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的價值》:金融業在這個社會上是根本不具生產力的存在

《萬物的價值》:金融業在這個社會上是根本不具生產力的存在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即便是在最現代化的資本主義經濟體中,銀行都還是在金融業的宇宙中屹立不搖。這些銀行不但沒有縮小,而且還尾大不掉到可以在其無力償債與流動性枯竭的二○○八年,對政府頤指氣使地要求全面紓困。

文:瑪里亞娜・馬祖卡托(Mariana Mazzucato)

金融業:一隻巨獸的誕生

若是英國的金融體系可以按照計畫,在脫歐後的世界裡發光發熱,那其產業規模就不會是GDP的十倍而已,屆時的金融業會在四分之一個世紀裡茁壯為英國GDP的十五到二十倍。——英國央行總裁馬克・卡尼(Mark Carney),二○一七年八月三日

當銀行與金融市場成為盟友

執政者對於金融價值的信心,在二○○八年的金融業內部自爆之後也絲毫未減。事實上,政治家對於全球性金融危機的反應是堅持各經濟體得指派更多「資本」進入私部門的銀行,並用超級寬鬆的貨幣政策支持這些銀行,這當中趨近於零的利率就不說了,甚至央行還會大買政府公債或公司債來維持其高價。這些做法,大大增加了世界主要央行報表中的「資產」(端)規模。

嚮往美國式繁榮的諸多國家,早已長年催促他們的多邊債權人(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等),進行「金融深化」(financial deepening),也就是銀行與金融市場的擴張與監理解禁。這正是這些多邊組織發展策略的核心。與此同時,這些債權組織把限制銀行成長的政策,像是訂定利率上限、限制跨境放貸,名之為「金融壓迫」(financial repression),暗指金融自由化是世界整體自由化的一環。

在二○○八年之後,就跟發生在之前區域性的金融危機後一樣(如一九八二年與一九八三年襲捲拉丁美洲的金融風暴,以及一九九七年的亞洲金融危機),這類主張金融自由化的經濟學者都曾質疑金融業的鬆綁是否做得太過火?但他們最終的結論,總是千篇一律地認為解禁難免會讓金融業成長快一點,而開快車難免會讓行路顛簸一些,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從二○一五年以來,國際貨幣基金在一份「重新思考」金融深化的大部頭研究裡,做出一項結論:雖然金融業擴張的正面效果可能會在人均GDP達到較高水準時有所弱化,但即便金融業真的成長過快,「促進金融穩定與推動金融發展之間,也鮮少或根本沒有衝突之處」,且「多數新興市場的金融發展都仍處於相對安全與有助於經濟成長的地帶。」

這種認為金融業的成長在經濟進步中不可或缺、銀行又是金融業主幹的看法,在許多方面都與直覺有違逆之處。如果金融中介真的能動員資本,令其發揮最佳作用以促進經濟成長,那表現在GDP上的國民產出就應該要成長得比金融業的產出還快才是,但這麼一來,金融業占GDP的比重就會下降。

對不少成功的「新興工業化國家」而言,這種情形應該要出現才是,前提是英美的金融業真如它們所稱已經透過資本與服務的出口,從母國走向世界。若銀行與金融市場真的比以往有效率,那企業應該會愈來愈愛用它們的服務,而不再像以往那樣喜愛運用內部的保留盈餘來作為投資的資金。

但實務上,眾多研究發現,企業仍持續在大部分的(生產與新品開發)投資上使用內部保留盈餘來作為資金。企業會這麼選,是因為外部的金融業者對本國企業活動較不了解,所以會要求較高的報酬抵銷其較高的風險。理論上假以時日,金融市場會透過效率的提升而取得成長,並在過程中犧牲掉銀行,主要是銀行的定位是在股債市場發展不健全且資訊不能自由流通的地方,讓資金可以從存款者流往借款者之間的平行管道。

但即便是在最現代化的資本主義經濟體中,銀行都還是在金融業的宇宙中屹立不搖。這些銀行不但沒有縮小,而且還尾大不掉到可以在其無力償債與流動性枯竭的二○○八年,對政府頤指氣使地要求全面紓困。

銀行問題

如我們之前所提,國民會計帳面臨的問題是,有些經濟活動看似能創造附加價值,但產出卻沒有標價。不少由政府或志願部門(voluntary sector)所提供的服務,都屬於這個範疇;另外像私部門裡也有免費產品,比方說Google的搜尋引擎與Mozilla的網頁瀏覽器(最常見的就是火狐Firefox)。

傳統上,國民會計會指定一個價值給這些服務,但主張自由市場的批判者會抗議非經市場交易的商品與勞務,是由市場交易部門的生產者交叉補貼,而這會造成市場交易部門的價值流失,進而讓國民生產力遭到減損。

另外一個同等嚴重的問題,在於某項產品或服務具有價格(所以也能帶來獲利),但這產品或服務卻看不出能提供什麼價值。在經濟體中大部分的區塊裡,這類產品或服務會被安上獨占與租金萃取的汙名。有人會將某個市場「圈地」起來,然後控制供應量來創造高價產品;有人會純為牟利而在買賣家之間卡位,並搶在雙方接觸前賺取莫須有的佣金。這兩種人都會被指責為不事生產而只懂聚斂,一如號稱「此路是我開」的土匪要旅人留下買路財。

在一九七○年代之前,金融業都被認為是財富的流通者而非創造者,其從事的活動毫無生產力。在當時,兩個原因造成了金融業被從生產邊界的外頭移到了內部,一個是金融業獲得了經濟面上的重估,另一個是金融業對政壇施壓——但這樣的過程與結果也弄得世界天翻地覆。

十九世紀的歐洲各政府都認為銀行能增加經濟價值,且對工業現代化與經濟成長的達成不可或缺。這些政府尤其熱中於扶植投資銀行,因為投資銀行被認為在導引資金進入生產性投資,以及協調企業與產業去提升效率與投資報酬率的這兩件事情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投資銀行在將專業投資人之資金導入生產性產業上的重要性,推升其政治上的議題性,主要是早期(從家計單位吸收存款的)儲蓄銀行常把存戶的錢虧損在詐騙或高風險的牟利之舉中,以至於被主管機關要求只能以購買政府公債為主。因為政府只發照給少數的投資銀行,所以形同給這些業者獨占的力量,讓投資銀行可以聯手操縱相關產業的擴張,並藉此獲取足以吸收高風險的豐厚獲利。

銀行在此經濟發展中的獨特角色,可以在二十世紀若干經濟學者的觀點中獲得確認,其中較著名的包括約瑟夫・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 1934)與亞歷山大・格申克龍(Alexander Gerschenkron, 1962)。

「銀行問題」會出現,是因為隨著二十世紀繼續前行,銀行在提供經濟發展薪柴上的角色日漸式微,這一點在理論與實務上都有目共睹。但與此同時,銀行創造營收與獲利的能力卻穩定提升,因為家計單位、企業與政府都會花錢在銀行的業務上。於是到了二十世紀中葉,經濟體中有一塊快速擴張的部門在國民會計中變得沒有立足之地。

曾經認為銀行在經濟發展中扮演關鍵角色的經濟學家(如熊彼得與格申克龍),此時卻明言銀行能坐大到今天,是因為它們在某個程度上手握獨占的力量,因此可以一手收租金,一手賺獲利。同時主流意見則持續視銀行為中介者,亦即它們是收費在扮演買賣家(借款人與存戶)間的橋梁,由此它們的所得是擷取自他人的價值,而非自行創造出來的價值。

確實到了今天,若用附加價值的公式(薪資加上獲利)來算,我們會發現金融業貢獻給英國與美國的GDP比重壓根不是什麼百分之七點二與七點三(根據二○一六年國民會計資料顯示),而是零,什麼都沒有,甚至是負值。按照這種量尺去看,金融業在這個社會上是一種深沉且根本不具生產力的存在。

由此「銀行問題」對國民會計的從事者而言,成為一個不知該拿它怎麼辦才好的特例:傳統上,商業銀行與多數投資銀行的主要所得來源是利差,它們用相對的高利放款給客戶,然後付給存戶較低的利息,並且將利息的收取用不同的辭藻合理化。

有一說,利息是「等待的獎勵」,是給放款人的獎勵,因為他們犧牲了自己馬上可以花錢享受的機會,把這錢讓出來給別人花。還有一種說法,宣稱利息是放款者願意冒險的報償。這種說法認為錢若沒有當下立刻花掉,日後就有可能提供較低的滿足感:包括把錢借去花的人可能會損失掉部分或全部的金額,又或者這錢的購買力可能會受到物價上漲或匯率下跌的侵蝕。

除非塞進襪子裡藏著,否則所有沒花的錢都難免會被借出去,但沒有人能保證這錢能準時並全數還清。借錢的人可能會生意失敗而血本無歸,也可能對方根本是從你那兒把錢偷走而悍拒還錢。所以較之以往那頂「高利貸」的大帽子,現代的利息有了新的面貌。現在的利息被解讀為放款者錢可能拿不回來的補償,而且風險一高,利率也理所當然地墊高。

但賦予利息在經濟上的功能,本身並不能解釋銀行如何創造出價值。經濟學者對於「銀行問題」的傳統解答,是假定銀行用其他辦法創造出價值,並使用(存放款)利差來間接捕捉這些價值。經濟學者認為銀行之所以出此下策,是因為它們藉以創造價值的服務很難訂出價格。

銀行的存在,被認為提供了三種主要的「服務」:(一)期限轉換(maturitytransformation),將短期存款轉換為房貸或企業融資;(二)流動性(liquidity),透過短期放款或透支的方式來為有支付需求的企業或家計單位創造立即性的現金流;還有或許是最重要的(三)信用評估(credit assessment),對貸款申請案件進行徵信,以便判斷對方適不適於授信,授信的條件又該如何訂立。

除了作為引導資金從放款者流向借貸者的渠道以外,銀行還架設了不同的支付系統來連結買方到賣方。這些活動,特別是將短期存款換成長期放款與用透支方式確保客戶流動性,也意味著風險從私部門的其他企業處轉移到銀行身上。而這些服務捆在一起,就共同構成了「金融中介」的概念。因此一般解讀的銀行收息的意義,就是上述服務費的間接收取。

相關書摘 ▶《萬物的價值》:病人的健康可以等,獲利不能等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萬物的價值:經濟體系的革命時代,重新定義市場、價值、生產者與獲利者》,時報文化出版

作者:瑪里亞娜・馬祖卡托(Mariana Mazzucato)
譯者:鄭煥昇

  • momo網路書店
  •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是誰在創造財富?
我們如何決定財富創造者的價值?
當今經濟與金融危機正埋藏於眾目睽睽之下⋯⋯

製造商品的人是獲得最大利益的人嗎?獲得最多利益者就是貢獻最多心力的人?現代資本主義中,價值萃取比價值創造能得到更高的報酬。而獲得最多財富的人,通常不具生產力;具備生產力者通常都支領低薪,造成社會貧富差距日益擴大。

本書透過案例分析——從矽谷的Apple、Google等,到金融業,再到大型藥廠——展現一旦失去辨別價值創造與價值萃取的能力,等於開了方便之門給特定人士,肆無忌憚地僭稱價值創造者之名,然後行價值萃取之實,加劇社會與財富的不平等。

二○○八年的金融風暴反應了現今資本主義隱藏的問題,為了避免下一次的經濟與金融危機,並促進長期的經濟成長,我們急需理解價值創造的來龍去脈與生活息息相關,以此重新定義資本主義、重新認識公共政策的作用與政府部門的重要性,並重新思考我們真正想要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

萬物的價值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