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上帝一樣威嚴,又像小丑一樣猥瑣——衣索比亞「末代皇帝」塞拉西

像上帝一樣威嚴,又像小丑一樣猥瑣——衣索比亞「末代皇帝」塞拉西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皇帝》的故事,不僅發生在衣索比亞,也發生在波蘭、俄羅斯、伊拉克、北韓,以及中國;皇帝的人物原型,不僅僅是塞拉西,也是史達林(Joseph Stalin)、希特勒(Adolf Hitler)、海珊(Saddam Hussein)、格達費,以及習近平。

「即使最親近皇帝的報紙也不能大量印刷,因為這樣會培養更多人的閱讀習慣,他們由此就離思索更近了一步。眾所周知,思索會造成困惑、煩惱、麻煩和憂慮。換句話說,儘管所寫的文章可能是忠誠皇帝的,但讀的人未必以忠誠之心去理解。」——卡普欽斯基

「怎麼?坐這種車?」:像上帝一樣威嚴,又像小丑一樣猥瑣

1974年9月12日,政變成功的衣索比亞臨時軍政府發佈一號命令,宣布永遠廢黜統治衣索比亞長達四十四年的皇帝海爾・塞拉西(Haile Selassie I),結束君主專制制度。八十二歲的皇帝聽完後立即表示,如果革命真的對人民有益的話,他會支持革命。他被帶出皇宮,門口停著一輛綠色的福斯汽車。軍官把門打開,請皇帝上車。

「怎麼?」皇帝說,「坐這種車?」這是當天清晨至高無上的皇帝的唯一一次反抗。他的抗議無效,最後還是乖乖坐上這輛他鄙視的汽車前往軟禁之地。不久之後,他被軍官用枕頭悶死在床上,屍體則消失得無影無蹤,十六年之後才在皇宮的某廁所旁邊被發現。

在波蘭作家雷沙德・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的筆下,塞拉西下台時的這個似乎無足輕重的細節,相當耐人尋味。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獨裁者,一直沒有搞清楚自己如今四面楚歌、窮途末路乃至「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境況,偏偏注意到那一輛不夠豪華的福斯汽車,挑剔平民汽車配不上他的皇家威儀。

可見,一旦失去權力,獨裁者往往比人們想像的還要平庸和猥瑣——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Nicholas II)和德意志帝國皇帝威廉二世(Wilhelm II)下台後,失去了砍人頭的權力,便愛上了砍木頭。

卡普欽斯基的這本《皇帝》,副標題為「一個獨裁政權的傾覆」,該書以訪談錄的方式記錄了塞拉西統治的興亡經過。他本來有撰寫「獨裁者三部曲」的計畫,《皇帝》和關於巴勒維國王(Mohammad Reza Pahlavi)的《伊朗的王中之王》是其中的前兩部,但是關於烏干達獨裁者阿敏(Idi Amin)的一本始終沒有完成。

在卡普欽斯基的筆下,獨裁者如此不同,卻又如此相似。獨裁者都喜歡給自己加上若干炫目的稱號。塞拉西號稱「雄獅之王」,他在皇宮中豢養許多非洲獅,每天親自用上等牛肉飼養這些獅子,與此同時,他的人民正在飢餓而死。

他又號稱「上帝欽選者」或「神王」,聲稱自己是所羅門王和席巴女王的後代,他的國家創立於聖經時代。他曾頑強抵抗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的入侵,保持了國家獨立,他和衣索比亞一起成為非洲獨立的象徵,他訪問西方國家時,獲得極高禮遇。

在牙買加,甚至產生了一個以他原來的頭銜「拉斯塔法里」命名的新興教派,該教派將其視為活神——一九六六年他赴牙買加三天訪問期間,很多牙買加人相信發生了一些神蹟。這跟中國文革時代的毛澤東崇拜很相似——獨裁統治往往都會走向邪教化。

在外人看來,皇帝確實擁有如同上帝般的威嚴。在君主制被廢除之後,卡普欽斯基來到仿效蘇聯模式的、更為殘暴的軍政權統治下的衣索比亞,秘密採訪了若干曾經為皇帝服務的僕從,這才揭露出皇帝的種種不堪的真相。

比如,因為塞拉西皇帝太矮小了,總不能讓威嚴的皇帝坐在御座上,兩腿像孩子一樣懸空。於是,宮廷中有一個專門為皇帝陛下安置腳墊的僕人,幹這件事情幹了整整二十六年。

這個僕人說,他精通這一禮儀的特殊要求,積累了這一專業的特殊知識——他對倉庫中保存的多達五十二種不同高度和厚度、不同顏色和布料做成的腳墊了如指掌、爛熟於胸:「我掌握了皇帝的每種御座的具體高度,所以我能迅速根據這些御座的不同高度,立即挑選出應該使用的對應腳墊。不能讓皇帝陛下的鞋和腳墊之間出現任何縫隙,換句話說,就是鞋底要恰到好處地舒服地貼在腳墊之上。」他是如此不可或缺之人,他陪伴皇帝周遊世界,「陛下沒有我寸步難行」。

在這個細節中,可笑的不是僕人,而是皇帝本人。皇帝表面上掌控著僕人的命運,實際上卻被僕人所控制。皇帝看上去可以為所欲為,卻被一個小小的腳墊牢牢地「鎖死」。獨裁者並不自由。

對皇帝來說,權力意味著一切,失去權力就會導致死亡。因此,他必須蠱惑人心,必須舉行盛大儀式,必須發布長篇大論。他喜歡出行,無論是訪問外國還是視察其廣袤的國土——當然,他所見到的每一個臣民都是地方官員精心安排好的,絕對不可能出現中國古代戲曲中庶民「告御狀」的情節。

他曾經是一位和藹可親的人物,是一位睿智的政治家,是一位悲劇性的父親,是一位病態的守財奴。皇帝有意讓不同的派系在其面前勾心鬥角,他則永遠保持最終裁判者的地位。他有意縱容各級官吏的貪污腐敗,只要他們對他本人忠心不貳。他赦免罪犯,又判無辜者死刑。皇權政治看似愚不可及,卻有自有其權力運作的規律和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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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左)與塞拉西(右)|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皇帝維持統治的「第二口袋原則」

塞拉西一生統治的頂峰是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二日:在其邀請之下,三十一個非洲兄弟國家的首腦造訪帝國首都阿迪斯阿貝巴,峰會意在為後殖民時代的非洲大陸擬構合理的秩序。領袖們希望非洲以團結一致的形象示人,凝聚力量支援那些尚未獨立的非洲國家的反殖民主義鬥爭。他們謀求對實行種族隔離制度的南非實施制裁,甚至還關注美國的種族歧視問題。

此次峰會的遺產,包括《非洲統一組織憲章》,以及依此建立的非洲統一組織。非洲人終於有機會宣示對自己命運的掌握,這自然離不開皇帝的高屋建瓴、運籌帷幄。

各國代表加在一起有兩千多人,遠遠超出阿迪斯阿貝巴的接待能力。為了讓「大鄉村」一般的首都配得上這次盛會,好客的老皇帝足足準備了一年,從修建賓館到美化街道,事必躬親。峰會期間,皇帝不惜血本地舉行了盛大的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