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境內暴增的非法移工確診案例,凸顯了長久積累的勞動結構問題

泰國境內暴增的非法移工確診案例,凸顯了長久積累的勞動結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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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長期以來,泰國社會便對這些非本國籍勞工充滿輕視,特別是每當有重大議題發生,若能跟外籍移工牽扯上關係,都會使他們的處境更為艱難。這波疫情,毫無意外地湧現大量歧視性言論,並隨著網路擴散至泰國全境,甚至讓不少泰籍雇主,將旗下的緬甸勞工開車載到羅勇府(曼谷東南),然後丟包任其自生自滅。

2020年剛過,本以為在輝瑞、BioNTech、莫德納與AstraZeneca等藥廠相繼做出疫苗,COVID-19疫情看似露出曙光,沒想到英國率先通報「變種病毒」的感染能力增加了70%,亞洲各地也陸續又迎來新一波的新冠疫情,好不容易覺得2021各行各業可以開始復甦,似乎又埋下不少變數。

在東南亞,一向是觀光重鎮的曼谷,從去年(2020)12月份開始就陸續爆發多起群聚感染,1月2日單日「通報」的確診案例就高達279例,而其中大部分又是來自南部龍仔厝府的外籍移工,讓累計病例超過7千名、60人死亡。曼谷政府也因應日益嚴重的疫情,宣布自1月4日到17日所有的教育機構與老人安養中心暫時關閉,接著也會進一步關閉娛樂場所,顯然,去年4、5月時的封城和宵禁,很有可能再次上演。

泰國政府從2020年中厲行防疫政策,算是亞洲地區相當成功守住防線的國家(以犧牲觀光與經濟為代價),日增確診數也一直壓在個位數,甚至是零本土案例的情況,中間雖發生一些零星事件,例如7月份確診的埃及軍官與蘇丹外交官,但大抵來說,整體疫情控制尚屬得宜。然而,從12月18日開始,突然暴增的千名案例,還是讓泰國防疫功虧一簣。到了新的一年,1月1日、2日、3日的確診數分別是279例、216例和856例,大多數是無症狀患者,而根據朱拉隆功大學臨床病毒學研究中心的說法,泰國目前已出現來自英國的變種病毒,感染者是來自英國Kent的一家四口,目前在曼谷某私立醫院正接受隔離治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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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新冠肺炎疫情下的泰國曼谷

即便如此,泰國政府對於是否鎖國仍不願鬆口,整體防疫工作也似乎越來越「佛系」,不若去年4、5月時那般雷厲風行。記得去年疫情剛爆發時,總理帕拉育可是立即下達鎖國、宵禁的命令。或許是麻木了,對產業來說,少了國際觀光客,也成了旅遊、運輸、餐飲、飯店業者的不可承受之重,導致政府遲遲不願意宣佈封城。

但這波疫情為何會來得又急又兇?泰國輿論把矛頭指向外籍移工,就連總理都親自上電視指出,非法勞工就是感染源。根據統計,泰國目前超過170萬的外籍勞工中,高達三分之一是沒有合法身份的,這些還是有統計到的,另有一說法指出,沒被統計到的非法勞工可能多達1至2百萬。這之中,來自緬甸的佔大多數,其次是柬埔寨、寮國、孟加拉、印度等地。若沒有合法居留身份,他們大多數從事所謂的「地下經濟」,以及那些泰國人不願意從事的工作,例如工地粗工,漁業,清潔與幫傭等。

而這一次爆發的群聚感染,便是來自於緬甸勞工聚集的地區:龍仔厝府。龍仔厝府位處曼谷西南,前往南部省份的重要樞紐,亦是汽車零組件與加工聚落所在。長期以來,泰國社會便對這些非本國籍勞工充滿輕視,特別是每當有重大議題發生,若能跟外籍移工牽扯上關係,都會使他們的處境更為艱難。這波疫情,毫無意外地湧現大量歧視性言論,並隨著網路擴散至泰國全境,甚至讓不少泰籍雇主,將旗下的緬甸勞工開車載到羅勇府(曼谷東南),然後丟包任其自生自滅。任職於聯合國國際勞工組織的K表示,「太平盛世時絕大多數的基礎建設都仰賴他們,爆發感染的時候,不去檢討政府防疫措施,與長年對外勞的政策,反而一面倒責怪移工,這非常的不公平,也無助於解決問題...」

外籍移工無法離開被劃定的區域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泰國18日開始暴增千例武漢肺炎確診案例,多為在龍仔 厝府海鮮市場工作的緬甸籍移工,泰國當局把市場圍起來,禁止移工離開宿舍。

說起來自緬甸的移工,早在90年代就陸續來到泰國打工,也許是因為當年泰國在東南亞尚屬經濟較發達的地方,而政府也反覆吸納或驅離,到後來終於體認到泰國本身「結構性勞動短缺」的問題,加上2010年的東協近一步整合,與2016年東協經濟共同體(AEC)成立,開始有規範的大量准許周國家勞工進入泰國工作。

理論上,申請者只需要負擔約1萬泰銖(約等於1萬台幣)的申請費用,便有資格成為泰國的合法外籍勞工,並在境內尋找適合的工作。而有鑒於泰國的平均工資是緬甸,以及柬埔寨的2-3倍之多,所以一名勞工只要認真工作個幾年,便可存一筆錢回老家,蓋房或經營小本生意。

如此一來,外籍勞工賺到了錢,泰國也解決缺工問題,乍看之下是雙贏局面。然而實務上,泰國當地的勞工仲介機構,與不少雇用單位合謀,把相關仲介的費用大幅提高,並操控著名額,甚至每個月以「保險」、「限制住居」、「審查費」、「代為繳稅」等各種亂七八糟的名義苛扣部分工資,如此外籍勞工才能保住他們合法的身份。說實話,這與台灣某些仲介對待東南亞移工的情況,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也正是因為這樣,很多不想被剝削的緬甸、柬埔寨移工寧可選擇偷渡,然後非法打工,也不要走正規管道申請合法的工作簽證,而經過了幾代的「非法移工」,他們也逐漸自成體系,一但新人偷渡進泰國後,「學長姐」就會手把手的傳授生存技巧,以及口耳相傳的介紹工作,哪怕是如何把賺來的錢(多半是現金,因為無法開銀行帳戶),透過地下匯兌轉回母國,都儼然有一套完整的系統。

但畢竟是非法身份,居住的環境自然不會太好,像是這次發生疫情的龍仔厝府,很小的範圍內就聚集了數千名緬甸移工,除了身份上怕被發現是非法拘留,經濟上也是能省則省,於是很多人即便出現了感染症狀,也不敢聲張,也因此直到泰國本國居民也被交叉感染後,事情才爆發出來。而感染的泰國人,自由流動到曼谷,羅勇府等地,間接也造成了感染範圍的擴散,甚至有此一說,由於受感染的泰國人有出入地下賭場,而賭場的「股東」有來自政界的高層,而受感染的國會議員還大大方方地進入議場,險些連國會大樓都淪陷。

就算是這樣,泰國政府仍是不願全面性封城(截至1月4日),僅宣布暫時關閉學校與25類高風險場所,至於超市、商場、餐廳、旅館等仍可照常營業。而為了緩和關閉這些營業場所的不滿,政府也有意無意的持續帶風向,矛頭對準移工,甚至是他們的母國:緬甸。

對此,緬甸政府自然是莫名其妙,發出聲明表示如果泰國硬要怪病毒來自緬甸,那緬甸的境外移入溯源可能是來自孟加拉,孟加拉又來自印度,印度很可能來自中國,那要不要都怪一下?而大部分的西方國際組織與聯合國機構,長年關注本地的勞工議題,自然也是極力呼籲泰國政府毋須煽動民族主義,且政府的防疫策略本就有需要檢討之處。至於中國,特別是那些滯留泰國的中國人,想法就更有意思了,可能是同為「被排擠」的同理心,在情感上,不少中國人是站在緬甸移工這邊的,認為泰國輿論不該不分青紅皂白的找代罪羔羊,再說,政府明明宣布不可營業的高風險場所,還不是一堆業者偷偷營業,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自己不認真遵守防疫規範,大規模爆發疫情,難道泰國/泰國人自己都沒半點責任嗎?

說到底,泰國還是一個「潛規則」很重的社會,你可以觀察到在實行防疫規範的情形下(撇除去年真正動員軍隊厲行宵禁的那幾週),只要「有關係」就「沒關係」,蘇丹外交官與埃及軍官就是例子,而沒被媒體爆出的達官顯貴們,又有多少認真防疫,那還真不好說。再者,移工制度也是積年累月的問題,哪怕法規完善,但「尋租者」與「掌握資源者」為了尋求資訊不對稱的超額利潤,從體系中與基層勞工身上榨取私利,也是不爭的事實。近年來雖陸續成立反貪部門,與各種的檢討小組,但泰國要從人治邁入法治的路,仍還有一段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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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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