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往政策讓中國獲得巨大財富,卻從未改變中國企圖「君臨天下」的價值觀

交往政策讓中國獲得巨大財富,卻從未改變中國企圖「君臨天下」的價值觀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交往政策的確改變了中國的外貌,它讓中國獲得巨大財富,也竊取太多的西方機密技術。但交往政策從未改變中國的內涵,中國仍然相信自己終究應該支配東亞,君臨整個世界。

傅高義前幾天過世了,或許對一般讀者而言這個名字很陌生,但傅高義是美國東亞研究的大師,對於美國東亞政策的影響非同小可。

對台灣讀者來說,傅高義最有名的作品應該是《鄧小平改變中國》與《日本第一》這兩本書。前者給予鄧小平極高評價,認為中國正在崛起;後者則是定調日本是經濟霸權,美國企業難以抗衡。

傅高義的履歷亮眼,他曾擔任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主任,以及柯林頓政府的東亞情報官員。他是費正清的當代傳人,美國交往政策的一大推手。美國研究者要認識東亞,絕對無法忽視他。

從今天回頭看,這樣生涯或許會得到世間推崇,但這種名譽遮蔽了台灣作為東亞樞紐國家應有的視角。費正清與傅高義的理論,是作為霸權的美國學界產物,它準確預測了共產中國在內戰中勝出,因改革而高速成長,可是這些理論存在盲點而無法成為現實的良好指引。

盲點在於,費正清的徒子徒孫們錯把工具性的轉變,誤以為價值觀的轉變。

費正清的學說即是著名的「衝擊-反應模式」,封閉的中國要受到西方衝擊才會改變。這個觀點在將近一世紀前相當新穎,也具備相當強的解釋力,影響了接下來幾個世代的美國東亞學者。可是包含費正清自己後來也承認,西方勢力這個因素,對於東亞的改變並非主要影響。

人們對過去的東亞有一種「鎖國」迷思,這迷思與東方專制主義結合,認定東方國家不理解西方文明進步。然而開港通商之前的日本、中國都對西方有一定瞭解,與西方的軍事衝突也幾乎不威脅中央的統治權威。

西方國家的投射能力,在二戰以前還沒有能力主導東亞政治,僅能控制關鍵水道並殖民中小國家,但無力干涉中、日這種大型國家的內陸與內政。19-20 世紀東亞的改變,更大程度是東亞國家的內部因素引發;到了20世紀中葉,連原本一度成為殖民地的東南亞國家,也興起民族主義浪潮,很大程度以共同體自身意志決定自己的型態。

中國、日本、朝鮮的確是簽約開港,可是整個近代化過程中,決策者的思考基礎都是從內部政治鬥爭出發。後續的對外戰爭、內戰、政治體制變革,都不脫內部的權力邏輯,西方衝擊往往只是政爭一方引發事件的工具,帶來工具性而非價值觀的改變。

打從晚清開始,中國政權中樞就沒有在乎過西方的價值觀,晚清一系列的改革活動,與其說西方價值改變了中國,不如說是軍事現實與經濟利益引導了政治改變。研究清朝經濟史的台灣學者林滿紅教授,就有多篇以白銀為線索思考晚清變局的論文,值得參考。

在價值觀層面發生改變的日本,是特例中的特例。日本是唯一的「脫亞」國家,戰後則是被美國「重建」。但這過程中日本皆非全然被動,仍有內部的權力邏輯支持其運作。沒有「脫亞」所以西方思想制度幾乎相左的中國,在改革開放後一度展現「脫亞/重建」的跡象,但這都只是美麗的錯覺。

費正清的「衝擊-反應模式」確實有解釋力,但是傅高義援引為交往政策的理論基礎,卻是誤解了東亞的政治。既然中國不曾因為西方衝擊而改變價值觀,軟性的交往政策又豈能做到?但這番誤會卻從尼克森以降不斷籠罩在美國的東亞研究與東亞政策上。

中國的價值觀很難改變,但是中國的行為可以被改變。西方列強沒有改變清朝的想法,但打開了清朝的港口;美國沒有改變中共的想法,但觸發了中共的改革開放。觀察此後的東亞歷史,日本的經濟霸權不敵美國的貨幣戰重拳,中國的修正主義強權也在美國貿易戰與輕圍堵政策下節節敗退,在在證實東亞國家的行為可以被外力改變。

shutterstock_760408714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所以真正能有效對付中國的,並不是傅高義等人故步自封的交往政策,而是雷根主義。雷根總統認為對蘇聯人可以「信任,但要核實」,對中國人卻得「不信任,並且要核實」。雷根主義在第三世界進行低強度戰爭,支持右翼政府抑制蘇聯勢力擴張,這套做法被認為是美國贏得冷戰的原因。

後來的川普主義也繼承了雷根主義精神,改成支持民主盟友對抗中國勢力擴張。這種「輕圍堵」戰略成果斐然,遺憾川普在種種因素下輸掉大選,導致川普主義瀕臨夭折。接著上台的拜登政府究竟會怎麼對待中國,實在悲觀。

然而,交往政策要想捲土重來,也已經失去了肥沃的土壤。習近平中國最大的改變,就是讓整個中國陷入風聲鶴唳的恐怖統治之中,胡時代自由奔放、充滿機會的中國已經消失。影響所及,即使紐時華郵等美國媒體,為了政治算計忽視中國對香港、新疆、西藏、台灣的打壓,在美國大選結束後,相關報導也有增加的跡象。

傅高義生前最後一次專訪,據說是今年10月接受《遠見》雜誌專訪。傅高義在專訪中提醒蔡總統,不要只聽信美國單方面聲音,得同時聆聽北京釋放的所有訊息。作為優秀學者,傅高義當然不是一味舔中,而是判定中國的侵略野心太大,台海可能危險。只是傅高義並不認同美國對中強硬,仍主張以交往政策改變中國。

交往政策的確改變了中國的外貌,它讓中國獲得巨大財富,也竊取太多的西方機密技術。但交往政策從未改變中國的內涵,中國仍然相信自己終究應該支配東亞,君臨整個世界。隨著傅高義過世,全世界的研究者與政策規劃者都應該擺脫思考路徑依賴,重新認識現在的東亞政治。

本文由恕我無法支持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