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双子《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旋起旋滅的多巴胺,把生命裡的所有電玩銘刻於長遠記憶

楊双子《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旋起旋滅的多巴胺,把生命裡的所有電玩銘刻於長遠記憶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雙胞胎玩遊戲有默契優勢,所以格外好玩。網路時代以前,手足湊錢買遊戲祕笈。網路時代以後,祕笈全在網海浮沉。可是說到底,雙胞胎集思廣益合力斷金,才是樂趣最高的遊戲祕笈。

文:楊双子

雙胞胎遊戲祕笈

我的手機遊戲APP控制在三個以內。

不是不愛,正好相反。但凡玩遊戲,不破關就難受,不高分就彆扭,蒐集癖發作起來有如強迫症,一個都不能少。唯恐沉迷遊戲,任天堂Switch遊戲《集合啦!動物森友會》風靡四方的時候,我超前部署,落荒而逃。

但我和若暉確實以遊戲為樂。

網路遊戲Candy Crush流行的那個時候,我們也沉迷。關卡難度逐步提升,我們彷彿下棋局,兩個人在螢幕前抱著雙臂苦思下一動,直到解開關卡。Candy Crush沒有真正的終點,我們接連破關,結果是不止一次看見系統顯示關卡已到盡頭,請耐心等候新關卡。

若暉堅持不辦智慧型手機,熱衷Candy Crush的那段日子,我們面對的都是電腦螢幕。

對我們來說,手機螢幕是太小了。此前我們沉迷的,多半都是主機遊戲。主機遊戲這說詞太冷僻,以前都說是電視遊樂器。玩遊戲,則說打電動。

任天堂紅白機流行整個一九八○年代,進入一九九○年代前夕,任天堂發行了Game Boy掌上型遊戲機,紅白機依然長驅各家各戶。網路尚未降臨,電動主宰兒少世界,同齡世代的朋友們即使不曾擁有紅白機,至少也耳聞鼎鼎大名。

紅白機是入門。在那之後,我們偏愛的遊戲主機是SEGA Saturn。SEGA Saturn有個幾乎同時期問世的對手Play Station,今日回望一九九○年代,已經很清楚它們的勝負。簡稱SS的SEGA Saturn連二代都沒有,簡稱PS的,卻在二○二○年推出PS5了。

一九九○年代的我們並不知道站隊站錯了邊,但站錯隊伍又何妨。那時熱鬧無匹的第一廣場,電動玩具店裡十三歲的我們以積存的全副身家買下SEGA Saturn。站在光碟片架前,埋首再三細讀那訊息有限的包裝正反面,渾然未覺那是盜版光碟,兀自亢奮得眼冒金星(雖然Saturn是土星)。回想起來,那是一整個宇宙都還星光燦爛的日子。

阿嬤生病以前,我們打電動還節制。阿嬤病後拒絕治療,每天繭居她無光的房間,我們也在自己的房間對著發亮的電視螢幕,熄燈靜音打通宵的電動。亢奮消退徹底,我們追求的是旋起旋滅的多巴胺。阿嬤停靈在家的整個寒假,SEGA Saturn為我們日夜操勞,直到某一個深夜裡爆出小小火花,從此宣告罷工。距離我們在第一廣場買下它,只是一年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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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以後,我們重新購入了一台SEGA Saturn。這台遊戲主機早已停產,是拍賣網站裡淘寶所得,我們珍若老友,寶如舊愛。我們玩的遊戲片還是老遊戲片《吞食天地II:赤壁之戰》,也同樣還是盜版遊戲片。不過,就只玩這一片了,弱水三千取一瓢,至此可說這是真愛吧。

但它值得。同世代的朋友要是有SEGA Saturn,或者同樣也上電玩店,肯定都玩過《吞食天地II:赤壁之戰》。這個以三國武將為主角的平台遊戲,最少一個玩家,電視主機版最多兩個,街機連線則可以四人,角色任選關羽、張飛、趙雲、黃忠、魏延五人之一。玩家一路向前,畫面便如捲軸由左至右的攤開篇幅。這是安全的歷險記,是電玩的羅曼史。

打街機的時候,十塊錢可供兩人同玩一局。一局兩條命,累計一定分數增命一條。不擅長者,一關之內噴掉幾條命都是正常的;擅長的人,可以一命破關。關卡與關卡中間,偶有不損性命的加分小關卡。比如第二關結束之後,是「吃包子大賽」——雖然口頭上這麼說,其實吃的豈止包子,還有雞腿和大肉塊──吃東西的速度等比按鍵速度,打街機的時候人人發狂,機台砰砰作響。日後聽說,這是電玩間老闆聞之色變的一關啊。我們則跟所有玩家一樣愛死了這個關卡。

論角色偏好,我一向偏愛清秀帥氣的趙雲。但趙雲敏捷而攻擊力弱,偶爾我也選關羽。關羽在結義三兄弟裡行二,我在三代同堂的老家裡跟堂表兄弟姊妹論齒序也行二。顯見我頭腦簡單的本質。若暉相同,獨鍾行三的張飛,但也青睞張飛打人殺敵的勇猛爽快。

無論年歲幾何,讀國中或者讀研究所,少年與青年的我們是為了這個遊戲買SEGA Saturn的。

老主機SEGA Saturn到手,每開機必要玩到破關,不厭其煩。到了吃包子比勝負,便以拇指瘋狂擊按遙控手把上下左右ABC。往昔的機台不壞,我們的遙控手把也始終康健。打到最後一關,玩家們會遇見歷史上不該命絕於此的曹操,系統詢問:要殺他,或者讓他逃?我們當然一路殺到底。但要是選擇殺卻沒殺成,玩家將迎來五虎將全滅的結局。

賭魔陳金城說得好,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太衝動了。走筆至此去爬資料,我首度知道放走曹操之後才會是三國鼎立的史實發展。

可是沒關係啊。畢竟《吞食天地II:赤壁之戰》繫著童年,也繫著失去的青春期。碩士生的我們總要有逃避論文的空間,最好還是一個能安放年少情懷的所在。遊戲世界,就讓年輕人永遠是年輕人,少年永遠是少年吧。


拜張日興所賜,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跟電動結緣。

童年有段時間,張日興在曲折布置的貨架角落安置著「麻仔台」。

麻仔台是賭博電動。平時安靜放在角落,開機時金光閃閃,長方形的螢幕四方有小格子圍繞,待機的麻仔台有聲音叮叮噹噹,燈光在小格子裡閃爍飛梭。押注按鍵八個:蘋果、西瓜、檸檬、柳橙、鈴鐺、雙星、雙七,以及被暱稱為拔辣的「BAR」。投幣一元可押一注,按下Start以後看光點轉轉轉,最後停在哪個格子,對上押注標的就獲勝。

我們頂多投十元。十元可以押滿八個賭注,還有兩元多半押蘋果。蘋果是格子裡最多的一種賭注。偶爾押西瓜,因為我們喜歡吃。興起時押雙七,圖樣是兩個紅色的阿拉伯數字七並肩而立,宛如雙胞胎。

這玩意,我們用台灣話叫它麻仔台,加動詞也用台灣話說「拍麻仔台」,但從來沒認真想過「麻仔」是什麼。螢幕上盜版的任天堂《超級瑪利歐》的紅帽大鬍子瑪利歐,三個大字寫著「小瑪莉」,所以麻仔台也叫小瑪莉。或有稱呼為水果盤的,畢竟水果很多。或稱吃角子老虎,可能因為鈴鐺雙星雙七拔辣。一款電動多樣名稱,流變有賴人類學家考據。網購盛行的今日,網上也能買到同款機台,唯獨避免觸法,商品名稱竟然是「台灣零件最新款小瑪莉有保固麻仔台雪豹存錢筒」。

——存錢筒?

確實很能存錢。

麻仔台我們從未賭贏,想來鄉人也同樣十賭九輸。張日興是大家的存錢筒。但有存無回,日久不免傷感情,不知道何時就消失在雜貨店深處。

比起賭博,我們愛的是遊戲。麻仔台消失不影響我們,我們去的是電動玩具店。

一九九○年代的電動玩具店,一詞多義。

有的是販售電視遊樂器與遊戲卡帶、遊戲片的店家,一進去看見貨架高聳兩側,海報四處張貼,遊樂器主機擺在展示玻璃櫃裡面,比珠寶鑽石還要炫目。有的沿牆兩側大型街機林立,玩家在裡頭吞雲吐霧打電動,菸灰菸頭觸得面板焦黑油黃,總有傳說這類電玩店冷氣孔都放安非他命,讓人中毒上癮。也有如網咖前身,擺上成排桌椅,電視接著主機,供人在電玩店裡面打家用的電視遊樂器。當然,也有「以上皆是」的電玩店。

烏日國中附近,就有那樣一間。一樓展示與販售,以及計分付費的電視遊樂器。二樓兩個隔間都是大型街機。如果要去,我們得從家門走十五分鐘的坡路到成功嶺一號門大門口底下的公車站牌,途經五個公車站牌到烏日國中,再步行五分鐘。此路迢迢,我們罕走,通常是過年有點閒錢,才跟著堂哥舟車勞頓。

堂哥是三代同堂家庭裡的長子長孫,只有他讀烏日國小。烏日國小往返必經那間電玩店,便經常造訪。造訪所費不貲,堂哥有幾次歪念頭,就換來幾頓痛打。

某個假日下午,阿姆命我們雙胞胎捉緊堂哥手臂壓在廚房流理台,抽出菜刀作勢要將堂哥的手掌斬斷在砧板。三個屁孩當場嚇哭。那一年,我們都十歲上下。教育真的難。但再難也不必殃及池魚,須知我們雙胞胎從來沒偷大錢打電動,頂多從爸爸待洗的褲子口袋掏幾個銀角仔買五香乖乖和麥香紅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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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生命,遠離電動。

固然是想這麼說啦。且不論堂哥並未就此戒除惡習,只是一時偃旗息鼓,對於電動之愛,我們幾個始終沒有斷絕。

在任天堂紅白機之後,以三代同堂的家族為單位,家裡出現過超級任天堂(通常簡稱超任),掌上型Game Boy,再是我們的SEGA Saturn。國中畢業後離家生活,主機遊戲再返這座祖厝老家是十年時光之逝,第一台是我們買的古董SEGA Saturn,彷彿重新接上這棟屋子的電玩史,而後是堂哥寄存的PS2。其後是我們的Wii。再後又是堂哥的PS3。不過,就停在這裡了。我們再次離家,堂哥也隨阿伯的腳步遠赴越南。

旋起旋滅的多巴胺,把生命裡的所有電玩銘刻於長遠記憶。

青春期時代的SEGA Saturn,伴我們走過阿嬤癌末到癌逝。螢幕裡的歷險英雄,不單赤壁之戰裡的三國五虎將,同樣自螢幕左邊不斷向右突進未曾顯露絲毫疲倦的,也及洛克人與音速小子。或如對戰格鬥的格鬥天王,射擊遊戲的VR戰警,流汗失血不時喪命,但只要按下接關就原地爬起百折不撓。

青年期的老SEGA Saturn,同時期的PS2,正是研究所那幾年。偶爾氣結鬱塞,血路不通,就去打一場從頭到尾的電動用以宣洩。學業很難,人生更難。我們不玩傷腦筋費猜疑的遊戲,只想打打殺殺,對世間的所有殘虐都放在螢幕裡面。SS獨愛《吞食天地II:赤壁之戰》,PS2兼容無雙系列的《真‧三國無雙3猛將傳》、《戰國無雙2》。也許兩個小時,或者一個下午。這是若暉也確診罹癌的時期。

添購Wii是稍後一點的事情。性格仍然不愛雨露均霑,遊戲片僅《Wii Sports》與《超級瑪利歐》。隨著年齡變化的體脂率上升,肌耐力下降,藉遊戲做運動,擊劍、射箭、保齡球、高爾夫,最多就是動一動手臂的工夫。唯一疏忽的,是若暉全乳切除與淋巴廓清,揮舞遙控器打幾十個擊劍動作居然手臂發腫。那還是玩瑪利歐吧。Wii版本的《超級瑪利歐》首創玩家可以扛起另一個玩家前進,一個人過不去的地方,讓另一個人扛在肩上看準方向投擲而出,難關就過去了。

雙胞胎玩遊戲有默契優勢,所以格外好玩。網路時代以前,手足湊錢買遊戲祕笈。網路時代以後,祕笈全在網海浮沉。可是說到底,雙胞胎集思廣益合力斷金,才是樂趣最高的遊戲祕笈。

麻仔台的格子裡光點流轉令人目眩,SEGA Saturn開機音效扣人心弦。不懂遊戲樂趣的人們,或許不解圖像與音效組成的封閉世界何等迷人吧。解釋不易,跟人生同樣困難。只是電動裡面冒險智取、勇闖世界,於我們如同操場上跑兩人三腳,做彼此最好的夥伴。我們可以跑得很遠,很遠很遠。

研究所畢業後兩年,為著看診便利,離鄉在市區租賃了一間小公寓。沒有電視,電視遊樂器全部寄存老家。還玩遊戲乎?

後來我們玩Candy Crush。

不打不殺,移動糖果,串連糖果,粉碎糖果,無論什麼視角都是粉紅色的甜美遊戲,卡關也只是身陷五彩繽紛的糖果世界。滑鼠左鍵點這個按那個,連聲音都很冷靜和平。

Candy Crush沒有終點,頂多提示玩家等候新關卡。我們等過好幾次,直到第九百八十四關。

若暉的病兩次復發,拿到碩士學位之後,身軀不堪任何工作負荷。留守在家,她的進度比我快,等我闖關的時候指點迷津。她先到了第九百八十四關,系統沒有新關卡,就停在那裡。好一陣子以後,若暉居家安寧,日子於我內心是宇宙失衡,星球全數墜毀,萬般諸事無成,我只在絢爛的糖果世界裡跟上了若暉的腳步。然後,我們從此就一直停留在九百八十四。如同我們少女時代的第一台SEGA Saturn,停留在它該停留的那個時間點。

再後來,我的手機遊戲APP控制在三個以內,並不包含Candy Crush。

我讓它留在第九百八十四關。

臉書連結Candy Crush帳號,在那一關我們的大頭貼照片並立左右,仍然還像麻仔台上閃爍發光的紅色雙七,肩膀並著肩膀面對世界,永遠不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寶瓶文化出版
作者:楊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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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是廢墟裡的一場混戰。
在阿嬤親手蓋起的水泥厝裡,我們是彼此又愛又恨的戰犯。

  • 楊双子首部散文創作
  • 收錄第四屆台中文學獎.散文類首獎〈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

家,是保留生命刻痕最多的所在。
一個破碎離散的亂世家族,人人有戲分。

阿嬤是不諳設計的泥水匠,家有兩個客廳、兩道大門、兩間廁所、兩座樓梯,沒有一個房間蓋成矩形。爸是離家出走、風一般的男子,媽早早從養育第一線退場,偶有姑丈扮虎爸,再有長年蝸居的贅婿阿公,和那時不時出言恐嚇的瘋狂表叔——

楊双子的童年是廢墟裡的一場混戰,那裡蛆蟲爬壁,監護人恆常缺席;時有債主上門,珍貴的熱湯泡麵也得充當武器。記憶裡的頹敗老屋,說來全是讓人哭笑不得的荒謬家族故事。但雙胞胎最好了,一本書兩人看,飢餓藤條一起挨,電動關卡一起破。爸媽都在家,到爸媽都不在家,永恆是彼此的依靠。

但家是什麼?永恆是什麼?直到妹妹離世,我們變成我,日子如同宇宙失衡,才知生命裡的迷宮彎彎繞繞,唯消逝逾恆……

楊双子首部散文創作,以幽默詼諧的文字回頭探視自身生命的起源,述說對已故妹妹最真摯動人的愛與思念。

「溺水是很安靜的,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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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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