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寶德《歲月意象》:珍罕雕像民初大量外流,像這樣的藝術浩劫堪比古代滅佛

漢寶德《歲月意象》:珍罕雕像民初大量外流,像這樣的藝術浩劫堪比古代滅佛
Photo Credit: 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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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收藏的興味,取決於金額多寡、學養深淺、心性涵量,何者為重?假貨不可恕,卻是提振藝術投資的相當誘因?關於骨董世界裡的癡與癖、欺與自欺,應有態度及箇中妙趣,收藏界的探險家漢寶德來為你說分明。

文:漢寶德

珍罕雕像民初大量外流

民國二十年前後可能是最嚴重的外流期,骨董商人乘國家尚未安定,大量外賣,甚至有些廟上的壁畫都被割成方塊,賣到海外了。歐美的大博物館興奮得很,因為中國的古藝術品既便宜又好。據說民國二十一年,骨董商在巴黎展售的中國藝術品中,就有宋、金的大型木雕38座之多。可以想像當時流出來的重要佛像之數量多麼驚人!

我們可以這麼說:自北伐到抗戰這段時間,山西省像樣的古木雕都已經出國了。歐美的大博物館無不擁有一座或數座,而仍在中國的可說寥寥無幾。我自出版的資料中看到,目前在大陸的可能只有一座,而品質又不太好。不用說在台灣的故宮博物院與歷史博物館是沒有這類收藏的!像這樣的藝術浩劫只有古代滅佛的時候才會遭遇到,真是令人傷心!在國家動亂、軍閥角力的時候,政客們何曾想到文物的維護?商人大肆搜羅,就便宜了外國的收藏家與博物館了。

北宋脅侍觀音像,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_MET)圖片出自《歲月意象:漢寶德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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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菩薩雕像最常見,不論坐立皆慈祥端莊。有一個很奇特的現象是在國外看到的宋、金大型木雕,大多是觀音像,少數是羅漢像,並沒有見過佛像。這是什麼道理,一時說不出來。在比較流行木雕的日本,天王像多,佛像也多,可是很少見到觀音菩薩像。

觀音像數量多,可能與中國唐代以後佛教發展的方向有關。這位菩薩原來是阿彌陀佛的兩位脅侍菩薩之一。祂站在左邊,大勢至菩薩站在右邊。唐代的佛雕,常見「三位一體」的作品,大概就是西方三聖的組合吧!可是觀世音是眾多菩薩中最有慈悲心腸的,世人受苦受難的多,所以觀世音特別受到崇拜,後人就把祂升級了,被認是阿彌陀佛的繼承人,簡直與基督教裡的耶穌一樣,是公認的救世主。

一般說來,如果廟裡供奉的是阿彌陀佛,或釋迦佛,佛身通常很大,搬動可能不容易,而且姿態也比較刻板,對收藏家的吸引力差。而菩薩與羅漢不但體型較小,表情、動作又頗生動,可能是在國外多見的原因。

觀音的造像種類多也可能是數量多的原因。據說在觀音普受崇拜的唐代,呈現的化身有33種之多。日本京都有座三十三間堂,是不是來自這個典故,有待查證。這33種化身各有名稱,以表示不同姿態,手中持有不同的物件。可是以今天所見的宋、金大型木雕來看,常出現的姿態不過數種,而且以坐式為多。而坐式中又以兩腿分開,右腳抬高到座位,採自然坐姿的「水月觀音」最為常見。

京都三十三間堂內的觀音群像。圖片出自《歲月意象:漢寶德續談文物》
Photo Credit: 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京都三十三間堂內的觀音群像。

今天比較難看到的大型木雕是立像。我在歐美博物館中所見,印象比較深刻的是比利時皇家博物館中的那一尊。這尊像的外型十分高大,在2.5公尺以上。祂的右肩略低,左臂略上揚,上身微微左轉,該館的學者認為這是一組「西方三聖」中左邊的脅侍菩薩,也就是觀世音菩薩。西方學者觀察入微,推想得十分有理。但以此像的尺寸來看,祂被供奉的那座大廟的規模,恐怕是相當雄偉可觀了。

中國的木雕立像代表了中國人的審美觀與東方人的身材。祂的身高可分為兩段,自臍眼處,上身與下身約略相等,所以顯得敦厚、莊重。這一點,不但與西方人的人體美不能相提並論,即使與比較寫實的唐代雕塑,如敦煌石窟中的塑像,也是大有分別。

西方人以生殖器為人體的中心,所以下身長,上身短,胸脯與頭佔的比例小。唐代的美感雖然是臃腫的,但佛像受印度與西方影響,故腿長、頭小。可是到了宋代,外國的影響漸褪,中國的美感漸佔上風。我們的身材本來腿比較短,就加以誇張。我注意到,宋代立雕的身材在表現民族的美感上,恰如其分,雖與解剖學不符,但在表現菩薩的慈祥端莊上,卻有增一分太多,減一分太少的完美感。

北宋彩繪木雕文殊菩薩像,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_MET)圖片出自《歲月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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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以後,中國的佛像,腦袋進一步地增大,雙腿不斷退化,坐像幾乎只剩一個佛頭了。直到西洋寫實的精神來到中國的明末清初,比例才有所改變。比利時的這座觀音立像,身上掛著瓔珞、飄帶等飾物,會令人感到男女不分。若論身材,卻是標準的汽油桶,與印度系女神的細腰、肥臀、大胸脯截然不同,顯然是男身。然而其立姿微微左傾,也顯出一點女性的忸怩。祂有一種神性,使你根本沒有分析其為男為女的動機。性別在這裡已經不重要了。

盤腳而坐的菩薩像所見比較多,由於造型莊重,與一般人所了解的神佛形象相稱,最為收藏家所喜愛。前面我提到的,一位朋友自歐洲買回來的菩薩,就是這種盤坐的菩薩。這座菩薩,因為披了雲肩,又沒有瓔珞,恐怕時間上晚過北宋,可是其神情肅穆,坐姿穩如泰山,兩腳相盤於腿間,幾乎看不到了,是非常有表現力的作品。如果不是雙手上下相對的有一點動態,就會覺得過於呆板了。有了這一點動態,就感到他有一肚子的關懷,要用這無言的手勢告訴我們。

菩薩的身體自正面看,如果不算頭上的髮髻,則面孔與露胸佔高度的三分之一,自下面看時,臍眼的位置佔通體高的四分之一,體寬的三分之一,在不知不覺中,當時的匠人運用了適當的比例,使它留傳至今,令人百看不厭。而保存十分完整,色彩古樸,表面斑駁有致,是很難得的。

比較常見的「觀自在」,手邊保存的資料齊全的,是幾年前我在倫敦「維多利亞與亞伯特」(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V&A)博物館中所見的那一座。這座菩薩是金代的作品,祂坐在錯落的山石上,左腳自然下垂,踩著地面的石頭;右腳抬高,踩在座位的石面上,非常瀟灑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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