下五部作品的順序,是依今年度首場演出的日期先後排序。

差事劇團《戲中壁》

白色恐怖時期的歷史及人物,是近年劇場作品常見的主題之一,諸如狂想劇場《非常上訴》、創劇團《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明白歌|走唱白色記憶:未竟的故人事與未來歌》、未指稱共作場《無/法/對/白》等等。

而這麼密集、頻繁的的出現以同一段歷史母題為核心理念的創作,圈內對此諸如「政治正確」、「迎合特定黨派」的批評也從來不曾少過。儘管如此,我仍然認為創作者和藝術家對於重拾及面對本土歷史,交出各種不同風格和手法的詮釋,是近年表演藝術界的一個美好可貴的景觀。

在這些作品之中,差事劇團的《戲中壁》有其獨樹一格的氣息與風貌。由詩人鍾喬所創辦的差事劇團,作品每每與生態、政治、歷史、城鄉等議題出發,以劇場作為關照社會的方式。《戲中壁》以上世紀30、40年代的左翼文人宋非我簡國賢為主角,簡、宋二人於國民政府治台初期成立戲劇社團,演出批判貧富階級的劇作《壁》獲得廣大迴響,卻又因此遭到當局警戒,最後於白色恐怖時期顛沛流亡。

《戲中壁》除了關照早年論述白色恐怖時期,較少觸及的台灣左翼人士及共產黨人群像,讓人耳目一新的,是《戲中壁》並非只注目在「加害者/受害者」的雙向對立,而是扣緊劇中人物,文人民眾對抗強權威勢的無盡求索與奮力掙扎。回應了鍾喬與差事劇團十數年來耕耘劇場的理念,也為當今的我們「為什麼要了解白色恐怖史」下了最好的註腳。

戲中壁__主視覺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主視覺設計李彥

故事工廠《我們與惡的距離》全民公投劇場版

基於筆者本人現在正在領故事工廠的薪水(編按:本文作者寫作時正於故事工廠擔任行銷人員)過活,在這份名單裡頭放進自家人的作品,就寫作倫理而言坦白說有點瓜田李下。但細思許久,還是決定冒著被同業幹譙的風險把《與惡》放進來,理由如下。

公視《我們與惡的距離》在2019年引發熱潮,號稱台劇天花板。當這麼一部話題未退的經典IP被搬上劇場舞台,卡司驚人、製作盛大都只能算是基本要件,真正再創「與惡」風潮的,還是故事工廠、時藝多媒體、UDN數位文創耗資千萬開發,以LINEbot技術所建立的觀賞互動機制,讓全場觀眾可以在演出進行之中參與討論,甚至是投票決定劇情的下一步。

共兩次的投票,讓《我們與惡的距離》全民公投劇場版有了兩個不同的下半場,和四個結局,對於編導和演員,乃至於維持演出進行的技術人員都是一大挑戰。但最為可貴的是,參與式展演囿於技術限制,過往都是以中小型製作為主要的形式,而《我們與惡的距離》全民公投劇場版卻在觀眾數破千人的大型展演硬是玩了一把觀眾參與的要素,雖然是否真的達到零死角的全面參與,達到「全民公投」的臨場效果,還有待廣大民眾的驗證與公評。不過《我們與惡的距離》全民公投劇場版,確實讓我們看到了在科技日新月異的同時,劇場還能有什麼樣的進化面貌。

與惡劇場版4種結局 演員直呼緊張
Photo Credit: 故事工廠提供

雲門舞集《定光》

2017年林懷民預告將自雲門舞集退休,今年則是繼任者鄭宗龍正式接棒雲門舞集藝術總監的第一年。作為台灣(甚至可能是世界上)最為知名的國內表演團隊,雲門舞集將在鄭宗龍的手中展現出何種風貌,無疑是整個劇場界皆拭目以待的事。

去年,鄭宗龍帶領雲門2團演出《毛月亮》,是國表藝第一屆三館共製的委託作品。大量的運用影像技術和互動科技,在冰島音樂天團Sigur Rós的配樂之中建構出未來世界的末日景觀。《定光》則和林強、張玹合作,將舞者作為樂器,以人體發出的聲響模擬山野林間的聲音。

不同於《毛月亮》所構築的科技部落,鄭宗龍帶領《定光》的舞者實際走往山間角落,感知自然世界的各種聲響。《定光》彷彿一場對生態原初的致敬,連燈光、服裝都極其素雅,而將舞台留給舞者的肢體與聲響。

雲門舞集在2019年8月重組,原雲門舞集和雲門2團重新整併,《定光》便是鄭宗龍帶領新生雲門舞集24名舞者的首支創作。不同於《毛月亮》、《十三聲》的喧嘩熱鬧,這位每每以「艋舺街頭囝仔」自稱的青年舞蹈家,在《定光》中展現了另一種原始、純粹,樸素卻又不失奔放的生猛活力。邁向下一個世代的雲門舞集將會踏上什麼樣的旅程,還有待更多的作品累積、見證。

雲門新作定光 將森林搬上舞台(2)
Photo Credit: 中央社

無垢舞蹈劇場《花神祭》

由國家文藝獎得主林麗珍帶領的無垢舞蹈劇場,每推出一部新作都需要五年十年的淬鍊磨礪,但每次登台都具備著驚艷藝壇的巨大能量。創作於2000年的《花神祭》巡演國際無數,今年是第五次登上台北國家戲劇院,距離首演已過了20載寒暑。

緩慢,或許是林麗珍與無垢最鮮明的風格標誌。《花神祭》以季節為名,分為「春芽」、「夏影」、「秋折」、「冬枯」四個段落,每一個章節都有屬於自身的情緒和氛圍,但卻不約而同有著極其緩慢的節奏,建構出林麗珍口中「動如不動,不動如動」的美學精神。台上的舞者無處無時不在動作,但緩慢的時間在觀者眼底映照的,卻是凝結如寶石的一幅幅美麗圖像。

譬如「秋折」中,延伸如長舟的布幔所簇擁的水靈,在偌大的戲劇院舞台,緩緩的行走。整個段落除了「走」,再沒有其他複雜、糾結的舞蹈動作,僅僅是透過步伐的大小,一些些的迴圈、轉向完成整個章節,涓涓如水、一氣呵成,彷若一趟生命之旅。

以現今的視角來看,我們已經很少看到一個作品,會選擇用如此長的時間、如此大的畫面,去經營、處理一個或少數個意象。《花神祭》可以說非常的簡潔、純粹,卻又無疑有著豐沛、強烈的能量。緩慢的時間層層堆疊的,便是藝術家眼中的生命之美。

無垢舞蹈劇場彩排花神祭 春芽片段(1)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國光劇團《閻羅夢–天地一秀才》

首演於2002年的《閻羅夢–天地一秀才》,被認為是「國光新美學」的起點,在國光劇團25周年的此刻再次登台格外有意義。據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回憶,《閻羅夢》是她自1988年編劇封筆十餘年之後,再拾創作的第一齣劇本。而當時已是學術、編劇皆著作等身的王安祈,在此戲演出後便接任藝術總監,帶領國光劇團邁向美學篇章下一頁。

《閻羅夢》取材自古代小說〈鬧陰司司馬貌斷獄〉,最早見錄於明朝馮夢龍所整理的《喻世明言》。同一個故事在清代的雜劇、皮黃也有改編劇本的紀錄,然而國光劇團的版本卻不是「老戲今作」,而是在原有的文本基礎上,生長、發展出當代的詮釋與關照。

講述飽讀詩書卻一生潦倒的書生司馬貌,一日酒醉後為文怒罵上天不公,卻因此被神祇賜與擔任「半日閻羅」的機會,為古人來者重寫生死簿,扭轉乾坤。只是在判案的過程中卻又為這些各有不同遺憾的亡魂,掀起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蝴蝶效應」。司馬貌黯然發現,命運本不只有是非黑白,生死簿上的公義賞罰,也不一定是世人眼中的福報。

《閻羅夢》展現了國光劇團面對當代的美學態度:取之於經典卻不囿於經典,在搬移文本到劇場的過程中,展現今人的詮釋與價值觀,再從中翻掘人性幽微,給予觀眾一記當頭棒喝的教訓。2002年的《閻羅夢》為國光劇團開啟了下一個藝術章節,2020年的《閻羅夢》則彷彿是一個對新世代的凝視。李家德、歐陽霆、凌嘉臨、林庭瑜等一班新世代演員在其中擔任要角,展現年輕戲曲人的活力與精湛。

2020無疑是複雜的一年,許多國內的大型藝術節在疫情恐懼的壟罩下不得不延期或取消,舉凡台灣國際藝術節、NTT-TIFA、台灣戲曲藝術節等等,大半藝術節的節目都無法逃脫這個命運,整個藝術節幾乎等同直接取消。這代表明年的劇場勢必會被這些延期的節目和原本就申請2021檔期的節目塞得滿滿的。即便這可能只是一個疫情作弄下的熱鬧假象,但作為觀眾,我仍然對2021各大劇場眾聲喧嘩的景象感到興奮。

相隔18年 國光劇團再推閻羅夢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同場加映:2021年第一季私心最期待

  • 當代傳奇劇場《樓蘭女》

成立於1986年的當代傳奇劇場,創團時以一齣京劇超譯莎士比亞《馬克白》的《慾望城國》震驚藝壇,從此奠定以傳統戲曲詮釋世界經典的創作路線。魏海敏在《慾望城國》狂妄嗔癡的「敖叔征夫人」,以跳脫行當的腳色詮釋展現當代戲曲旦角的前衛面貌。《樓蘭女》便是當代傳奇劇場為魏海敏量身打造,讓她縱逞其才的一部作品。

首演於1993年的《樓蘭女》,改編自希臘悲劇《米蒂雅》,只是場景和人物被編導林秀偉搬移到了古代樓蘭,講述身懷巫術的樓蘭公主美蒂亞,為愛人拋棄國家卻又遭其背叛,最後與之玉石俱焚的悲劇。《樓蘭女》在20餘年前首演之後累積許多海外演出紀錄,卻鮮少於國內再次搬演。明年除了吳興國、魏海敏、林秀偉等原班人馬再次重聚之外,還能見得爾後享譽國際的葉錦添,在年輕時期的劇場服裝作品,也是一大亮點。

  • 李小平×古名伸《星圖》

戲曲和舞蹈從來都是藕斷絲連的兩種藝術形式,一程式嚴謹、一自由靈敏,而兩者的合作與嫁接,也是劇場常見的跨界形式。但《星圖》集結了兩名國家文藝獎得主,確實令人眼睛一亮。戲曲導演李小平,和以即興舞蹈聞名的古名伸,據說是在一個藝壇前輩的告別式上,有了共同創作的念頭。而最終發展而出的《星圖》,也是一部關於相遇和逝去的作品。

李小平和古名伸耗費三年時間摸索而出的《星圖》,可以想見(不會只)有不同領域的肢體藝術的撞擊與對話,更讓人期待的,或許是這兩位資歷深厚的藝術家,在藝術內化於身體之後,將會以什麼樣的姿態與對方對峙,進而自然流轉出另一種獨立於戲曲或舞蹈之外,另一種不同的藝術美學。

  • 阮劇團《十殿》

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轄下三間國家級場館(國家兩廳院、台中國家歌劇院、衛武營國家文化藝術中心)自2017年啟動三館共製計畫,第一屆入選作品為黃翊工作室+的《長路》,由國表藝三館提供製作經費與資源支持。去年國表藝公布第二屆的入選作品,便是阮劇團耗時兩年製作,明年即將登台的《十殿》。

生根嘉義的阮劇團,作品都從台灣本土語言出發,從中發展出當代的入世關懷。近年每年於嘉義舉辦草草戲劇節,培養、發掘許多優秀的劇本、演員、藝術家。明年所演出的《十殿》,從台灣五大奇案出發,腳色和故事則圍繞在一棟遭社會廢棄、遺忘的住商混合大樓,關於一棟每個城市都有的贅物,和居住於其中的都會邊緣人物的因果糾纏。10個故事共分成〈奈何橋〉、〈輪迴道〉2部作品,2部演出之間彼此有關、形式上也有呼應,但也可以獨立看待,阮劇團團長汪兆謙將其形容為「就像一張專輯有分A面、B面,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來聽」。

寫在最後

短短一年間,劇場圈像是被洗了個三溫暖一樣。幸也不幸,疫情像是把生鏽的手術刀,劃開了藝文產業原本就不堪一擊的肌膚,卻也讓廣大的群眾看見了藝文圈中,那些敗絮其中的產業陳痾:普遍不良的財務結構、缺乏勞權意識的勞動環境、年年停滯的人員薪資等等。也像是敲響了一記警鐘,讓藝文圈了解到這些積非成是的產業生態應該要被重視、被改變。

儘管如此,(至少目前)我們看起來「好像」撐過了這一波疫情衝擊。即便還擺脫不了酒精、口罩、額溫槍,但至少表演者和觀眾,台上台下又找回了做戲看戲的節奏。然而,莫斯科芭蕾舞團險些重演上半年徹底擊潰藝文圈的澳洲音樂家事件,在我們以為可以安心的同時,235天的零本土確診卻又被一個外籍機師打破。

下一波疫情虎視眈眈而來,台上的戲卻不能不做,無論是賴以為生的表演工作者,或是台下藉表演聊以撫慰心靈的觀眾,為劇場而活的人終究是要活在劇場的。寫到這裡,莎士比亞百餘年前寫下的話語又回響在耳邊:

大人啊,請你善待這班戲子伶人,不可怠慢,因為他們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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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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