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師森純一:黃土水透過雕塑將時間封存、將少女的面容變為永恆

修復師森純一:黃土水透過雕塑將時間封存、將少女的面容變為永恆
Photo Credit: 木漏類比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北師美術館委託曾為黃土水《水牛群像》修復的森純一先生重新整理,並邀請木漏類比團隊將修復過程記錄下來。

文:王欣翮(Elanor Wang)

在「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展覽籌備期間最受注目的,無非是黃土水《少女》胸像重啟修復。本件雕塑為時年25歲的黃土水於東京美術學校所展示的畢業作,一個連雕刻刀都磨不好的少年,卻能在入學五年後成功交出如此靈動的大理石雕塑,令人不禁讚嘆他的才華與刻苦。

而《少女》也此之後深藏黃土水母校大稻埕公學校(今 太平國小),時隔一百年,才在因緣際會下,由北師美術館委託曾為黃土水《水牛群像》修復的森純一先生重新整理,並邀請木漏類比團隊將修復過程記錄下來。

  • 建議以配戴耳機(入耳式尤佳!)聆聽。

精神為主軸

黃邦銓、林君昵兩位導演、音效設計師周震與音樂家王榆鈞共組的團隊木漏類比,過去曾拍攝翁鬧的紀錄片《天亮前的戀愛故事》,並在2020台北電影節的「電影正發生:聲音設計」單元中,解構再製鄧南光拍攝的動態影像與攝影作品。對於木漏類比而言,日治時期台灣文學、藝術家的活動已非全然陌生,因此這次受邀製作以《少女》修復一事為觀看主題的《青春不朽》,更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過去我們看見的紀錄片中,大多希望藉由高清畫質記下修復的細節,然而木漏類比的視線落在修復的精神,希望藉由修復師徐徐修復,以黃土水的作品為標的,重新回望1920年代,那個藝術家懷抱時代使命,以不朽的作品記錄下永恆精神的樣貌。

故事的開始,就從黃土水渡海那刻開始走起。

出生大稻埕的黃土水在艋舺祖師廟後街長大,從小受到雕刻師傅和傳統雕刻文化影響甚深,寺廟的雕梁畫棟,或許成了他視野的啟蒙。《青春不朽》的開頭拉到了祖師廟中,廟中暗色的塑像木刻,裊裊縈繞的煙,森純一緩緩講出「黃土水,已乘今日的船上京去也,願請多加照顧。九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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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北師美術館提供
黃土水《少女》胸像 1920 28.0x35.0xH50.0cm 臺北市太平國小典藏

仿佛是敬告神明寺廟的孩子即將遠行,也是祈求神明保佑平安。充滿張力的話語,其實是學者鈴木惠可提供,對黃土水藝術與其人研究甚深的她,搜集了大量黃土水相關的文獻。這段口白,出自於當年黃土水去留學時,推薦他留學的總督府國語學校校長隈本繁吉打了多封電報給東京美術學校報告,團隊將其擷取,交由森純一不經意唸出後配上寺廟的景象,影片的開頭有了真實的血肉,黃土水從遙久的時空走出來,活生生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修復師之眼

修復師森純一,既是影片主要的敘述者,也是帶領整個影片調性走向如今面貌的重要人物。影片中,他踩著沈靜的步伐走向 《少女》,放下包包,著手開始調製修復藥劑。一反我們所熟悉的修復過程,森純一並沒有我們想像中戲劇化的舉動,取而代之的是平實的清洗,「並非要回到製作當時的現狀,對這件百年前的作品而言,是要停在此時此刻。」森純一說。

他堅信事物都有該有的樣子,不去設想應該會是怎麼回事,看到什麼就是什麼,即便通體晶瑩的《少女》成為了眾人爭相追逐的標誌物,森純一仍舊以他一貫的態度面對。《少女》身上經過百年所殘留下,無法避免的微塵油漬,在森純一的細心刷洗下逐漸淡化,然而森純一並不特別追求絕對的潔白,無法清掉的髒污,就留在上面。

「髒污的部分,可以視為時間以髒汙的形式被保留在那裡。」

面對事物的本質,是導演黃邦銓與林君昵特別想要呈現的精神,藉由森純一緩緩地修復,一層層化學藥劑敷上、包保鮮膜、靜置,再拆下觀察,重複不斷的日常,成了影片的重心。而另外一個重點,則是兼具雕刻師與修復師身分的森純一,眼中所呈現出來的風景。森純一曾做過佛像雕刻,亦是東京藝術大學(前身為東京美術學校)的畢業生,作為一個最接近作品的人,他碰觸作品、最能感受到黃土水下刀時的躊躇。

「這件作品是習作,習作的意思是還有未完成的部分,也可以說還留有作者的猶豫⋯⋯」森純一修復時的閒聊與分享,除了成為影片的主要敘事,也讓觀者透過他的視角,更貼近上個時代的藝術家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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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漏類比提供

時間的物質性

另一件特別的是,團隊選擇用八釐米攝影機與膠卷,而非是數位攝影機記錄下修復過程。首先是想藉由相同時代的媒材回望,抓住消逝的年代,然而在拍攝修復的過程中,底片的物質性也成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森純一提及,「雕刻師志在將時間封存進作品裡,想要禁錮時間。不要小看這一個瞬間,只要作品能夠封存一個瞬間,就會變成他所追求的永劫不朽。」

底片亦如是,一格格的底片都是時間,在現實中時間是難以被感知的,然而透過底片流轉,時間清楚地被封存其中。對照《少女》胸像本身,其媒材大理石是千萬年時間堆積變化扭曲的產物,而黃土水透過雕塑將時間的瞬間封存、將少女的面容變為永恆,甚至黃土水也提及藝術家如何透過物質性的藝術品來追求永劫不朽,而雕塑上的污漬則是時間的另一種具體呈現。

時間層層疊疊,最後,修復師透過時間、緩慢地逐漸剝除附著於雕塑表面的髒污,這過程中的一切,都是時間以不同的方式具象化,以物質的姿態重新展現在我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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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漏類比提供

聲音與音樂

在這部影片中,聲音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音效設計師周震帶領的團隊Seismic Sound Lab. Ltd. 震 · 聲音影音平台,試圖模擬森純一在漫長作業中獨處時,會聽到的聲響。他們製造出一個小人頭,以Binaural Recording概念出發,並藉由館方提供的放映空間設計圖微調距離感,配合著透過鏡頭取景放大的雕塑畫面,設定出三點關係的假想,模擬在這樣畫面被放至到此番尺度的情狀下,人們戴起耳機,如何在黑暗中清楚地感受到修復細節在耳畔輕搔。

他們借來修復師所有的器具,模仿畫面中應有、但現場收音無法成功獲取的聲音,無論是刮刀在水中快速旋轉碰撞杯壁的清脆聲響、敷上濃稠藥劑在雕像上推開的聲音,細小毛刷滑過大理石的沙沙聲,或是撕下紗布後、纖維一絲絲斷裂的擦響,都在團隊的巧手模擬下再現。

當人們屏氣凝神在黑暗中聆聽整部影片直到最後,王榆鈞的音樂流動而出。那彷彿少女雀躍地踩著舞步在展場中迎面奔來的音樂,是王榆鈞思量下試圖貼近時代氛圍的產物,在第一首配樂撰寫時,她選擇了悠緩的曲調,然而最終定稿的,還是更加符合青春與該年代的想像,她彈奏琴鍵,並調整質地使其復古,我們依稀看見老唱盤指針顫動,一名少女在金黃的光暈中露出淺淺微笑。

光影變化的日子

森純一修復的場域為北師美術館二樓,有著敞亮的玻璃帷幕,光影隨著時序流動。在修復過程漫長的三個月中,歷經梅雨和炎夏,導演也特別以此作為發想,修復的日子既是一季也是一日,從雨天開始的修復在過程中逐漸放晴,森純一的修復毋寧說是為《少女》梳妝打扮,他緩緩清理,敷上藥劑亦像敷上面膜,我們聽見那細微聲響,看那光線流轉,而當污漬擦拭完畢,少女已打點裝扮完成,五六點的夕陽透過玻璃落進美術館,森純一下班離開了,梳整後的少女在音樂響起的剎那,踩著輕快地舞步奔向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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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漏類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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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