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台灣美術雙年展:我們「禽獸不如」,如何與自然界共生?

2020台灣美術雙年展:我們「禽獸不如」,如何與自然界共生?
Photo Credit: 王祖鵬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20年的台雙展在骨子裡仍是反西方、反人類文明、甚至是反理性的。透過多重的「反」帶領群眾進入一個更在地、更獸觀、更感性的理解形式,面對我們的共業。

2020年台灣美術雙年展(簡稱台雙展)將國立台灣美術館打造成一座「不存在世界上的動物園」。這裡不展示活生生的動物,而透過繪畫、攝影、錄像、現地裝置、行為表演等藝術形式,展示動物與人在自然界裡的共生樣態。此處也不採用西方科學的生物分類法,而由策展人姚瑞中依循佛經體裁,將牠們分成七「品」(梵文意譯,意為類別。佛經中稱一章為一品。)。

台灣美術雙年展 探討人與動物關係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國立台灣美術館長林志明(左)邀請策展人姚瑞中(右 )以「禽獸不如」為題,在本屆2020台灣美術雙年展藉由佛教六道輪迴的「畜生道」為切入點,邀請49組藝術家參與,反思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關係。

分別為「第一品:獻祭與救贖」、「第二品:生物經貿潛史」、「第三品:無名戰爭肖像」、「第四品:實驗室/手術室/標本室」、「第五品:節慶/沙洲/綠覆率」、「第六品:獸倣者/獸形人」、「第七品:棲息地/動物園/國家公園」,外加遊走各區之間的「第八品:行為暨臨場藝術/多媒體裝置表演」。展中邀請49位新生代藝術家,集結共201件作品(其中有96件為新作,比例為歷年之冠),至明年228紀念日之前,邀請觀眾在疫情災難下入園遊覽,對過度開發招致的文明惡果,進行一場黑暗觀光(Dark Tourism)。

展名「禽獸不如」,不單是對破壞地表生態、殘害地球母親的人類提出控訴,也藉由雙向閱讀的主視覺設計,將過度擴張物質享受的人類指為「不如禽獸」,還原動物在自然界生來平等的地位。已經15年未策展的藝術家姚瑞中,受到媽祖託夢接下重任,用佛教六道輪迴之「畜生道」作為切入點,探討金剛經中12種生命形式。揭示動物和人同為有情眾生,如果毀壞其生存環境在先,而後歸咎於畜生道的果報,這樣切割惡行是否太過獸性?

動物園般萬獸齊鳴的空間建構,加上佛教哲學思考理出的分類方式,讓這場展覽彷彿一個以善書為體裁的立體文本。然而策展人並不企圖將作品侷限在分類之中,同個展間往往包含一「品」以上,讓不同藝術家的創作進行有機互文與對話。

第一講:海洋貿易中的犧牲品

踏入美術館大廳,尾部懸吊於挑高數米的天花板、身長12公尺的抹香鯨擱淺在乾涸無水的地板,以龐大量體衝擊久未接近海域的都市心靈,讓後方魷釣船顯得渺小。藻綠、水藍、珊瑚白色羊毛條織成的身軀已然崩解,露出內部鐵網和廢棄漁網纏繞的骨架,無聲示現作品名稱〈萬事生降於哀戚,但非死灰〉(第四品)。有多年淨灘經驗的陳聖文,從海邊撿拾、清洗、分類創作材料後,用重複身體勞動編織起人和自然之間的關係,喚起對海洋污染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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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朱晏禛攝影
陳聖文,〈萬事生降於哀戚,但非死灰〉2019-2020 木板、鐵件、鐵網、羊毛條、廢棄漁網 230×1210×250公分。

相較於陳聖文對海洋生物的憐惜,盧昱瑞在〈漁場:魷釣船〉(第二品)中更多著眼於海上勞動作業。由廢棄漁船、錄像和攝影文件組成的現地裝置,重現了遠洋漁船上外籍漁工的生活空間。從雙層木板床邊玻璃圓窗向外望,甲板上魷魚竄動疊合航程所見海洋風景,交織出漁工們離鄉背井的影像記憶。為了滿足消費民眾的口腹之慾,魷魚和漁工一同掙扎求生存,狩獵與被獵的一樣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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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朱晏禛攝影
盧昱瑞,〈漁場:魷釣船〉(內部空間)2015-2020,漁船裝置、錄像、文件 尺寸視場地而定。

第二講:人類意志下的動物身體

穿越大廳來到102展間,為首的〈台灣空戰紀事〉(第三品)帶領視角躍出海平面,隨著軍鴿雙翼直達天際。白鴿標本暫歇在輪播著高空影像的三聯屏幕前,胸前配戴的小型攝像機是曾經的人類之眼,在1944年台灣空戰時發揮了重要的情報探勘作用。四周牆面上二戰時期的報導、地圖,牽引出少年工和日本作家的一段對話,軍鴿各自執行使命的歸途,以及高空俯瞰照片裡的空軍眷村「飛雁新村」,這些是李立中追溯歷史的憑依。日治時期引進的軍鴿後來成為常民生活裡的賽鴿,角色演變反映出共生關係中,人類如何構想周遭生物的功能性,以此判斷牠們的存在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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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朱晏禛攝影
李立中,〈台灣空戰記事〉,2020,平面攝影、三頻道錄像、複合媒材、檔案文件與剪報 尺寸視場地而定。

與此主題遙相呼應的是,二樓202展間出口處錄像作品〈接獸〉(AKCEPT)(第六品),由斯洛伐克藝術家圖顥程(Martin Tokár)和台灣藝術家孫懿柔共同創作,記錄斯洛伐克獵人的狩獵過程,並從他的視角評定獵物的種類價值,和獵犬作為技術輔助工具的「型號特色」。在追蹤獵物的過程中,只有能夠準確嗅聞、乖巧趴伏、不阻礙行動,且身長尺寸符合規格的才是完美。因此,一如退役軍鴿必須被社會重新賦予娛樂功能,才能免於淪為「失敗物種」,獵犬也只能被迫接受一連串基因改造,成為人類心目中的理想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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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朱晏禛攝影
圖顥程+孫懿柔,〈接獸〉,2020,平面攝影、單頻道錄像,11分39秒。

第三講:都市叢林裡的野生塑像

人類對動物的矛盾情感,表現在既想要避居城市之內、遠離肉食狩獵者的侵襲,又希望在生活中有寵物和家畜的陪伴和勞力。在自然缺席、動物隱身的都會裡,人工塑像於是填補了這種慾望,成為創造空間經驗的手段。一樓美術街後側的104展間內,〈神遊圖〉(第七品)描繪一座幻獸齊聚的中式庭園供人遊憩,龍、虎大張的嘴裡建造了方便上下的階梯,白鹿、斑馬、麒麟有的供人騎乘,有的正在池邊飲水,姿態神情各異、虛實難辨。藝術家孫培懋用漫遊的神思搭建起兒時記憶裡的公園,弱色盲的影響讓畫面猶如加上一層濾鏡,暖色和互補色大量堆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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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朱晏禛攝影
孫培懋,〈神遊圖〉(局部),2015,壓克力、畫布,100×340公分。

美術館外石頭小徑接連的草坪一角,〈幽靈公園〉(第五品)則打破這種想像性。彭一航在午夜時分的公園中,帶著大型相機和手電筒,用長時間曝光手法,捕捉到動物塑像在特定角度下呈現的自然神態。讓觀者在撞見人工乳牛、梅花鹿時,被真實和虛假擺弄而猶疑不定。平面繪畫和攝影作品在館內、館外相互呼應,都是人類在野生動物無法共存的生活空間裡,所構築的幻想伊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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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朱晏禛攝影
彭一航,〈幽靈公園-乳牛〉,2019,攝影,100×125公分。

第四講:動物靈命與祭拜儀式

「死亡之後下一步去哪裡」是人類世界未解的謎團,種種殺生獻祭儀式的背後,隱約解釋了我們相信從生到死之間狀態的移轉,具有通往神靈的力量。101展間一進門便能看到吳其育錄像作品〈一號與狗〉,北海岸的一號核電廠和十八王公廟,分別膜拜現代能源科技,以及一隻清朝時期陪著主人殉葬的狗。穿梭兩者之間的北海岸狗群,則恍若十八王公的化身。手持攝影機錄製下牠們吃著核電廠旁死魚的畫面,來回切換於犬類的頭骨、咳嗽的黑狗、一枚無主的犬齒、黑狗反覆咳嗽,最後又帶回死魚。無稽的影像敘事連結起一場隱約的核能禍事,而十八王公像默默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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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朱晏禛攝影
吳其育,〈一號與狗〉(展出現場),2011,單頻道錄像,5分18秒。

另一方面,為了被人類獻祭的動物生命,葉子啓在展覽開幕當天,到大安港媽祖文化園區進行一場〈無效的懺悔〉。帶領參與者吟誦〈心經〉後,他將經文寫在手臂上,披著狩獵時用以藏身的豹紋皮草,以自身為媒介進入人與獸之間的界域。但受佛學淨化之後人心是否能與已被獻祭的豬心感通?從作品名稱看來,這是場無效的喚靈。

當天的多場行為表演以此為中繼站,先後在臺中市海洋生態館周邊和美術館內外場地進行巡演,恍如一場小型的繞境儀式。此外,部分作品也在臺北非常廟藝文空間以衛星展形式展出,並串連新北市的酸屋、臺南市節點藝術空間、高雄市的河南8號,和臺北市水谷藝術成為平行展區,以各自的理念回應策展主題。

結語

空間斷裂的挑戰(101展間因為美術館內工程,必須繞過整個禮品店才能抵達入口)並沒有阻斷新生代藝術家迫切的聲音,作品年代的新穎顯示環境議題並不是對經典的回顧,而是日常生活中時時上演的臨場事件。新作少了展出歷史也就少了詮釋負擔,從空間之中彼此相鄰、展間內部首尾呼應、樓層之間隔空對喚、館內館外交互應合,乃至於多縣市多場地的共時展演。作品之間彼此探問產生的漣漪,讓「禽獸不如」如同敲響的拜鐘,將開卷的當頭棒喝,以及渡化人性的善願傳遞到全台各地。

台灣美術雙年展  展前記者會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即使借助了西方最新研擬的地理名詞「人類世」,來泛稱人類活動在地表上造成的影響。2020年的台雙展在骨子裡仍是反西方、反人類文明、甚至是反理性的。透過多重的「反」帶領群眾進入一個更在地、更獸觀、更感性的理解形式,面對我們的共業。

從與生活扣連的宗教為引子,姚瑞中為台灣民間社會提供了一個進入環境議題的起點,將渾沌的動物意識帶入人的視野,進而鏈結到彼此共存同一環境的命運牽連,讓已被科學數據放進理性層次的環境議題,得以用生猛的勁道發聲。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