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位影評人心中的2020年最佳電影:疫情下的電影精神,在影像中定義時代

九位影評人心中的2020年最佳電影:疫情下的電影精神,在影像中定義時代
Photo Credit: 取自各電影劇照,關鍵評論網製作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關鍵評論網邀請9名影評人,選出自己心中2020年度的最佳電影。

2020年即將結束,今年是疫情的一年。在台灣,因政府與人民的共同協力之下,比起國際災情,台灣尚能維持較為正常生活,藝文娛樂相關的展演活動也在年底逐漸復甦,當然,電影院也持續運作。

有鑑於此,《關鍵評論網》邀請九位影評人,分別選出自己心中今年度的最佳電影。評選規則是2020年在台灣院線、影展或是串流能看到的新作(僅限以正規方式),不分國內外,不包含數位修復。希望透過影像與文字,藉以回望今年,企圖定義時代。

  • 但唐謨選擇《逃出立法院》,8月14日院線放映

2020年最酷,最任性,最厚顏,最有膽試,最不「鳥人」的電影,就是這部了。這或許是第一部活生生取材自當前台灣社會現象的恐怖片,也是第一部血淋淋剝削當前流行社會議題的「剝削電影」。這部金馬獎得獎鉅片把「活屍」此最普世的恐怖電影元素,結合台灣的次文化,次人類,次美學,次製作等所有的「次級品」,完成了一場前所未見的視覺奇觀/感官體驗,以及一次恐怖電影市場的大冒險。

這部片放在世界恐怖電影中其實中規中矩,然而放進台灣本土脈絡,想像中理應很讓人興奮,但是好像沒什麼人領情;所以這部片雖然是B級電影模式,絕對不是靠片(cult),因為它連最基本的台灣恐怖電影族群都沒抓住,何靠之有?如果這部電影有什麼大缺點,應該就是它太不討好了,無論對於觀眾或者評論。這一塊,我們還沒準備好。

《日子》是屬於大銀幕的電影,甚至是美術館式的錄像,它是日常生活,縱使拆開片段觀看,都能成戲,而看似鬆散的結構經過蔡明亮統一與整合,雲淡風輕的在 46 顆鏡頭中,做出許多符號隱喻及情緒堆疊──是創作者的直覺生成也好,或是縝密布局也罷,都長成所謂的「作者電影」,將蔡式的電影語言發揮淋漓盡致,皆提供觀者不同角度的切入,亦在疫情慌亂的局勢底下,提醒世人電影、電影院永遠不會消散。

人們常說「以畫面說故事」,蔡明亮的《日子》洗盡鉛華,做到「以畫面說故事」的純粹高度,且並非淪於表面炫技,反倒是經過時間與生命的淬煉、淘洗後,返璞歸真,才於無形中內化成行雲流水的創作底蘊,《日子》並非曲高和寡,是不帶隔閡地進入小人物的平凡生活,而當人、事、物慢了下來,日子也就慢慢被看見、被聽見了。每位觀眾都能嚐出《日子》的苦澀與甘甜,至於熟稔蔡明亮的觀眾,則能深掘出《日子》的醍醐味。

蔡明亮輕輕拾起哀愁,化繁為簡,真摯邀請觀眾「感受」每個人都有的日子,無論喜歡與否,日子就在那,安安靜靜在電影院綻放,長成自己的模樣,等待人們品嘗。

2020年一月中旬看了《1917》,難掩亢奮地寫下:「《1917》樹立了戰爭電影的新標竿,縝密佈下前所未見的『A Whole New World』。」並認定此片將佔據個人年度愛片的重要地位。當時奧斯卡尚未開獎,在我個人心中已將最大獎頒給了它,從結果看來,雖然沒抓準影藝學院會員們口味的最大重疊值,卻深諳自身喜好把對了脈,如今回顧全年度觀影軌跡,《1917》仍然穩居魁首。

在導演山姆曼德斯(Sam Mendes)的調度之下、攝影執導羅傑狄金斯(Roger Deakins)的鏡頭之前,以及製作團隊營造出的世界之中,《1917》足具令人驚心動魄的奇觀,卻未將情節犧牲為藉口,敘事依然立體與縝密,頗為珍貴。從觀賞至今時隔近一年,即使忘記許多畫面細節,仍記得當下感動,一部令人深愛的電影,就應當如此。

忘不掉的,是戰火交鋒下的一碗白牛奶、送主角上岸的急湧與櫻桃樹花瓣,還有那一曲〈Poor Wayfaring Stranger〉奏下的肅殺沉凝。正如多舛的2020年,幸好還有電影解渴滋養,如片中的純淨牛奶,使人存活。

  • 既視感選擇《迷航》,金馬影展放映

李哲昕的《迷航》絕對是今年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因為它不僅映照時代,同時也試圖以史為鑑,指出方向。《迷航》以烏坎村的民主抗爭事件為題,經過八年時間的蹲點,三小時的紀錄呈現。作品分為上下兩部份,她的鏡頭不滿足於紀錄事件本身的經過,而是意圖經過大段的影像並置,帶領觀眾一同去理解、關注這樣子的民主過程從何而來,又或者更精確一點說,這些位於體制之下的人們該何去何從。

我以為這樣的嘗試別具意義,特別在現今漸趨分裂的世界,每個人都想找個強權、同溫層依附,然後離真實的信念越來越遠,因為這樣才符合利益。然而我們為何明知道民主與自由走下去會遭遇到許多困難,仍要堅持信念呢?這或許便是《迷航》中試圖回答的問題。

我們也透過這個現代民主實驗的紀錄,意圖得出一個答案,「沒有了自由,其他的都是扯淡」,而我們所有人都在同一艘船上,每個人或許都在摸索,如何繼續下去,但這樣的迷航有其意義,因為在這樣的對抗、妥協、溝通的過程當中,信念會越來越清晰,而目的地也會越來越明確。

  • 王振愷選擇《親愛的房客》,10月23日院線放映

《親愛的房客》延續著鄭有傑過往電影中對於社會現實的觀察及批判,也如他本人的性格,整部電影如主角林健一個性一般,擁有內斂、陰鬱、壓抑的氣質,卻又不失其優雅與詩意。除了探討愛情與家庭倫理的主線外,也嘗試使用懸疑、法庭辯證戲堆疊出不同的戲劇張力,這在導演功力上也能在演員搭配完成度上看見,劇中三個世代演員的對手戲精彩動人。

特別提及本片在場景的選擇上,主要以基隆海港為背景,以城市意象呼應著林健一這位永遠異鄉人的心理處境,也將台灣的山林打造成同志愛侶逃逸現實的理想烏托邦。在台灣同志婚姻合法化後一年,為「多元成家」又給了一個新的註解,《親愛的房客》也跳脫台灣同志電影善用的青春片類型,展現出「成人之美」。

2018年世界盃足球賽冠軍賽,巴黎的香榭大道擠滿了歡慶人潮。馬利裔法國籍導演拉德.利(Ladj Ly)將鏡頭照向室內與室外,對比出兩個截然不同的階級。固然眾人一同陷入法國勝利的狂喜,但因為球賽而撩動的民族熱情散去之後,雙方仍然各就其位,面臨的是不同甚至相斥的世界。

文豪雨果(Victor Hugo)的《悲慘世界》描寫了19世紀初的法國階級劃分,導演拉德.利借去了經典著作之名,所欲呈現的也是極其相似的社會處境。由多種種族組成、龍蛇雜處的社區,故事從菜鳥警察的視角出發,看到的是族群之間的角力與恐怖平衡以及一觸即發的警民衝突。

拉德.利真正看破了社會病灶的來源,貧窮與文化差異只是表象,而是自尊的被剝奪。場面調度功力奇佳,鏡頭既能遨遊空中,也能遁地,所創造出的戲劇張力極其可觀。

  • 許耀文選擇《鳥是海與樹的孩子》,台北電影節放映

俄羅斯知名導演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相信電影蘊含詩意關係和詩的邏輯,就是電影藝術最吸引他的地方。而我自以為是地超譯理解,或許蒙太奇就像是影像一加一會大於二,音畫甚至可以像夏宇把詞彙進行各種無以名狀的摩擦拼貼,幻化煉出意涵無限大令人驚艷的詩意影像之美,今年我在葡萄牙電影《鳥是海與樹的孩子》中即感受到多次如此神奇詩性的瞬間。

《鳥是海與樹的孩子》混合散文電影、私電影、紀錄片等類型,魔幻剪貼各種物件、身體局部、室內外場景,共吟出一段動人的虛構家族史。本片預算僅約三百萬台幣,影像見微知著,鏡中映出你我,關照一花一樹見世界,追思一父一母知宇宙。男人似海,女人像樹,我們是鳥,在這個世界翱翔。

台灣和葡萄牙同樣近海,我們更是島嶼的孩子,不知道阿里山上的神木,是不是也看過我們的母親的母親的母親的母親的母親?或是守護我們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在這個台灣主體終於被彰顯,影像前仆後繼勇敢書寫歷史的當下,希望大家都看看這部作品。

  • Oliver Tu選擇《追尋音樂的靈光》,金馬影展放映

《追尋音樂的靈光》與《阿瑪迪斯》有著相似的故事曲線:主角皆自幼沉浸在藝術殿堂,畢生擁護正統、追求純粹,獻身給藝術之神。偏偏上蒼在他們身上開了玩笑,讓他們見識天才,讓他們的平庸被天才的光芒照耀的無所遁形,鑄成更加固著的扭曲信念。不同的是,《阿瑪迪斯》談因嫉妒而瀕於裂解的信仰,這才需以不斷地告解、懺悔將與撒旦共謀的悲劇漸次扳正。而《追尋音樂的靈光》未與信仰分道揚鑣,反倒以更硬的姿態成為正典的親兵衛。

因此,在主角薩拉眼中印度古典音樂「拉格」以外的音樂都只是靡靡,他不留情面地輕蔑課餘組樂團的學生,他窮盡精力去等候拉格師尊眼神的允諾,而上蒼的玩笑是讓追求完美的他,看見該至尊完美的典型身上破綻出不完美。那瓦解的力道,不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反而宛如《單車失竊記》裡一個巨人的倒下的一場成長告別。尤其,最後一顆地鐵車廂的鏡頭分寸拿捏的極好,不動聲色地包容所有。 這年頭,還有電影要談信仰,談內心曾經瓦解過的事,是難能可貴的,更尤其在茫然的2020。

在這個需要「療傷」的一年,克里斯汀佩佐(Christian Petzold)的《水漾的女人》意外地提供一處讓人心靈沉殿的影像空間。看似會淪為俗爛的愛情戲碼,佩佐反利用精巧的劇本結構與符號,在有限時長內涵括「愛在三部曲」的情感起落、《水底情深》的刻骨銘心,讓影片於愛情的面目下,富含深厚的古典美學底蘊,體現當代都市地理學,精煉且優雅。

佇立於擁有複雜歷史背景的柏林,穿針引線將城市的滄海桑田,疊印水精靈「溫蒂妮」對男性復仇的詛咒傳說,是該沉溺於過往創傷?抑或該突破枷鎖,迎向新生未來?當古老神話/水底遺跡揭開柏林的文化面紗,歷史幽魂於城市顯影,以魚缸的碎裂成為情感的召喚,一呼一吸間,續感受生命的心跳脈動。儘管歷經失落,一首Bee Gees的〈Stayin’ Alive〉,將作為2020年的最好註解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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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